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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女修道院 在亚得里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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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亚得里亚海西北岸,拉维纳就算不是最漂亮的小城,起码也是之一。红砖红瓦尖顶的房子沿着拉维纳山的斜坡一幢幢一层层铺展开来,芊绵的绿草,茁壮的果树和密密匝匝的灌木,把小城最细微处都修饰的精致动人。荫护着拉维纳西南的高山圣迪莉娅,属于亚平宁山脉的一支。时值四月,花开春暖,圣迪莉娅峰顶覆盖的白雪融化,从主峰上下来的激流在山脚汇入波河。河流穿过城市,直到城墙十公里外注入亚得里亚海。
这里早年间曾是西罗马帝国和东哥特王国的首都,然而现在留给这座城市的遗产似乎只有十座平均历史过千年的教堂,以及里头美得令人窒息的镶嵌细密画。
西尔维娅圣女修道院是这些建筑中最年轻的一座。这里曾是是罗马帝国时代的维斯塔神庙。维斯塔是罗马人信奉的灶火之神,司掌家庭与丰产,守护着罗马社稷。因为维斯塔是不婚的处女神,所以侍奉这位女神的祭司也必须都是处女。她们出身贵族家庭,在童稚时便被选中,进入神庙承担三十年圣职,她们日夜看护圣火,主持祭祀,保持贞洁,不婚不育。在耶稣基督降生之前,维斯塔贞女已经在罗马帝国存在了数个世纪,甚至比罗马建成还早。
然而现在已经是基督世界,维斯塔神庙中曾经永不熄灭的圣火也已近千年没有再被点燃过了。在神庙断壁残垣之上,矗立着的是西尔维娅圣女修道院。里面住着的修女不是贵族便是贵族的私生女,没有特别的联姻价值,家族不想给她们出高昂的不必要的嫁妆,又不希望随便嫁人导致继承权混乱或是出现别的问题,那么再没有比送她们进修道院更好的法子了。
夜色已深,然而修道院里的六十八名修女却没有一个人入睡,她们聚在公共祈祷室里,或瞌睡,或默祷,或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若副院长阿芙拉修女在场,是不会允许有人在祈祷大厅里打瞌睡或交头接耳的,但谢天谢地,她现在不在这里。
披着毯子跪坐在壁炉边的,是卢娜·玛利亚。自十三岁被送进这所修道院那日算起,她已经在这里度过五年光阴。她父亲生前曾是费拉拉一个公爵的宫廷总管,教会了她读写拉丁文。进入修道院后,这个优势让她脱颖而出,得以跟着副院长阿芙拉修女继续学习,她已经度过了见习期,下个月就能成为正式修女,拥有自己独立的卧室。等现年五十五岁的艾瑟雷斯眼睛全花掉时,卢娜将成为新的读经修女,到时候她将获得更多好处。这种晋升速度对于卢娜并不算显赫的家世来说,已经足够快了。
卢娜随手往壁炉里头添了些木柴。火舌噼啪作响,比之前更加旺盛。火光将她原本苍白的额头和脸颊映成娇艳的蔷薇色,如果副院长阿芙拉修女看到她现在的眼神,怕要将卢娜的见习期强制延长了。
她正放任自己在脑中幻想,想象自己是一千多年前的维斯塔贞女,正在守护圣火。牺牲三十年的自由身,却也因此获得了不再受男人监护的特权,无论父亲、兄长、丈夫或家族中任何男性尊长都不能再摆布她,而当她外出或举行仪式时,男人们反而要向她弯腰屈膝,为她服务。要知道,同时代其他女性至少要生育三个孩子后才能免除监管。而作为维斯塔贞女,她还将拥有自己的财产,甚至可以立遗嘱,自己选择继承人……
祈祷室的门“吱嘎”一声被人推开,打断了卢娜的思绪,室内霎时安静下来。
先走进来的是两位正副院长。跟在她们身后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衣的少年人。这是个漂亮的男孩,肤色光洁鲜白仿佛精细的象牙,一头黑发梳得柔顺发亮,用缎带扎成一束垂在脑后。他的眼珠是极深沉的蓝色,如同星空下的海水,秀气挺直的鼻子下方,淡红色的嘴唇让人想起玫瑰花瓣。只是身材过分消瘦,个头比起实际年龄也嫌矮了些,否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阿多尼斯复生。然而当他迈着徐缓轻柔的步子进入房间,看上去就是一株清水河畔初生的风信子花,祈祷室内的空气都为之变得清新了。修女们的目光无论直白赤裸还是遮遮掩掩,无论自觉还是不自觉,都汇向他身上,想移开都难。
亚德里安·帕斯托里斯,人品好歹姑且不论,模样可是生得像个人见人爱的圣子。
这位来自翡冷翠圣母百花大教堂的辅祭,对修道院众人来说,已经是张熟面孔了。修道院虽然有两位正副院长,然而真正的主人和保护者却是现任翡冷翠大主教安吉利科·乔瓦尼。作为那一位的亲信,亚德里安隔几个月就要走一趟拉维纳,代表大主教跑腿,递送口信、金钱或是其他物资,甚至能进到内堂,监督巡视修女们的规范行止。
只是这次检查性质十分特别。
修道院已经被夏吕思伯爵家的侍卫围了三天了。三天前有人摸进他家的宅邸,偷走了重要的宝物,据说有人看到窃贼逃进了修道院。修道院当然不可能允许一伙大男人入内搜查,那太不像话。而伯爵也不肯善罢甘休。
两边僵持不下,而亚德里安就在这节骨眼适时出现了。
天知道亚德里安是如何在阿芙拉修女与夏吕思伯爵之间交涉的。最后修道院同意伯爵家的两个摩尔人阉仆随同亚德里安一起进入修道院搜查,若有所发现,就连贼带赃交还伯爵;而伯爵也承诺如果证明修道院中人确实清白,不但要立即撤走卫兵,还要给修道院一笔布施,甚至许下了一场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弥撒。
满头银发的副院长瓦内莎修女投向众人的眼神中带着悲悯。而阿芙拉修女眉间似乎怒气未平,但她平时看上去也常流露出这种严厉的神情。至于那个亚德里安,他双手抱肩靠在窗边,脸侧过去太多,叫人看不清表情。
卢娜察言观色仍猜不出检查结果如何,心中七上八下,只好低下头去。但是周围人也都有些忐忑,她的举动倒不显眼。
又过了几分钟,众人等来了她们想听到的。
“好啦,外头的卫兵已经开始撤离了。诸位姐妹,大家安全了。”亚德里安从窗前转回身,笑着拍了拍手,“我们的伯爵大人很讲信用,想必过不了几天就会把布施送来。”
修女们低声欢呼起来,卢娜的舍友艾丽西亚·玛莎神色尤为激动,夏吕思家的人封门时她在跟情人幽会,那个年轻人已经在修道院里藏了三天。卢娜不得不接连丢过去几个眼色,才让她收敛喜色,低下头去。阿芙拉修女重重咳嗽了一下,把声音压服下去。在她带领下,众人念着祷文,在胸前划十字架赞美天父。
唯一的例外是亚德里安,他没有跟着祈祷,而是在修女们念完“阿门”后开口问了句同当下气氛不相干的问题:“亲爱的瓦内莎嬷嬷,从这里能看到个圆拱穹顶,那里就是普利嘉西亚长眠之处吗?”
普利嘉西亚是一千多年前罗马帝国最后一位公主,也是西罗马第一位女皇,她的陵墓就在修道院边上。年轻的修女们闲暇时喜欢凭窗眺望,议论那位公主的传说,但是卢娜从不如此。哪怕是现在,别人顺着亚德里安的手指向窗外看的时候,卢娜却深深低下头亲吻自己佩戴的十字架。
亚德里安脸上扯住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哦,西尔维娅和普利嘉西亚啊……”他摇头啧啧出声,轻轻嘟囔了一句拉丁文。
“您说什么?”瓦内莎修女上年纪后耳朵就有些背了,居然没有听清。
“没什么,并不是什么要紧的话。”浮现在亚德里安脸上的假笑,让他看上去年纪暴增好几岁,俨然已个世故的成人。
Non in passione desiderii sicut et gentes , quae ignorant Deum.别放纵私欲邪情,像那不认识神的异邦人。帖撒罗尼迦前书,4:5。上帝呀,这可不是什么不要紧的话!卢娜如是心想。
“亚德里安·帕斯托里斯,修道院马上要落锁,您必须离开了!”
副院长冷冰冰地传达逐客令。亚德里安虽然可以进出女修道院,却无权留宿。他每次跑完腿都是在小城另一头的圣弗兰切斯科教堂修道院过夜的。这回已经是他逗留时间最长的一次。
亚德里安闻言点了点头,再一次炫耀起他优雅流利的拉丁文:“Nox praecessit, dies autem adpropiavit.您说的没错,好嬷嬷,我是该离开这里了。”说完,他便谦卑地弯下腰去。这会儿他似乎又变回到无邪无害的模样,但对所有听清听懂他的话且被戳中心病的修女来说,此时此地再没有比他更恶毒更可恨的混账了。
黑夜已深,白昼将至。又是一句见了鬼的隐喻。虽然磕磕绊绊,但卢娜还是默背出了后面的经文:“我们当脱去暗昧的行为……好像行在白昼……不可荒宴醉酒。不可好色邪荡。不可争竞嫉妒。总要披戴主耶稣基督,不要为□□安排,去放纵私欲。”她简直不敢去瞧阿芙拉修女的脸,那位的面部肌肉抖得好像刚被狠狠扇了几巴掌。
修女们的反应,亚德里安视若无睹,他向院长瓦内莎修女深施一礼,而后便跟在阿芙拉身后退了出去。
祈祷室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中,只能听到瓦内莎修女拨弄念珠的声音。大概过了半卷玫瑰经的时间,直到阿芙拉也回来了,以虔诚闻名的修道院长嬷嬷才停止默祷,她站起身,对众人微微颔首: “已经很晚了,大家都休息吧。”
“等等,我叫到名字的留下,其他人可以回去就寝了。”阿芙拉修女脸色铁青,她扫视了一圈,伸出手指,点了七八个人。艾丽西亚也在其中,她看向卢娜,目光惶恐,又带着乞怜。然而卢娜心中比艾丽西亚恐惧更甚。而后她听到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不过谢天谢地,是瓦内莎院长在叫她:
“卢娜·玛利亚修女,请你和我去锁大门。”
卢娜微微松了口气,她不敢再去看艾丽西亚,低下头跟在瓦内莎修女身后,步履匆匆走出祈祷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