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安民》温者

2、新婚夜二 你可曾记得

　　二
　　大业五年，高士廉府
　　她蜷缩在床上，泪水已经打湿了枕头。
　　她梦见了阿爹，她又看见了阿爹慈祥的笑脸，那张笑脸却被恶鬼狠狠地捏碎。
　　父亲的丧礼刚过，她和母亲、哥哥就被长兄赶出了家门，新任礼部侍郎的舅舅高士廉把他们接到了大兴城里的高府。
　　夜静如水，哭泣的声音是唯一的涟漪。
　　哭声像是割在心上的刀，越哭心越痛，越痛越想哭泣。
　　忽然间，她听见了哭声，另一个人的哭声。
　　哭声从房间外面传来，是男子的哭声，是少年的哭声。
　　哭声中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痛苦，但是这痛苦的哭声却像是黑暗之中传来的慰藉，让她止住了哭泣，让一颗心止住了疼痛。
　　是谁在哭？是哥哥吗？哥哥也像自己一样，在深夜里从噩梦中惊醒？
　　她穿上鞋子，点上蜡烛，走出房间，她要去看看是谁在哭。
　　她寻觅到了哭声的源头，那是一位少年，却不是她的哥哥。
　　舅舅的小院子里，几丈宽的小池塘映着月光。池塘边，少年穿着一身朱红的绸缎，不顾泥土趴在地上，头探到池塘里，他在呕吐，却吐不出东西，他在痛哭，却落不下泪水。
　　他在痛苦，而非哀伤。
　　他病了吗？他身子痛？还是心痛？
　　“你是谁？”她终于忍不住问少年。
　　少年才发现有人来到了身边，他慌忙站了起来，收敛了哭声，整理起衣裳和面容。
　　然后，少年向她作揖，一板一眼地说：“鄙人李世民，是贵府高侍郎外甥长孙无忌的朋友，因为过了宵禁，在此留宿一夜。”
　　李世民？她的记忆里出现过这个名字。
　　唐国公···二公子···婚约···
　　她想起来了，李世民，就是和自己有婚约的唐国公家二公子。
　　她不禁仔细端详起李世民。
　　“猜猜娘今天见到了谁？和你有婚约的李世民！你阿爹给你定下的婚约，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她记得母亲曾经说过的话。
　　当年虎头虎脑的孩子已经长成翩翩少年，整齐的发线、宽阔的额头、浓浓的眉毛、英气逼人的丹凤双目，鼻、唇、颌像是刀削般梭角分明。她幻想过他的相貌，眼前的他却比自己的想象英俊多了，比长着一张五官扁平脸的哥哥英俊太多了，人生初见，这张面孔已经深深刻在她的心里。
　　她也向李世民微微鞠躬，“公子这是怎么了？”
　　李世民略显困窘，再一次整理了衣裳和面容，“长夜失眠，独自赏月。打扰到姑娘歇息，深感歉意。”
　　她摇着手说：“没有，完全没有打扰到我，我也是···也是深夜无眠，出来走动走动。”
　　“既然姑娘也睡不着，不如一起赏月。”话说完之后，李世民显得更加困窘了。
　　“好啊！”长孙无垢不由自主脱口而出，话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李世民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坐下，池塘边只有这一张不大的石凳，她在石凳的另一边坐下，两人并肩而坐，一起仰望空中的明月，这一年她九岁，李世民十三岁。
　　“姑娘，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李世民把头转向她。
　　“我叫观音婢。”她回答。
　　“你是高府的奴婢喽？”
　　她想了想。
　　“恩。”应该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
　　“那长孙无忌的妹妹长孙无垢也住在这里？”
　　“恩。”她的名字被提到时，心里有些惊慌，她很好地掩盖了过去。
　　“她是和我有婚约的人。”
　　“恩。”
　　“我以为你是她。”
　　“哦。”
　　“还好，我不想让她见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哦。”
　　“你的眼睛很红肿，难道你刚刚哭过了？”
　　“恩。”她无法掩盖自己哭红的双眼。
　　“你为什么哭泣？”
　　“为我去世的父亲。”
　　“你身世好可怜，年幼丧父，又被卖来做奴婢，不过高侍郎是位好人，长孙兄妹也都是好人，你在这里一定不会吃苦的，苦难已经过去了。”
　　“恩，谢谢。”看着李世民真挚的神情，她笑了。
　　“刚刚，你为什么那个样子。”她鼓起勇气问。
　　李世民沉默了好一会，他好像下定了决心，他要对她讲出来，他本来要将它埋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
　　“我杀了人！”李世民的声音颤抖而且低沉。
　　杀人？是多么恐怖的事情，仅仅听到这两个字就已经让她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窖，让她全身充满寒意，眼前的少年杀了人，她不敢去想象。
　　“我不是有意要杀他的。”
　　她看到了李世民的双眼充满痛苦。
　　“我相信你。”
　　“你相信？你相信我杀了人，还是我不是有意要杀人的？”
　　“两者都相信。”
　　“谢谢你。”
　　“你身上有浓浓的腥气。”她小声说。
　　“对不起。”李世民才发现外衣的朱红色里隐藏着大片的血迹。
　　李世民赶紧脱去外衣，就在池塘里涮洗起来。
　　几丈见方池塘里，血色在弥漫。
　　李世民将湿淋淋的衣服在草地上铺开。
　　“你这样作践主人的池塘，他会生气的。”
　　“等高侍郎发现，我早就跑了。”
　　“你杀了什么人？”
　　和李世民在一起，她发现自己的胆子也大了，竟然能把“杀”说出口，“一定是坏人。”
　　“我不知道，有人逼我杀了他。如果我不杀他，他和他的女儿都会死，我杀了他，他的女儿却能够活下来。”
　　“那你应该做了一件对的事情，我就知道你不会是坏人的。”
　　“谢谢你。”
　　“哎呦，你的手，是伤口。”她抓起李世民的手。
　　“没事的，以前爬树经常也弄伤。”
　　“让我给你包扎一下。”她拉着李世民回自己的房间，李世民乖乖地跟着。
　　她给李世民包扎的时候，李世民静静地一声未发，她低着头却能感受到李世民注视的目光。
　　“好了。”
　　“谢谢你。”
　　“你已经第三次谢我了。”
　　“这个送给你。”李世民从怀中掏出两只木头雕刻的木马，两只木马形态迥异，“另一个帮我送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