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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清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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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虚虚地拢在言炎的手背上,看上去似乎是一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只是这一个略为主动的动作,就叫他心里发虚、手心发汗。他有相亲的经验,但追别人的经验却是零,他想过很多种下场,比如言炎自己另有了喜欢的人,再比如他会一把将自己的手摔开,他觉得言炎怎么做都不过分。
他手心温热,覆上来的一瞬间,言炎想到了鬼手馒头——蒸馒头到末尾的时候,一定要沉住气,掀起蒸笼盖子的时间点不能太早,否则馒头面儿会揪成老太婆的脸,如同被鬼手抓过一般——之所以会想起鬼手馒头,是因为他觉得邵一乾来的时间不合他的心意,不然为什么他一点“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都没有,反而越发恨他。
就是恨,那股恨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如同一只愤怒的小兽咆在咆哮,把他眼睛都熬红了。
甩开他的手几乎是第一反应。明明在片刻前,他还十分渴求,试图寻找任何一丝跟他肌肤相贴的机会,可是等他主动伸出橄榄枝了,言炎却觉得自己蒙受了天大的冤枉。
邵一乾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意外,因为这个人认定的事永远都公正得无法辩驳,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人不但来了,而且似乎好像大约……是找他来谈恋爱的。
太突然了,事出异常必有妖,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他的到来。
邵一乾被甩了一下,脑子里立马站起了两个小人,其中一个小人叉腰哈哈大笑,轻蔑地嘲讽他:“咎由自取。”另一个小人尚在目瞪口呆,似乎方才目睹了什么儿子打爹的新鲜事。俩小人瞬间在脑子里开掐,嘲笑他的那个死瘪三刚开始占尽了上风,把另一个小人打得屁滚尿流,被打的小人真发怒了,似乎启动了一个什么应急机制似的,猛地强大了起来,一巴掌就把对方拍在地上,拍成了一张惨兮兮的年画,打赢的小人说:“没关系的,你再试试。”
他心说:“试个屁。”手却十分不听话地又送了出去,这一次成功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邵一乾顿了两三秒,打了会儿腹稿,略显笨拙地说:“我如果不知道你出了事,现在可能就和我媳……嗯,别人去看婚房、准备结婚了——”
言炎变得咄咄逼人了起来,要笑不笑地打断道:“怪我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是吗?”
邵一乾:“……”
好小子,不接话是不接话,一接话要你下不来台,你怎么这么犀利呢。
“……我可能这一辈子都算定格了,我会有个老婆,有一两个孩子,孩子会长大,我们会变老,等孩子再有了孩子,我们就会死。然后我突然觉得白活了一场,合着我这一辈子都干了些什么事?我净干了些该做的事,该做也想做的事情也做过不少,唯独没有做过单纯因为想做而去做的事情。”
言炎一时说不出话来,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最后哑着嗓子说:“你想做什么?”
邵一乾压低嗓门,从舌尖上滚出一句话:“想和你好。”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劈在他头顶,言炎心里狠狠一震,眼底蓄积的泪瞬间越过防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说:“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邵一乾凑近他,说:“我说我是个混蛋,甩了我未过门的媳妇儿,千里迢迢地开车来看你,其实也不过是想问问,我们还有可能吗?”
言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腔调里的后鼻音成分十分浓重,跟感冒了似的:“这他妈都过去十年了,你把自己都经营得差不多了,钱、房、车,也什么都不缺了,然后你觉得你应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了,你就来找我了,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呢?以后再有个什么大的动荡,你又一无所有了,你是不是又得只做自己该做的事?你简直……太坏了!”
“你太坏了”,这句话太耳熟了,他记得他小时候经常做一些很出格的事情,言炎就会跟在他屁股后头,一边叨叨逼什么你太坏了之类没有份量的屁话,一边又忙着在邵奶奶跟前帮他编瞎话圆过去。
邵一乾连连点头,好脾气地哄:“嗯我太坏了。”
“但这他妈十年都没了,我看见你还是恨你,我那时候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你切片儿了,结果你用一个谎言就把我打发了,你让我怎么想?!”
“我当时……真的特别恨你。”
邵一乾暂时没有说话的资格,一边听他咬牙切齿地“恨”自己,一边四下里搜索毛巾。
言炎控诉得累了,转过身预备靠在桌子上,然后“咔嚓”一声响,桌子下的抽屉跟着他转身的动作,一起来了个底朝天的乾坤大挪移,原来是抽屉下的横档板潮湿发霉,直接从中间裂成了两半,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洒了一大片。
邵一乾低头一看,脸上的颜色顿时五彩纷呈的,好家伙,一抽屉的书信,什么颜色的信纸都有,还都满当当的全是字,脚趾头猜都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他随意捡起一张捏在两指间:“留着这么多的情书没扔,该不会是打算冬天用来糊窗缝防风的吧?”
言炎劈手拿过那张信纸背在身后,还用脚把地上的信都往一起踢,脸腾的一下红透了,刚才数落他的气势瞬间消失,脸色里莫名透着一丝古怪,似乎分外懊恼。
邵一乾心里一动,又捡起一张,摊开一看,顿时看得哑口无言,原来那一地的信,起头都是邵一乾和冒号,落款都是此致敬礼和言炎。
俩大男人,各有各的心酸,于是都不约而同地避开视线。
邵一乾:“我去趟卫生间。”
言炎:“我下楼买午饭。”
这时有人推开门,一个长得特别甜的小姑娘站在门口,先招招手,才说:“组长师兄你回来了啊,对了,教授要我通知你咱们那个实验项目危险系数有些高,校实验评议小组讨论决定要把议题收回了,所以晚上大家计划出去吃个散伙饭,特别希望组长能出席,要我来征求意见,组长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言炎顿时无缝切换成了一个课题组主要负责人,先大尾巴狼似的点点头,皱着眉头做出思考的样子,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最近……抓心挠肝地想吃地沟油。”
其余俩人:“……”
问一问《十万个为什么》,抓心挠肝地想吃地沟油的人为什么这么贱?
言炎“呵呵”冷笑两声:“散伙饭?谁说要散伙了?我把一个耳朵都搭里头了,居然有人说实验不做了,我真替我的耳朵感到冤枉。你回去在小组群里通知一声,就说我会重新写一份课题申请书,也会重新审核小组成员的实验技能操作,不合格的人直接踢出去,教授那里交给我,就这样。”
那妹子“啊”了一声,似乎跟不上他的语速,大脑死机正在重启中。
言炎面无表情地继续道:“怎么?你要去搞定教授吗?好的我同意就这么办吧。”
妹子:“……”
再问一问《十万个为什么》,此人都这么不近人情了,为什么还能混出个组长来当?
房门再次关上了,言炎脸上被风干的眼泪糊得有些疼,于是拐进卫生间去洗脸。
邵一乾找了个垃圾袋,把地上那些书信全都丢垃圾袋里扔到墙角,之后就一直坐在言炎的床上玩手机游戏贪吃蛇,也许是玩家情绪起伏太大,那条悲催的蛇一点也不贪吃,吃个四五个左右,直接首尾相碰,很快就轮回投胎了。
一条比一条死得快,一把比一把game over得利索。
“你看见我桌子上那卷白色胶布了吗?帮我拿一下,水管又漏了!”
言炎在卫生间里没心没肺地大呼小叫。
邵一乾扔了手机,心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公寓楼啊,外面崭新得刺眼睛,里面糟糕得这里烂、那里漏。他把胶带挂在食指上,一只胳膊塞进门缝里递胶带。
然后里面的人攥着他胳膊把他一把拉了进去,刚一进去,一双手当胸推了他一把,把他推靠在门上,门扣“咔嗒”一声,扣上了。
门里一片漆黑。
那个一直贴挂在他心坎上的男孩子双手扶着他的肩膀,一言不发地贴过来开始吻他,起先似乎找错了位置,一直小心翼翼地在他鼻梁上来来回回,轻柔地如同不经意间从天上飘落的一片羽毛落在他的鼻梁上,碰得他有些痒。
这真是……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吻,慢性子的人,慢性子的吻。
邵一乾叹口气,心里化成了一汪农夫山泉,一伸手把他拉得更近,稍微抬头,一碰到他的嘴唇,便十分霸道地伸出舌尖从他牙关里挤了进去,风搅雪一般在他口腔四壁和上下排牙列上巡逻一圈,要退兵的时候遭到了强烈挽留。言炎重重地在他舌尖上吮了一下,邵一乾头皮一麻,呼吸瞬间粗重了许多,一股血猛地从心口汩汩流淌出来,涌进四肢百骸里,令他全身都燥热起来,不餍足地渴求更多。
独立卫生间里空间很小,四壁很集中,任何一点声响都能立即获得最忠实的回应,于是口舌生津的动静成了压弯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外挪,路过房间门口的时候,这两个暂时用下半身想事情的男人不知是谁留了万分之一的脑子,还知道伸出一条胳膊把门反锁。
双双陷进床铺里的一刻,一切都失控了。
背阳的房间里光线昏暗,似乎腾起一层雾气弥漫,把一切都拢在一层极度的虚无里。
邵一乾一直是个目不窥园的正经人,并不知道男的和男的在一起除了用手还能干什么,于是单纯的文盲先生吃了一个天大的亏,下半身感觉到空气里的潮湿和凉意的时候,一个更为凉意十足的东西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被冒犯的感觉强烈到无法忽视,他本能地开始推拒和反抗,于是又吃了一个天大的亏,他昨晚上开了一宿的快车,精神高度集中不说,体力也耗费得很厉害,早上就吃了一顿早饭,这会儿正是通宵过后精疲力尽的时候,荷尔蒙的作用可以维持激情,但它创造出来的体力却是一座空中楼阁,华而不实不能长久,所以当言炎将他两只手举过头顶按在床头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凌乱了。
他在急促的喘息中只组织出了一句话:“我操,你他妈……像个人……一样行不行?”
言炎十分明智地没有搭理他,因为在床上说话很明显是个愚蠢的行为。
太阳悄悄地划过楼头,余韵悠悠,一轮素月过早东来,是昼夜交替时分。
崩了一地的衬衫扣子,遍布各个角落的可疑卫生纸团,和一场激情后的汗味,现场很惨烈,邵姓男子生死未卜,侧卧在床里仍旧昏睡未醒,汗湿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荞麦做枕芯的枕头上,瘦削的脸颊终于开始显出一副不堪折腾的疲态,苍白濡湿,只有一副嘴唇红得透血。
姓言的小混蛋已经穿戴整齐,一晌春风得意马蹄疾,虎狼年纪的人,一旦踩了油门,就不轻易能刹得住车,这会儿那心情就如同坐凌霄飞车,飘得不行。
他把被子帮他往上拉了拉,遮住一部分淤青和吻痕,忍不住又俯身去亲他的肩膀,结果还没碰到目标就被人一巴掌拍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的人晕晕乎乎地说:“我不行了,嗯……帮我把裤子拉下来,裹在脚踝上很难受,然后天亮前不要叫我,可以滚了。”
姓言的还算有良心,他拧了一条温水毛巾出来,把他脸上的汗擦干净,又在床头备了一身自己的衣服,起身准备下楼去觅食,心里忽地升腾起一片清平之音。
邵姓男子又口不择言地蹦了一句神语:“我真贱啊,千里迢迢跑来……让你上了一次。”
言炎得便宜卖乖地直乐,真相好像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