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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谍对谍 ...

  •   距离闵崇文记忆裡最近的妍娘模样,是两百年前他刚当上新竹三城隍,由福建省都大城隍命令,新竹大城隍作媒娶的新夫人.百里初露。

      当时的他记得,同样是这样的场景,但却多了一份她的体贴。
      那时他有意痲痹自个儿的神智,藉口避掉要对新夫人履行的职务,不免在婚宴上多喝了酒,整个人被搀扶进喜房的时候,讲话上句不接下句,走路颠颠倒倒,待在随行喜娘的服侍下,用杆秤揭了百里初露的盖头。

      百里初露不顾一身沉重繁琐的打扮,在旁人的帮助下把他弄上了床榻躺平,在除掉他的冠帽鞋袜,在吩咐陪嫁的丫鬟去打盆水和熬醒酒汤。

      她就先用布巾沾溼了冷水,替他擦脸擦手擦脚。
      等丫鬟端来熬好的醒酒汤,在让他靠在大迎枕上,用勺子喂他一口口喝下。

      他虽然整个人在由酒精编织的迷幻空间载浮载沉,但对外面的世界仍是有感知。

      犹记得他曾掀了一掀眼皮,看到一张在瞳孔裡放大的陌生面庞,正带着几分关心地探询他的状况,那一次,他将脑海裡一直牢牢记住的妍娘脸孔,和眼前的容貌重叠,使他嘟囔着一声:“妍娘,我今天能够娶到妳做我的妻子,我好高兴啊,不免喝得多了……”

      他说完,便不敌浓厚的睡意袭来,迅速地坠入梦乡。

      其实他那时的第一直觉,并没有产生差错,只是清醒之后全忘光,用招呼宾客的态度来对待百里初露。

      直到她怀了他的孩子,在绝望下仰毒自尽后,才忆起了她是妍娘的前世。
      但那时两个人的伤害已经造成,他对她恶言相向,她对他心如死灰。
      她在他怀抱嚥下最后一口气前,仍是带着对他强烈的恨意,像似发誓像似诀别地说:“这两世,我过得实在是太苦。第一世被你欺骗,第二世被你错待,闵崇文,我究竟和你有什麽仇?你得要这样对我?就因为你想要满足你心悦我,想要娶我为妻的个人执念,却把我推入万劫不復的境地吗?你好自私,真的好自私……只是我的生命现在也即将走到尽头,再也不用过着天天见到你的生活,我解脱脱了,你或许应该庆幸自己解脱了,但愿下辈子,不,应该是说,没有下辈子,此生的姻缘就当作是一场镜花水月,你我恩义两清,互不相欠,就不会在有交集,不会在有重逢的机会……”

      她临终前的一段话,亲手斩断他们下一世会在结缘的可能。
      不给他留馀地,亦不给自己留馀地。
      掐灭了他所有的希望,却把他陷到最绝望的地狱裡。
      在无任何超脱的办法。

      新竹宝山城隍庙,是他们缘起的地方。
      然新竹城隍庙,是他们缘灭的地方。
      爱爱恨恨,本是在那次该做一个了结。
      但他却无法了结。

      她是他的心头肉,是他的掌中宝。
      是刻他骨子裡的眷恋。

      谁都可以抛到脑后,就是独独不能忘记她。
      俞笙暖看不惯他日日为百里初露的死在折磨自己,就利用新竹二城隍的名义,特别到地府跟孟婆要了一碗能够忘尽前尘往事的汤,递到他的眼前说:“喝吧,如果能让你好过一点,就喝掉它吧,起码能让你不在挂念和她的两世纠葛,而你的心亦不会天天在失去她的悲伤裡煎熬,都没了往昔的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他背靠曾是百里初露亲手缝製的一颗招财进宝艳红大迎枕上,低垂眸子,淡淡地拒绝了他的好意:“不必了,我还想记住和她两世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从中汲取错待她的教训,要是上苍愿意看在我担当城隍一职,多年来恩泽百姓的份上,在许我一次和她缔结鸳盟的机会,我不会在放任多疑的个性去伤害她,甚至把脾气发洩在她的身上,做尽令她难堪的举止,把她逼离我的身边,让她跟我形同陌路……”他讲着讲着,在俞笙暖的面前,潸然泪下。

      俞笙暖体贴地拍拍他的肩膀,把装了孟婆汤的青花瓷碗放到靠床的圆形矮几,坐在床沿上软声安慰他:“好,不喝就不喝,我尊重你的决定。但你答应我,要儘快从悲痛中走出来,不要太过自责,毕竟这种局面,真的是始料未及,不能怪你,也不能怪她,一切都是天命造成的阴差阳错,导致你和她的二度分离。”

      他胡乱地点点头,在泪眼婆娑间,对俞笙暖问出了盘桓在内心许久的问题,“静阳(俞笙暖的字),我在有生之年还可以找得到妍娘的转世吗?”同时,他在屏息静气等待俞笙暖的回复,彷彿他就是他的救命浮木,只要他的答案正确,即可以救他脱出无边无际的苦海,不再受随时会灭顶的苦楚。

      俞笙暖默一默,笑着道:“你难道忘了一百五十年前,我曾对你做出的预言麽?”

      他双眸含泪地望着俞笙暖妩媚不失温柔的面孔,非常不自信地道:“我明白,但我怕我等不到她的转世,再度回到我的身边,我就要去投胎了。”

      人的时间一到,阴差会奉城隍或十殿阎罗发下的命令,去把寿终的魂魄钩来,再按生前的功过,做个初步的判定,在送往地府,经十殿阎罗一层层仔细地审判,最后喝孟婆汤踏上六道轮回。

      则神跟人一样,几世累积的福报享尽了,天人的寿命将届,会产生五衰之相,待恢復到普通的魂魄模样,便照做神的表现,衡量是非对错,一但审核完笔,一样照结果喝孟婆汤发到六道轮迴投胎。

      他恐惧守在这个空间的岁月有限,会遇不到妍娘的第三次转世,就要卸掉城隍的职务,踏上另一段崭新的人生旅程。

      他光是想到将来没有妍娘的参与的日子,顿时六神无主,慌张地拉着俞笙暖,请他利用能窥得神仙过去未来的天赋,帮忙瞧瞧他还有没有跟妍娘转世再度重逢的机会。

      俞笙暖面向他哀求的眼神,差一点就要把他身世的秘密脱口全部吐露,幸亏他及时反应过来,把到唇边的话通通嚥回了肚子,笑着对他做保证:“ 书达,你实在是担任城隍一职的好人选,在这几百年间,你提携了多少三餐无以为继的荒山村落成为自给自足的富裕地区,直到现在,你呕心沥血的恩泽仍在庇荫着他们的后代子孙……”

      “光是你这数百年累积的功德,就足以让你在城隍的位置持续实现内心的梦想,用不同的办法帮着每一地贫穷的人民发家致富,过上衣食无缺的平安生活。”他清楚他的症结点在那儿,故意放缓语调道:“而上苍慈悲,终究会听到你来自灵魂深处的诚挚祈求,帮你一把。”

      他听了俞笙暖作出类似预言的保证,悬在半空中的一颗心,不禁放了下来。
      直到他们因玉帝的调令各奔东西,他还一直牢记俞笙暖曾做过的预言。
      但愿有朝一日,不管在哪个时空的妍娘,能跨越无限的轮迴,再一次回到他的左右,和他朝暮相伴,永不分开。

      披着李曦和外皮的闵崇文,面对满室喜气洋洋地桃红,不觉地低低地道: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 ※ ※

      端坐在新房有一段时间的夏娃艳,迟迟不见大夫人归来,心裡不免犯起了嘀咕。“都过了多久,人怎麽都还不回来呢?我可不想跟劳什子的城隍爷,来场火辣辣的洞房花烛夜啊。”

      她无聊的玩起手指头,方发觉自己的两个手腕上各戴了一支翠绿的玉镯,在用手指指尖去摩挲玉镯的表面,端的是如婴儿肌肤般滑润,没有一丝的裂纹,倒是在靠近腕裡的区域阴刻了几行字,想拿近仔细地就着满室晕黄的烛火辨认字体,却一个都看不懂。

      在她打算要放弃时,一道醇厚如陈年佳酿的嗓音,携着感慨的语调,吟了一首她从小到大背了无数次的诗词,闯进了她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荡起了微微的涟漪。

      少了□□束缚的她,五官的灵敏度会比在做凡人要来得佳。
      她下意识地直接朝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屋宇喊道:“谁?是谁在那边?”

      而夏娃艳甜软似娇嗔的声调,幽幽袅袅地穿越四重的隔间,传到了闵崇文的耳内,唤醒了他沉浸在过去记忆的神识,他打了一个哆嗦,本要照他平日的习惯回答,〝他是宜阳县的大城隍.闵崇文〞时,赫然发现他目下是顶着李曦和的皮相,进来喜房是要调查新娶的如夫人,是生魂疑云的箇中缘由。

      他果断将到嘴的话,都给通通吞下肚子,温声地答道:“下官是宜阳县大城隍的亲信.赐号宜,担任正六品文判官一职的李曦和,今次在席间偶得大城隍爷命令,特地前来一趟探望如夫人是否安好。”

      夏娃艳闻言把四角缀满紫色流苏的帕子掀开一角,入眼却是铺到如意垛底的桃红毡毯,柔软纤毛上染有意喻百年好合的吉祥图纹,让她根本望不到整座房间内的格局。

      她不禁开始烦躁,可一思及自己是莫名其妙被老天扔至这个异世界,到哪裡都是瞎子摸象,一无所知,没有一位认识的人跟她讲解其中运转规则,光凭自己活了二十五年的单薄经验,绝对斗不过这些成了精的男女魂,更别是是活了几百年,还得到玉帝明旨册封的地祇。

      她一瞭解目前的困境,仅只能默默地叹息,却不明白自己该做怎麽样的举动,才不会教这批异世界的地祇起了不该有的怀疑。

      只得在脑袋翻阅从前上网在各大文学网站阅读过的宅斗小说,想一想书裡人物的对话,在按他们的用字遣词,端起态度回复来者的请安……应该是这样形容的吧?

      但在自称宜文判的来者中,她得到了一个宝贵的消息。
      今日跟她拜堂的城隍,是河南省宜阳县排行最大,握有整座城隍庙生杀夺予大权的主持者。

      这就跟她故乡裡的一间城隍庙颇为相像,有分正副驾。
      正驾除了握有整座城隍庙最终的决定权外,连对外发号施令,跟其他县市城隍庙的交流,都是归祂所管。
      副驾纯粹是分担庞大公务,提供建言的辅佐职位。
      倘若正驾在位三年期满,接到玉帝明旨要调往别区。
      在新的正驾人选指派下来之前,便由副驾暂代正驾一职。
      待得奉玉帝旨意的新任正驾前来就职,副驾便要把暂代的权利通通归还,继续扮演协助的角色,儘快地带领正驾熟悉城隍庙的所有公务,好早日让城隍庙的办事效率再上轨道。

      “宜文判?应该可以这样称呼您吧?“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夏娃豔觉得凡事客气地多问几句,或许不是坏事。”我初来乍到这个不熟悉的环境,有很多的规矩都不懂,若在言语间有冲撞您的地方,还请您海涵。“

      规矩?不懂?
      李曦和听到这四个敏感的字眼,瞳孔蓦地一缩。
      他不禁想到宁澄嬿曾提到如夫人有送至新竹都大城隍大夫人的院落,经历快两年的基础内宅外务的训练,待新竹都大城隍大夫人和她轮流验收,确定对事物都熟悉的差不离,才进行准备嫁妆,走六礼的繁琐仪式。

      但眼下这位如夫人的女生魂,却说自己不懂规矩,要他海涵的一席语句,究竟是怎麽回事?莫非……

      李曦和的内心浮现了一个念头,但照有宁澄嬿心腹层层严格把关的状况推论,总觉得不可能会发生。

      但世事如棋局,太多变化。
      现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定一定紊乱的心思,轻轻地摇头:“如夫人是主,我是臣,本来就没有冲撞一说,这样讲倒是显得您太过客气。”

      夏娃豔顶了个沉甸甸的锡製鸾冠,压的脖颈十分僵硬,连带地语调就透出了一丝疲惫:“您在前堂是大城隍爷倚重的左右臂膀,不看佛面也要看僧面,多敬着您几分,亦等于是多敬着大城隍爷几分。”

      这番话倒是说得滴水不露,教他没有见缝就鑽的机会。
      这可怎生是好?得要从她的嘴裡挖出一些有用的资讯啊。
      李曦和蹙着一双儒雅的长眉,思索着该如何套她的话,既能不使她察觉,自己可以从裡头找到有用的蛛丝马迹……

      他苦思良久,始终找不到一个好的话题与夏娃豔攀谈。
      却是夏娃艳不耐他的安静,率先啓口询问他对镇守一县地祇的称呼:“不知道在这座宜阳县城隍府邸裡,您是怎麽称呼大城隍爷的呢?”

      饶是自诩算无遗策的李曦和,真的没料到她会不按牌理出牌,问出了跟她现在自身境况八竿子打不着一处的问题,却也提醒他或许能在讲解的过程中,找到他想知道的答案。

      “一般城隍有分等级:最低阶的便是村城隍或里城隍,在往上是乡城隍、镇城隍,接下来是县城隍,在高一层是州城隍、府城隍,则省城隍的位序则是看版图划分,越是偏僻省份的都城隍,自然比不得京畿陪都的城隍要来的身份贵重,除非是有星宿下凡投胎的明君特意将几个州府的城隍,赐予王爵的尊荣,要不,一般便是照着地府的阴律制定在走。”李曦和抿唇一笑,耐心地先同夏娃艳细声细气地解释起这个空间的城隍位阶。

      “若按阶级划分,凡是宜阳县城隍的男魂,不论位序,都是赐予正四品,封显祐伯。”他说完了大概的架构,便转而描叙起了河南宜阳县的城隍详情,“一般是有三位城隍爷在轮流理事,依序是大城隍爷、二城隍爷、三城隍爷,当家作主的确是大城隍爷,二、三城隍爷则有襄贊政务之责,一般我们底下的将官都会呼其为大太尊、二太尊、三太尊……“话音未落,他像似想起了什麽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十分的难堪。

      那时,他怎麽没站在李曦和的立场想一想,原主平常尊称他都是喊〝大太尊〞。
      自个儿却是嘴快地叫了〝大城隍爷〞?
      凭他的万事谨慎的个性,居然犯了显而易见的错误。
      倘若以陈秀玟的精明,没有暗查到他口头称谓的不妥,那她便枉为是宁澄嬿跟前得力的嬷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谍对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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