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随笔》远来的盗

1、洁安

　　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我想写些什么，却无从下笔。我想到了许多的开头方式，却无法预料到结局是怎样。事实上我不喜欢这样的不确定性。音响里放着我听不懂的英文歌，爵士的音调仿佛带着灵魂跌落，跌落，不断的跌落，没有尽头。让我想穿上一件红色礼服，手上拿一只高脚杯，杯子里盛着以优雅为代表的红酒。脚上踩着美丽的玻璃鞋，轻轻的摆胯，长发在微风中慢慢的刷过闭上的双眸，途径脸颊，再在耳后流连忘返……

　　这让我想到了一个在民国时期非常时尚和被人所无法接受的职业，舞女。试想，那些精致的面庞，鲜艳如血的红唇，凹凸有致的旗袍，还有旗袍下那若隐若现的长腿。她们，或是站在麦克风前唱着那些娇嗔痴语，或是拿着粉色的羽毛扇翩翩起舞。大上海因为有了她们的装点而无比绚丽，无数的霓虹灯也因为她们而五彩缤纷起来。

　　我想，洁安如果生在那个时代，或许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吧！她是一个住在我隔壁的单身女人，今年似乎二十五或者二十八？

　　我看到的洁安是一个喜欢穿旗袍，涂红唇的女人，只是她的旗袍从不开叉。好多次我都能看见她醉醺醺的走在路上，奇怪的是，九点钟这个时候比起平常人喝酒的时间似乎太早了。但是，尽管很奇怪，我却没有去一探究竟的好奇心，我只是觉得如果她穿别的衣服可能会更好看。

　　只是，那个夜晚，却显得那么不寻常，我和好朋友吃完宵夜，晚上十二点的时候，我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她。她那天穿的格外的鲜艳，粉色的旗袍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就连平时不开叉的旗袍也仿佛是裁缝忘记缝合而露出了那双纤细笔直的长腿。发型也是特意弄过的，走路的时候一摇三晃，这样的她让我想起了一个电影里的女人，那个一直在等候十三少的胭脂。她大声的唱着歌，唱着我听不懂的英文歌。我觉得那样的她好美，她就像是一幅画里走出来的女人，她的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她有很多秘密，很多故事的气息。

　　从那以后，我就会时刻不由自主的去关注她。我发现原来她的厨房里每天都会飘出淡淡的菜香，她的阳台上每天都会换不同的花，她的大门每天要开关六次，她的歌声每天都会在清晨的时候细细的钻进我的耳朵，她的垃圾每天都会有原封不动的菜肴。我无法想象，她每天吃什么，严重时，我甚至会觉得她就是那个等待十三少的胭脂。

　　有一天的清晨，我还正在起床与继续睡觉之间挣扎的时候，我的门铃响了。我穿着皱的不成样子的睡衣，盯着乱蓬蓬的头发打开了门，洁安就站在门外。那时候我一下子愣住了，我的心里在想，难道她是来谴责我像一个变态一样不时的偷窥她，还是要来鄙夷我每次不自觉的去关注她扔掉的垃圾。我的心情一下子抑郁了。由于羞愧，我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我甚至觉得自己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不过，那时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我已经记不大清了。

　　后来洁安说，“那天你特别傻，眼睛看着我半天也不眨一下。”

　　之后，就是洁安对我说她的钥匙忘记拿了，想要从我家的阳台上穿过去。结果，反倒是我二话没说，穿着那身不堪入目的装备就上了阳台，三下两除二的就把洁安家的门打开了。

　　看到这样的我，洁安说：“你真是个好姑娘。”

　　就因为这样一次交集，我和洁安慢慢的熟悉了。我们会约定一起去买菜，一起去逛超市。可是，洁安从来没有和我去逛过街买衣服，也从来没有邀请我去她家吃她那些做出来又倒掉的菜肴。和洁安的交往中，我知道了，洁安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她的家人在她十八岁的时候因为一场车祸离她而去。现在，她是一个人。

　　那一天，洁安又穿上了那件漂亮性感的旗袍来找我。她说想请我吃个便饭，我欣然同意。我们来到了一家有名的情侣餐厅，洁安为我们点了一份情侣套餐。那顿晚餐，我是第一次看见洁安吃东西。她吃东西的动作非常优雅，一小口一小口的细嚼慢咽。而我就不行了，我只会大口大口的吃。等我吃完了，洁安也停了下来，尽管她的那份还剩了一大半。

　　我们手拉着手一起回家。回家的路上，洁安趴在一棵树旁把吃的东西吐了出来。我着急的抚着她的背，问她：“怎么样？”

　　她说她很难受。然后，她就一直重复这句话。

　　我的心里也很难过，我能感觉到洁安是孤独的，是寂寞的。于是，我对她说：“洁安，你找个男人吧！”

　　可是洁安却只是笑笑，不做任何回答。那之后，洁安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也再没有笑过。直到我们快到家门口即将分手的时候，洁安突然拉住了我的手。她笑着对我说：“你是个好姑娘，再见！”

　　她的语气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让我遍体生寒，她的笑容让我有种想哭的冲动。我的手不自觉的拉住了她，可她却固执的挣脱了，然后头也不回的进去了那间我从未涉足的房子。

　　我站在门外呆愣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我觉得我伤害了她，她一直都生活的那么让人心疼。在那一刻，我觉得我的话深深的伤害了她。我在想，我要不要敲门去道歉呢！我犹豫了很久，犹豫的连路灯都一盏一盏的熄灭了。在微微的光亮下，我想，也许我可以明天一大早等着她，然后郑重的和她道歉。于是，就这样，我错过了一场生命之花的陨落。第二天一大早，我等来的是消防队和救护车。

　　我终于进到了洁安的房子，满墙的照片，大的，小的，正面的，侧面的，背面的，主人公始终都只有一个冷冷的表情。照片上的男人长相平常，只是一双过分细长的眸子显得整个人妖异了起来。

　　“爱，是无法放弃的约定。”这句话被洁安深深的刻在了墙壁上。伴随着充满死气的屋子，我难过的流出了眼泪。

　　洁安的葬礼是由我们周围的几个邻里凑份子搞起来的。那个男人是在洁安葬礼的第三天出现的，和照片上一样，我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不喜欢他，我甚至能从他那过分冷冽的表情中看出一种恶意。

　　“洁安有没有留下什么话？”那个男人只是远远的在葬礼的外围看了一会儿，就径直的走到我的面前，问了这样的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难听，就像是锯木的噪音，在我的耳朵里面不停的回荡，瞬间让我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我觉得他是一个魔鬼。我怔怔的和他对视了很久，直到，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突然，我决定撒一个谎。“她说，下辈子，她不想认识你了。”

　　那个男人楞了一下，随即就笑了起来。他笑的那么突然，妖异的眼睛这样一笑就整个都闭上了。然后，他就转身走了，没有任何迟疑的走了。
　　我觉得我无法就这样让那个男人走出我的视线，我快步的走到他的身后，大声的喊道：“洁安一直那么绝望的活着是因为你吧！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既然你选择消失，又为什么要出现呢？”

　　那个男人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我的问话，他只是身形顿了一下。然后，就真的走了。

　　洁安就这样在我的生命里消失了，只留下那个一摇三晃的身影在我脑海中回荡，沉淀。就如同我听到那首我听不懂的英文歌时，会想要穿着红色的礼服，手拿着装有红酒的高脚杯一直旋转，旋转，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