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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小姐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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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如何了?”似是两个丫鬟的窃窃细语,声音中带着丝焦急和关切。
“墨芸,你也不是不知,小姐这病……”声音渐低,语中遗憾和无可奈何确实如何也掩不住的。
墨芸眼神哀切地看着坐在屋中的女子,冬日的暖阳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上细碎的光晕,精细的妆容掩盖不了眉间那份疲惫。那是怎样的女子啊,墨芸一直坚信,即使是天塌下来,她也能够卓然地笑着,傲然而立,风华绝代。是啊,她也做到了不是吗?不然谁能以一介女流之辈独独撑起这个家?谁能独上登临台笑谈苍生?谁能成为那个万中无一被太史令抚须长叹“后生可畏,此女吾可立传矣”的传奇?慧极必伤,劳心劳力,心肺俱疲。真真是不敢相信哪一天若是这女子倒下了,这个侯府还要如何再去延续他的传奇。
阳光温热而不刺眼,暖阳梅香,倒是给这个略显寒冷的冬日添上了一份难得的静谧舒适。秦绯斜倚在矮塌上,边上凌乱地摆放着几册看了一半的书卷,黄花梨木的小几上摆着一只小巧的青花金鱼纹瓷碗,碗中中药水汽袅袅而上,泛着丝丝苦味。
塌上女子梳着未出嫁女儿的发髻,乌黑亮丽的青丝披散而下,带着几丝慵懒和不羁,但眼神中不经意间透出的凌厉果决的气势,生生地冲淡了那股萦绕周身的书卷味。观其容色秀丽,翘长的羽睫微微抖动,似是想到了什么事,双眼弯出月牙的弧度,竟是显出了几丝俏皮。
在想什么呢?秦绯微微一笑,笑容中似是缅怀似是憧憬。
唉,若是……若是阿爹还在,定不会让阿绯独自撑着这个行将就木的家;若是哥哥还能护着阿绯,定不会让人欺负阿绯;若是阿娘还在,定会柔柔地说阿绯不怕,不论如何啊,阿娘陪着你……
纤细苍白到甚至能看见血管的手指拂过一本本陈旧的书,《长林兵法》、《邺城史论》……书里面是满满的批注,看得出翻了一遍又一遍的痕迹。
唉,上野之战,上野之战呵!就是那场战争,阿爹没有回来,哥哥没有回来,阿娘伤心欲绝忧思成疾,就留下自己和阿阳两人在这满是豺狼虎豹的路上蹒跚。名门世家小姐的清高孤傲早就被生活硬生生地磨的什么都不剩了,于是学会了虚与委蛇,学会了暗藏珠玉,学会了阴谋诡计。当其他世家闺秀在讨论珠玉华服、花宴六艺时,自己却是在夜里挑灯研究兵法、研究世家、清流间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研究上位者的政策走向。有得必有失,当自己被嘲讽二十五岁高龄未觅得夫婿的时候,定远侯府终于因为自己的登临台的御前献策得以保全。想必阿爹阿娘也会为阿绯感到自豪吧!
“阿姐阿姐,你怎么还不吃药!”略带责怪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可语气中是满满的心疼。
“阿阳,知道了!”秦绯无奈地笑着,将边上将冷的中药一饮而尽,而后微微皱了皱眉,继续拿起了放下的书。
“阿姐,吃点蜜饯吧!这是阿阳特地去百味馆买的。”秦沐阳讨好似的递上一个小碟子,碟子里各式蜜饯罗列着,五花八门。
“哟,我家阿阳长大了,也懂得疼人了!”秦绯打趣道,随手拈了一个,抿入口中,“想当初阿阳还是会跟在我后面拽着我哭的小男孩儿呢,如今也居然已经成为一介翩仪少年郎了,也不知让多少名门闺秀们羞红了脸。”
“阿姐!”秦沐阳耳朵红了一下,而后正色道,“阿姐,如今你风寒初愈,而且原本太医就说你体虚未曾好好调养,往后家中的事情也别太操心了,我会好好打理的。”
“我家阿阳真的长大了啊!”秦绯叹道,语气中带着莫名的怅然。“也罢,那我先躺会儿,你也去忙吧。”
秦沐阳缓缓地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也将眼中所剩无几的柔软尽数藏去,眉间的坚毅甚至让人忘记了面前这个少年也才刚十二岁。
而室内女子缓缓睁眼,手捂着胸口,面色惨白,眸中复杂难辨。阿阳,阿姐怕是不能陪你多久了,所以你一定要快点长大啊!
宁静的夏日午后,蝉鸣绵长而又悠远。与外面炎炎烈日不同的是屋内的丝丝凉意,四盆冰块摆在房内四角,和着淡淡的果叶香,不禁让人有心旷神怡之感。
屋内黄花梨雕花架子床上挂着淡青色天羽纱帘笼,依稀可见沉沉睡着一个少女,眉若远山之黛,唇似三月桃花,鸦青色的秀发柔柔地披散开来,如同一副上好的泼墨国画。可眉间微皱,似有轻愁亦或是梦魇。
“墨芸。”闭目的少女轻喃道,声音犹如山涧叮咚悦耳“不是叫你撤了这香吗?怎的又寻了来?”
“小姐?”身旁抚扇的婢女语气中带着些许疑惑,“奴婢这就撤了去,您才歇了半个时辰都不到,还需要再睡会儿吗?”
秦绯缓缓睁眼,墨眸微怔,带着刚睡醒的迷惘,却在一瞬间回复清醒。这是……回顾四周,一切都如此熟悉。紫檀壶门展云翅书桌上放的还是阿爹在自己十三岁生辰送的一套小叶紫檀人物雕像,帐钩上系的是自己闲暇无聊编的百福平安扣……这些东西本已经在阿娘去后被自己束之高阁。可是,这难道是梦吗?
“小姐,奴婢服侍您净面,墨音也准备好了新鲜的水果,夫人吩咐过,冰镇的东西是不允许再吃了……”墨芸在边上嘱咐道。
“墨芸,我明白。”秦绯垂目而思,望着自己白嫩细腻没有常年握笔而留有的茧子的双手,感觉这个梦是做的如此真切,“母亲起身了吗?我想去看看。”
“小姐,您忘了吗?还是昨日传来的捷报,说是侯爷和大少爷成功击退敌军,不日班师回朝,所以夫人带着小少爷去青云寺还愿了。若不是小姐最近身子没有恢复好,估计也是要同行的。”墨芸一边给秦绯递上毛巾,一边说道。
“阿爹胜利了。”秦绯低喃道,“是上野那场战争是吗?”
“是啊,小姐,听说侯爷和大少爷这次得胜归来,击溃了大梁十万大军,万人中间取了主帅首级,是真真正正的大胜啊!”饶是一贯心性成熟的墨芸都激动起来,一副与有荣焉之感。
“墨芸,把青妈妈叫来,我有些事寻她。”秦绯低头沉思了一下。
“是,小姐。”
秦绯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双手,心中满是不可置信。阿爹和哥哥没有遇难,阿爹和哥哥得胜回朝。这双手还未染上鲜血,这个家也终于不用自己再磕磕绊绊地撑着了,是么?那之前所经历的一切呢?是真真实实存在过吗?还是不过是一个闲逸的午后深闺女子荒诞的梦魇?
阿爹和哥哥战死沙场,上野之战终以惨胜落幕。阿娘在灵柩运回侯府时哭得当场晕厥,最后郁郁而终,留下自己和阿阳姐弟俩举步维艰,步步为营。而后府内豺狼尽显,二叔代掌家权,却把整个家族尽数地推进了夺嫡的深渊……若不是最后自己釜底抽薪,为阿阳争取了十余年的平静生活,怕是这侯府最终要成为政治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