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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轻红浅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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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轻红浅碧
“苏园”二字,名字听起来大,其实不过是苏家在民国时期置办的一座小庭院而已。这还有一段不光彩的往事在里面。当年苏家三小姐年方十八尚未婚嫁却被发现肚子里有了孩子,父母实在丢不了这个脸,便派人去乡下修缮了一片小院子,将女儿安置在那里,从此再也不相往来,对外人谎称其三姑娘已经嫁到海外去了。
想起这的时候,苏溪心里愀然。这故事还是听王伯说起的。王伯当年不过八九岁,被苏家派到三小姐苏婉凤身边伺候。
“小姐是多好的人啊!”王伯说起三小姐总是一副感恩戴德而又无比崇敬的模样。当年他那么小,别说照顾三小姐,他能不让三小姐操心就好了。“姑爷不在身边,小姐自己那么能干地打理着院子里的一切,坚强的生活着还带大了小小姐,供小小姐上学、出国……”苏溪听而不语。
苏溪记事起就随着外婆生活。父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一直记得外婆案头上挂的那幅画,是少女年代的外婆。上面的女子,着碎花旗袍,随意地坐在草地上,悠闲清雅,风韵自成。她身子侧着,偏过头来微微而笑,每次看到外婆那笑靥,苏溪总是会想起周邦彦的词,“笑相遇,似觉琼枝玉树相依,暖日明霞光灿。”仿佛那一笑,顿时就春色遍野了。
整理好行李,苏溪环顾四周,书房里满满的书,自己是带不走了,选了几本最喜欢的带走,尽量抽空回来。其他的王伯都照料好了,对了,苏溪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八点半,王伯介绍来的新园丁应该到了——正想着,嘀嗒一声,门铃响起。
居然是个年轻人,苏溪原想料理园子这种事,怎么说也得找个中年大叔级的才靠谱,有时间也有经验。
来人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放心,我拿过园艺管理文凭的。”
虚席不要意思地笑着将人迎进了屋子,“我是苏溪,王伯介绍你来的吧?”
“是的,我姓纪。”他扫视着院子里的景物,“这里很漂亮。”
“谢谢,”苏溪拿出一串钥匙,递给那人。一边走出去,一边介绍,“这是各个房间的钥匙,本来只想要你照料花园的,只是我以后怕是难得回来一次,还麻烦纪先生帮助开窗通通气。”天气有点潮,书房还是要多留意才好。
说着,再指着大大小小的花坛花盆子“这些花还得都麻烦你照管,那空着的地方你要是愿意的话,帮我种些蔷薇吧。”
那纪先生扶了扶眼睛,“好的。”
“至于工资……”
“王伯已经预支了我半年的工资,苏小姐要是觉得满意半年之后我们再续约。”
“王伯,”苏溪叹了下气,“好的。”再把房间布置一一交代了。
见苏溪上了出租车,纪言长吁一口气,放下手里物件,摘下鼻上眼镜,揉了揉鼻梁,恢复了儒雅模样。
顺利搬进新居。苏溪东西不多,而秦笑受子白所托,该办的也都办好了,更让苏溪惊喜的是,子白不知在哪里找了些青竹家具,摆放在房里,此刻整个屋子显得生机盎然,且四周弥漫着淡淡的竹香。苏溪脱下高跟鞋,扔在一旁,赤着脚在地板上走了几圈,闭着眼睛深呼吸,只觉得舒畅无比,顿时又觉得斗志昂扬了。
转眼又过了月余。
正当苏溪忙碌于翻译公司的兼职文件时,意外得到了一个好的机会。
经人介绍,来了一位日本客户,那客户来头颇大,正好看中了青梅苑的古雅素典,若是商谈成功,那么将售出一大批户房,这对秦笑来说当然是绝佳的机会。而负责海外部的王彦前几日正好休假去了。机缘下知道苏溪刚从日本留学回来,便央了子白求苏溪帮忙,并且有请求苏溪加入盛世集团的意向,不过前提当然是苏溪成功拿下这笔单子。
苏溪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唐牧。
足足准备了三天,苏溪按照秦笑的安排,随着助手小李,来到了沁香园。
那叫佐藤的客户一落座,苏溪就开始后悔了。佐藤坐下之前,直盯着苏溪,嘴角斜扯着,暧昧一笑。这人五十左右年纪,脸部看来是经过精心保养的,泛着一层亮光。
苏溪现今对日语已如说汉语一边熟练,自然将佐藤的嘀嘀咕咕听了个一字不落,她脸色微冷,却终究还是没表现得过于明显,下意识环顾了一下四周,才明白过来佐藤为何说了那么一句话了。
沁香园的分为营造得过于典雅,以至有些暧昧的成分。墙的四壁是仿古的虎皮石,墙上嵌着及人高的一个镜框,长椭圆形,框内是一幅姿态婀娜的黑白仕女图。青绿色的文竹从头顶悠然垂下。桌布上铺着大红色的台布,台布上两盏透明的琉璃烛台,笔直的红蜡烛相对脉脉,烛光柔和。
沁香园确实能给人舒适感,这种气氛却容易造成错觉。苏溪敏感的朝半掩的朱漆门那望了望,没有立即坐下。
“苏小姐怎么不坐?”佐藤很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搭在桌上,食指轻敲,颇有反客为主之意。汉语说得还算熟练。
苏溪正过身来,笑了笑,“这是我们盛世的礼数,客人落座后,主人须站一会儿。”小李在察言观色能力不差,顺着苏溪之意说了一番客套话。
佐藤哦了一声,嘎嘎地笑了起来,他长着一张阔脸,嘴巴却有些小,不成比例,笑声仿佛是从喉管里挤出来的,让人觉得他嗓子里生了锈,笑罢,佐藤大手一挥,拉开自己右侧的一张椅子,“苏小姐这么见外怎么好,中国不是有句话叫‘一家人好办事’吗,咱们就不分主客了,就是一家人一样!”果然说多了还是不行,磕磕嗒嗒的汉语。
趁刚刚那段时间苏溪已经完全调整好了心态,畏首畏尾可不是她的作风,既然接了,就得干得漂亮点。
她点点头,大方地坐了下来。“佐藤先生汉语说得这么好,想必是常来中国了。”
佐藤身子歪了歪,靠近苏溪些,“哪里哪里,只不过很喜欢中国的一些东西,比如说,”他指着桌上已经摆放好的佳肴,“中华料理,还有,”别有深意地看了苏溪一眼,手指着墙上的仕女图,“像苏小姐这样的中国美人。”
苏溪脸上含笑,拍了拍掌,“那我们可不能让佐藤先生失望了。”小李早就会意,拉开门,进来两位俏丽女子,一人手执玉壶,一人怀抱琵琶。皆着唐装,温婉可人。
“美食美女,佐藤先生想必已是千帆阅尽了,我今天自作主张安排了些助兴节目,还望先生你喜欢。”苏溪望着进来的两个女子微微颔首,然后笑着看着佐藤。心里却是不舒服得紧。
她事先已经查过,这佐藤除了以上两项爱好之外,还特别崇拜白居易,据说他办公室卧室里都挂着亲手临摹的琵琶行,便想出了这么一招。
琵琶声起,幽泉暗生,花语欲流,佐藤陶醉不已,苏溪顺势举起手中小杯,“佐藤先生,为我们今天的缘分干杯。”
佐藤咧嘴笑了笑,也举起酒杯与苏溪轻碰一下,把杯子放在鼻端轻嗅,却也不喝。苏溪不解,疑惑地看着他。
佐藤亦端着酒杯,凑到鼻端,鼻子抽动,使劲闻了一闻,眉开眼笑地赞叹到,“好酒!”说着,伸出舌头,舔了舔杯沿,半眯着眼,一副陶醉至极的模样。半晌,他才睁开眼来,见苏溪看着他,手一举,歉意一笑,甩出一连串日语,“抱歉抱歉,苏小姐,我这胃年前才做了手术,现在只能‘望酒兴叹’了!苏小姐你随意就好。”
苏溪早就想到事情怎么可能这么顺利,微微笑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五十四度的液体直灌入喉,火烧一般,苏溪的脸顿时就腾地红起来了。
“好,爽快。”佐藤不由感叹。他今日本见盛世只派了这么一个小卒来接待,心存不满,待见苏溪本人才觉得还不算太亏,再见苏溪喝酒姿态,明显生涩,却一副英勇无畏模样,心下更觉得这女子有趣,这盛世集团更有趣了。“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苏溪稳了稳情绪,.又示意身边的女子将酒倒满,手一举,“招待不周,再罚一杯,还请佐藤先生见谅。”不待他反应,又是仰头饮尽。这次显得从容不迫。
她知道自己酒劲还得要会儿才上来,便想速战速决了。
那佐藤见苏溪一女子如此利爽,不好再推辞,“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了。”说着也饮尽了手中酒。
局面一打开,接下来的事情就显得水到渠成了。小李承担了陪酒角色,凭着苏溪过硬的语言能力,以及对盛世青梅特色的了解,还有她一贯的攻守战术,觥筹交错间,合约顺利签成。
将佐藤送上车,站在大门外头,冷风呼呼吹着,外头竟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酒劲上来,苏溪神智愈发清明,看起来无恙,实际脚下却有点虚软起来。她理了理被吹乱的发丝,惊觉把丝巾落在沁香园里,便又走了回去。
推开门,那一对红烛已将燃尽,光色暗暗,桌上亦是一片狼藉,看来还未收拾,苏溪走向自己的座位,却怎么也找不着,正要掉头而去,迎面一阵压迫气息,她抬头一看,那镜框之前生生站着一个人,直直看着她。
苏溪倒退两步,背磕在墙上,惊得一身冷汗。她伸手揉按着太阳穴,再揉了揉眼睛,费力记起那镜框处仿佛原本有一幅及人高的仕女图。只觉自己方才喝多,也只暗自觉得是眼花了,难不成这好端端的园子里出鬼不成?果不其然,等她再次定睛望向对面,那里果真只是嵌在框内的淡淡画卷一幅,哪有什么人?
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将垂下颈间的发丝别在而后,触手之处汗湿一片。她转身便走,哪知走了两步,脚下愈发软绵,只觉踩在棉花上一样。酒劲终于上来了,按原计划的话她此刻已经在子白车上了,她耽搁得太久。懊恼着,脚步虚浮,想找处坐下,一边翻找包里的手机,身子摇摇晃晃,几乎坠地,后方却突然凭空多出一双手来,将她拦腰扶住。
苏溪一时未反应过来,惊吓至极望着腰间多出来的那双手,正要尖叫,那双手却仿佛早就预知了她的反应似的,一只手伸上来,捂住了她的嘴。
“哐”地轻微一声,似是吹过一阵风,沁香园包厢的房门关上了,同时苏溪手里的包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被吓得不浅,也被惊得不小。
拦腰的那只手愈搂愈紧,像是要将她揉入骨血中一般。苏溪睁大眼睛看着掩住自己口鼻的那只手,黑暗之中淡淡的轮廓,还有那瘦削的骨感以及熟悉的淡淡烟味,一时忘了挣扎。
曾被删除的记忆扑的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