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持年华潺潺归》青戈曳酒

1、寿宴往事

　　七月里人间夏日炎炎，昴日星君抛着略有些毒辣的日头，便径自寻了朵云彩打盹去了。九重天上云烟渺渺，一派清凉气息，天河里莲叶田田，渐幽芙蕖开得煞是灿烂，由白转粉再转紫，拥拥簇簇，沿着天河一路旖旎晕开，像层渐染开的罗纱铺在水面上。
　　仙途漫漫，九重天尤其寂寥，因此众仙也是无聊得紧，偶尔的乐趣也是八卦闲聊。
　　要说这几万年发生的众人皆知的大事，亦是屈指可数只有三件：一是万年前仙妖两界大战，仙界大捷之势甚盛，眼看着妖界溃不成军，统御仙界十万将士的战神镜越却叛了仙界守护妖界的小妖君去了，而妖君也尊镜越为兄，镜越在妖界地位尊崇，是为妖尊，此后妖界休养生息，不再冒犯仙界，如今仙妖二界却是从未有的和睦；二便是北冥玄武帝君又得了个小帝姬，而这位小帝姬不同寻常，在壳内呆了整整六万年才出世，一出世便引得七十二道上仙雷霆之劫。最后这一件，便是最近才要发生的一件喜事，太上老君的十万岁寿辰盛筵。
　　新近飞升上天的逐木元君觉着自己运气很不错，才刚上天就遇着一桩喜事——素以德高望重闻名三界的太上老君将过十万岁寿辰，十万岁在现今这一辈神仙中算得上老资历，又因着太上老君一向仙缘颇厚，虽一向醉心修炼丹药之道，低调行事不喜铺张，但毕竟是十万岁这重大日子且仙界已有许久未曾热闹过，是以这次的寿帖撒遍了四海八荒，就连逐木元君这等小仙都有机会在外围观摩，逐木元君很是欣喜，觉着才一上天就有机会参与这样的盛筵真真是幸运。
　　但不过几日，却又听说不知何故，原本预备撒遍四海八荒的帖子，硬生生缩减至寥寥几十，而有资格赴宴的只有上仙以上的阶品，如逐木元君这种刚刚上天未获阶品的自然是没份的。
　　逐木元君做人时便有个凡事爱探问到底的好习惯，做了神仙，这个好习惯自是不能丢的。于是在这天下朝后，便捧了颗拳拳的好问之心，朝着三界最不拘礼数且消息最为灵通的司命星君打听消息。
　　神仙之途漫漫无迹，太上老君的寿宴早已备受众仙注视，有眼尖的见到素以“八卦三界众生，谱写旷世剧本”为目标的司命星君与逐木元君略隐晦地往角落里去了，俨然嗅到了八卦的味道，遂都十分默契地、面上一副虚心好学状地凑了过去。
　　司命星君看着围拢上来端着严整正经架子的众仙，甚是满意地抚了抚长须，随即不紧不慢道：“老君为何缩减请帖，这自是因为有尊客至。而且，还是两位。”
　　“哦？除却这天帝天后，不知还有何等重要的人，竟得老君如此看重？”有仙者抓住了司命话中的重点问道。
　　司命星君一脸恭敬，甚为庄重地朝着正东方拱了拱手，“这其一，那便是隐居昆吾的珩墨上神。”
　　“啊？”一众仙人听闻此言登时表示惊讶。
　　司命星君补充道：“尊上自隐居昆吾，已数万年不曾轻易踏足九重天，此次竟接了帖子，并特特遣了行灏上仙来告知赴宴，老君亦是没有料到，是以将此次寿宴郑而重之，不仅只有上仙品阶者才能参加，而且陛下更特准寿宴地点摆在了仙界圣地诞星崖。如今老君每日事事亲为，力争做到极致，方不负上神亲至之恩。”
　　众人听闻此言，顿时恍然大悟，这三界值得老君如此重视的，数来数去不过那么几位，而珩墨上神则是首位者。
　　远古时节，共工怒触不周山，引得天地失衡，招来灭世之灾，万重赤雷降下，众神皆为这场抵挡惊天浩劫中殒灭，如今天地间剩下的上神不过只剩寥寥五位而已：九重天上的天帝天后，那是为抵挡灭世之灾殒灭的远古四灵兽龙凤的后人，统御仙界，尊贵无比，然而上了岁数的仙家都道，北冥的玄武夫妇也是不差的，灭世之灾中，幸得玄武上神事先感知，卜卦问天，自斩四足支撑住了即将倾倒的天幕，其厚德甚为三界众人尊崇，而最后这一位，其地位之高，更在于之前的四位，那是四灵兽之首的麒麟神兽——珩墨上神，那是由祖神亲自抚育的四海八荒的唯一一位。当然，若只因着祖神这一层关系，并不足以服众，最重要地是自身的实力。众神陨灭后，天地虽在玄武上神四足下得到平衡，但一时妖孽四起，各种远古凶兽横出，而珩墨上神以一己之力降压众凶兽，封印东荒无边沼泽之下，至此，三界才重新恢复生机。所以，自祖神神迹消失后，珩墨上神当是这三界第一人，无论仙魔都得尊称一声尊上。
　　这段仙史，在每位新飞升的仙人至九重天崇炎殿聆听教诲时都会提到，是以逐木元君还是有所了解的。只是有些辈分的老仙人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彼时还未继承天帝之位的龙奕上神感念玄武珩墨两位上神的恩德，先后亲至昆吾仙山、北冥，愿将天帝之位让贤。
　　听闻彼时珩墨上神微蹙了眉头，对着小了一辈的龙奕上神淡淡道：我与你父神自混沌之初相识，你远古神龙之真身尊贵无比，本性秉正无私，是三界最佳之主，且好好统御三界吧。而玄武上神一向惫懒散漫惯了，头摇成了拨浪鼓，称不愿揽这苦差事。
　　龙奕上神承统天帝之位后，迎娶了彼时的凤族统领昭华上神为天后。玄武夫妇隐居北冥，不问三界，而珩墨上神则居于昆吾仙山净渊神宫，若非大事，是不会轻易踏出净渊宫的。
　　对于远古之神，众仙一向是本着只可远观的恭谨态度，而珩墨上神则是连远观的机会都没有，此时众仙心中琢磨着，要怎样透过关系得到这么远观一下的机会。
　　逐木元君想了想发现自己似乎完全没希望，遂问出了大家忽略的一个问题：“不知这另一位尊驾是谁，竟能与珩墨上神并称尊客？”
　　有刚刚摸出点远观关系的仙人被这么一问打断了思路，心里十分愁苦，但面上还是随着众仙表好奇状。是呢，这另一位又是谁呢？
　　众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响抓不住思路遂都望向一脸高深莫测的司命。
　　司命抚了抚须，继续高深莫测：“是位数万年不曾露面的女客，众位不妨想一想。”
　　女客？九重天的天后未曾说过赴宴，况且也不是未曾露面，而北冥的那位神后则一直随玄武上神隐退三界，还有谁如此受老君关注呢？
　　“莫非……是凤凰一族的凤澜殿下？”有老仙者大胆猜测，看到司命状似鼓励地挑了挑眉，遂十分兴奋地补充，“想来这四海八荒除却几位尊神也只有凤澜殿下有此殊荣了。”
　　“哦……对啊。”
　　“是的。”
　　“一定是凤澜殿下。细细算来，凤澜殿下也有数万年未出栖梧仙岛了。”有老仙者抚了抚须自信道。
　　一部分仙者眼泛光芒点了点头，对此猜测十分赞同。只有司命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有像逐木元君一样刚上天的小仙还摸不清楚情况：“凤澜殿下？她是谁？”
　　“凤澜殿下啊，”老仙者此时十分满意自己的猜测，忙不迭倒出了自己所知道的，“她是天后的义女，如今凤凰一族的女殿。当今三界里顶尖的女仙，风华姿容尤胜当年的天后，是现今最接近神的仙者。”
　　“接近神？莫非凤澜上仙的九九雷劫将至？”有不知道最后这一句内容的仙者瞪大了眼睛。
　　自众神陨灭后，三界恢复安宁祥和的生活，同时因着众神凋零，仙界格局也有了些许变化，唯今所剩的上神，不过远古四灵兽那五位而已，而后续飞升的神祗皆仙位等级明显，上仙是最接近上神的存在，若修炼圆满，历九九雷劫便可登上神之位，只是至今还未有人办到。而上仙之数，这数万年也不过左右百位而已，由此可见其中的难度。
　　期间也有经历九九雷劫想要成神的，但无一成功，下场惨烈，更有甚者，以魂飞魄散而告终，由此可见，上仙与上神之间看似只差一步，但实际却犹如天堑，莫非这凤澜殿下也将走上这条路？
　　有仙者面露不忍。
　　老仙者摇了摇头，慢慢道：“错也，其实凤澜殿下已然经历过九九雷劫。”
　　“什么？！”不清楚内情的仙者再次震惊。
　　好奇的小仙眼光灼灼又问到了重点：“那为何还喊她凤澜殿下呢？经历神劫不就成神了吗？”
　　“这个嘛，”老仙者摇了摇头，“就不知道了。老夫只知殿下还未成神，依旧是上仙身份。”若已然成神，周身的气场同上仙是远远不同的。
　　“唉……”一片失望声响起。
　　逐木元君看着一脸高深莫测的司命，恭敬问道：“司命星君可知否事情原委，不知可否告知我等？”
　　终于找回场子的司命满意地看了看十分上道的逐木元君，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道：“这个嘛，本仙不才，恰恰知道那么一点。”
　　知道结果但不清楚内幕的众仙闻此言，不禁齐齐望向司命星君。
　　司命更加满意，遂满足众人，将自己知道的一一道来，“这凤澜殿下，确是古往今来第一个经历神劫而幸存的仙者，至于为何还是上仙身份，这是因为，凤澜殿下其实并未历完神劫。”
　　“啊？”众仙十分惊讶。
　　司命很满意众仙的反应，接着道：“当日凤澜殿下历神劫时，本仙也曾有幸远观，亲眼见到最后一道雷霆下来之时，护身罩下的凤澜殿下已遭重创，魂魄不齐，若不是尊上及时出现接住了那一道血雷，怕是已然没有如今的凤澜殿下。所以凤澜殿下虽历神劫却未能完全接住雷劫，称不上神这一称号，更无上神与生俱来的威严之气。”
　　原来如此，众仙点了点头。
　　众所周知，珩墨上神自远古时便独自一人，听闻创造三界的祖神曾言，珩墨上神的神后必是三界历神劫的第一位女神君。远古那些众神皆是天地孕育而成，算不得历经神劫，何况现今已不在了，因此这神后只有可能在后辈中出现。
　　珩墨上神风姿卓越，四海八荒的仰慕者不断，其中不乏仙力深厚者，为了祖神这一预言，去挑战神劫，但纷纷以失败告终，千万来的修为散尽便是好的，更有甚者下场尤其惨烈。当年仙界出了个天才瑶姬，承有一丝远古蛟龙神兽的血脉，四万岁已达上仙巅峰，直逼上神境界。据闻她自见过尊上一面，便放言要做神后，于是刻苦修炼，终于仙力圆满后引来神劫，然而七道雷劫后，瑶姬的身躯便摇摇欲坠，第八道劈下时，瑶姬连一丝声音都未发出，便瞬间化为了飞烟，魂飞魄散，数万年最接近神的存在……就这样消失了。而她历神劫处正是在昆吾仙山，听闻彼时的珩墨上神正在净渊神宫内饮茶，自始至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自此，三界抱了心思的女修，皆慢慢放下了心中那点想法。开玩笑，瑶姬都失败了，她们哪有机会，当神后固然好，可千万年的修为更重要，一个弄不好，就魂飞魄散了。更何况尊上这般冷心绝情，实在让大家看不到希望。所以尊上这种存在，还是静静仰慕的好。
　　于是轰轰烈烈的历神劫抢上神戏码终于落幕了，如今的珩墨上神仍旧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