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若花》琢墨先生

7、百尺深井

　　这是一个幽暗潮湿的地牢，我从昏迷中苏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说是地牢实际上就是一口百尺深井，面积不大，一伸手，就可触到四周铜墙铁壁，我只能蜷起身，坐在它的底部，视线只能向上，遥望那方高高在上的天窗。

　　如同一不小心陷入猎人精心布置的陷阱中的猎物。

　　此刻终于知道了九歌所说的人间世事的深浅。那深度，就是地牢的深度，黑暗陡峭、阴森寒冷。

　　肩膀处是火燎火烧的灼痛，这种痛热中又带着阴森的寒意，引发的胸痛欲裂，好似下一个瞬间，就要在疼痛中炸裂。

　　在深井中不知捱过了多少时间，暮鼓已经敲过，隐隐中，一个人来到我的地牢，透过墙壁上薄薄的光线，抬头看到那个的模糊的身影。

　　来人正是羽族太子，我本能的抓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块顽石，对着那道身影迅速一击，听“啪”一声，有什么东西被弹在地上。

　　来人抿了抿唇，像是微笑，对于我的出击显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坐着那个又脏又破的长凳上，左手中执着一盏油灯，忽明忽暗的发出幽幽的光，右手端一碗黑黢黢的药汤。

　　他的修为之高，连巫王都不是对手，平静的凝视着眼前的身影，内心深处却在澎湃，何时自己才能飞出头顶这片天空，到达更广阔的世界，不让别人随意捏在手中，如同玩弄一只蚂蚁。

　　　 他问我：“你是巫帝的什么人？”

　　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只知道巫帝是九歌极其要好的朋友，我应该称他一声兄长。

　　他见我不吭声，试探问道：“你是他的姬妾？”

　　使劲的摇了摇头。

　　他幽幽道：“如果那天巫帝随便指派个人来赎你，本来你就可以顺顺利利的回家，也许是关心则乱，一向精明的巫帝，露出了马脚，本来你是一只对我们毫无用处的小狐狸，舅舅随口说一句十万金交换，没有想到一向小气的巫帝想也没有想，一口答应，后来居然孤身深入羽城亲自来赎你，从眼里流露出真切的关心程度，我们没有想到巫帝居然把你看的如此重要，那一刻真的觉得十万金要的太少了。”

　　我半晌无语，他端起桌子上的那一碗发黑的药，捏开我的嘴唇，强自灌了下去，微笑道：“我还要等着看巫帝到底舍不得用十八座城池交换你，所以你要好好活着，不能在这里死了，你要听话，受了伤就要吃药，舅舅的那一掌可是开玩笑的。”

　　在一连串的咳嗽中，我将药全部吐在了他的袖子上。

　　他抬头对向井口上的人吩咐道：“再去煎一碗。”

　　又附身在我耳边说：“小狐狸，你要听话。”

　　我忍不住讥笑道：“心之所向，魔之所生，燕云十八州本来就不属于你们，羽帝昏迷，至今没有醒来的迹象，羽族已经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难道还不知道反省？为什么执意一错再错，你是羽族未来的王，抬头看看隐藏在白云后的蓝天，细细体察一下漂泊在浮生中的人心，天在那里，那里才是正道。”

　　他手中的碗咔嚓一声掉在冰冷的石头地面上，摔的粉碎，黑暗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神色惊怒交加，面色阴晴不定的看着我。

　　这时候，井口一个侍卫，低声朝他喊道：“太子！”

　　“什么事！”

　　侍卫看了我一眼，看样子有些迟疑，羽族太子一招手：“下来吧。”

　　侍卫放下绳子爬了下来，伏在在羽族太子耳边小声嘀咕了一阵，又退后几步垂手立在他身后。
　　羽族太子面色从震惊逐渐转为愤怒，握紧了拳头，身体在微微颤抖，过了片刻，对那侍卫说：“你告诉羽尊，我马上就到。”

　　他突然低下身子拦腰将我抱起来。

　　我慌乱道：“你要做什么！”

　　便忍住肩膀上的剧痛使劲挣扎，他反而越裹越紧，我呲着牙完全就是对其一副要拼命样。

　　他犹豫也没犹豫，顺手抓着我的脖子，像抓一只动物一样直接把我给拎了起来。

　　我气的双眼充血，几乎要咬碎银牙，忽然长袖一挥，用尽全身的灵气幻化出一根尖锐而泛着蓝光的刀刃，直接朝他脸上射去，紧接着眼前一黑，脚底虚晃几步，几乎就要昏厥过去。

　　羽族少主眉头一皱，忙使出冰层护住周身，抵御住我气刃的攻击。

　　良久，他似叹息又似感慨了一声，道：“我不抱你，你能独自飞出这井口吗？”

　　我冷冷道：“你想做什么，我为什么要出去，出去做什么？！”

　　他盯着我的表情虽然平静，但双眸中的怒火却是快要喷了出来，但是还是压制住了怒气，道：“巫帝把我灵均妹妹抓走了，派人送来她常戴的一朵珠花，他想要和我们互换人质，舅舅已经带兵赶往城外，我现在要带你去换人，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要出井口了吧！”

　　又恨恨道：“亏他竟然想出这样一个主意！”

　　巫帝他果然没有食言，心中大喜，激动的不禁全身微微颤抖起来，心脏砰砰乱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这才略微消气，立刻安静下来，再也不敢乱动，依旧靠在他怀中缓缓闭上眼，再次睁开时内心静若止水，扬起唇角，冷笑道：“愣着干嘛，那还不赶快走！”

　　头顶上方那双凤眸瞪得老大，似乎不敢相信，半晌合不上嘴，道：“你.......是在威胁我？”

　　冷笑，一脸鄙夷道：“那我不走了！”

　　对方脸色微变，嘴角微抽，手中骨节握得咯吱作响，表情沉痛，隐忍了一会，只见轻轻纵上，斗然跃高，一息间轻飘飘的跃出了地牢。

　　看到我们二人如此出场，守在井口的侍卫全部都愣住，但是顷刻之间面色又迅速的恢复平常。

　　兽车在虚空之中狂奔了半个时辰左右，在一个荒芜人烟的悬崖峭壁旁停下，依稀记得这是古巫和冰狄两族的交界处。

　　千峰无语立夕阳。

　　右手侧羽尊怒气冲天，站若劲松，浑身上下散发着冷冽气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身后带有一队千人左右的侍卫营，头顶盘旋着一只凶猛的大鹏鸟，四周或俯或卧或站着各色威猛高大的山林野兽。

　　一言不发的下了兽车，正要找巫帝的方向，突然，平地里突然一个爆出炸雷似的声音：“我可怜的小九儿啊！吓死我了！”

　　听见这声音的时候，只觉得耳朵旁边嗡嗡作响，感觉这山腹穹顶上的灰尘都要被这声音给震落。
　　一个鬼魅似的长面孔，鲜红的鼻梁，伸出我的面前，一只大手使劲捏了捏我的脸，破锣似的嗓音：“啊！吓死老子了，还以为你被他们给弄死了。”说完，又打量了我一番，带着哭腔道：“才这么几天啊，怎么让人给折磨瘦了这么一大圈？！放心，有老子在，一定会给你出这口恶气！”

　　这长得魁梧凶悍丑陋的就是我们一同在九洲山上做了上万年邻居的山魈王。

　　欣喜之余，我使劲拽了拽他颔下一撮山羊胡子，抱着他一个胳膊，把头埋在他臂弯处，蹭了蹭，委屈道：“前几天找你要蜂蜜，你又喝的不省人事，我只好独自一人去找蜜源，不仅仅被马蜂蛰的满头包，还被这羽族的人抓走，吃了好大的苦头。”

　　他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然后朝着羽族众人怒吼道：“今天老子要把小九给带走，不服气的不怕死的都一起上吧。”

　　随即仰天吼啸，声震原野，犹如轰轰雷声疾泻传出十里之外，强风刮起，空中灰尘落叶翻飞，在场没人无不肝胆欲裂，毛骨悚然，部分羽族侍卫手脚发抖，只听叮当叮当兵器掉于地面。

　　山魈抱臂环在胸前长笑。

　　面对山魈的挑衅，羽族太子和羽尊不为所动，只是面色凝重看着远方。

　　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一个修长的身躯被金色光芒包围着，看起来宛若天神，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威压，清冷的目光看着这山峰上所有的人，睥睨天下，此人正是巫王。

　　而他手中扶着的是看似有些昏迷的灵均帝姬，确是羽尊目光聚集的焦点。

　　羽尊看到自家女儿，目光闪动，以冷酷著称的他，脸上显出难得一见的温柔慈爱的神情。
　　而我又远远的看见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袭素衣，出尘淡漠，一只简簪，鬓发倾泻，足踏清辉，幽然若星，近乎象牙色的双颊上，是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再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眼睛了，目光无意识地转了一个角度，只要转向哪里，哪里就突然笼罩了漫天的光华，如灯之华光摇曳，英英玉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