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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西陆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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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义渠新太子与一队大王派下的亲兵向北陆出发了。骊心里憋着劲,没有去跟父王告辞,在阿济勒的丧礼之前便动身了。我知道,他不能违抗父命,又不忍再去一次那哀伤的场合,所以天不亮就启程了。
这是他做太子的第一日,毫无欣喜,毫无仪式。骊王子在十九岁这年,就这样成为了义渠太子。
出了王城,行了大半日,他一直骑在马上,一鞭比一鞭狠,无论下边人怎么劝都不肯上车来。太子殿下不休息,手下人也只能跟着赶路。这不是短兵相接,即使是行军打仗,也没有这么疲于奔命的。太子第一次远征,竟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这些人也不知道这位新殿下的脾气,不敢贸然劝阻,心中只突突乱跳,叫苦不迭,生怕骊太子有什么闪失。
论速度车毕竟比不上马,骊跑在最前面,我的车驾被落在最后边。车夫跟不上前面飞驰的士兵们,又不太敢加速,似乎怕颠簸了我。
我看出了他的心思,道:“快,尽量追上前面。”
车夫道:“殿下,小的怕您不适……”
我道:“无妨,我让你追的,速速跟上。”
车夫应了一声,驾骑马车来。鞭子在空中打了一个清脆的花,车前骈马扬头,碎步奔跑起来。
我极目望去,渐渐能看见骊在拼命地跑,士兵在拼命地追。距离一点点在拉近,不是他慢了,是马要到极限了,任凭骊如何鞭策,步子只越来越见慢,忽然失了前蹄,又收势不及,竟向受了绊马索一样向前扑倒滚地。
我眼睁睁地老远看见骊从马上飞身出去,在地上一滚,士兵们终于追上了他,纷纷勒马下地去跑去搀扶。他自己爬了起来,只挣脱了他们,道:“马呢?再给我找一匹马来!”
我催车夫道:“快,再快点!”终于赶到了近前,车还没勒住就急急跳下,大步赶过去。
骊额角流了点血,眼睛发花,有点眩晕的样子。先前那匹马已经心力交瘁,倒在地上口吐白沫。骊似是没等到马夫牵来另一匹马,不耐烦地想要从一名士兵抢过缰绳便要上马。士兵不敢再把马给他,虎威与另一名士兵亦抱住了他的腰,急急劝阻。越是被人拦着骊就越烦躁,想挣开他们可是体力也有些不支,只大声道:“都滚开,给我滚开!”
见我跑了过去,虎威看见救星一般,气喘吁吁道:“小王妃……太子妃,你快劝劝殿下吧!”
他们松开了手,我上前道:“大家停下,休息一下吧,都散了。”
士兵们各自牵着马散去,我道:“骊哥哥,我们先上车好么?”
骊目光有些涣散,忽然一个趔趄,竟要迎面倒地。我吓了一跳,急忙抢上一步扶住了他。
骊站稳了身子,皱了皱眉,闭着眼睛甩了甩头,却推开我的手,不让人扶,双腿有些发抖的走去。我此时才看见,他两腿之间也是模糊一片,血肉已经和衣裤黏在一起,凝固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我急忙追上他,道:“殿下,您就想一想母后,想一想王兄吧!您心里痛,也别这样折磨自己。”
他似乎动容了一下,道:“阿梅,现在什么时辰了?”
我愣了愣,见日头已斜,道:“已是晡时了。”
他喃喃道:“晡时……”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了,这个时辰,太子的丧礼大约已经结束,灵魂做法归天。
他目光上移,空洞洞地望着天空,望着长生天。
我道:“殿下若是看见您这样,也会难过的。”趁他出神之时将他扶去了车上,叫来军医处理伤口。
军医将他腿上的伤包好,我找了更换之衣重新换上,骊一直一声不吭,连嘴角都没牵扯一下,似是无知无觉。
医侍退下,我轻轻给他擦拭额头上的伤口,道:“殿下痛么?”
骊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阿梅,我口渴。”
我终于松了口气,急忙取来盛水的革囊,道:“殿下慢点喝。”
他喝了些水,将水囊放下,终于恢复了点正常的神色,幽幽道:“这双腿,好像已经不是我的了。”
我道:“殿下,您不要再骑马了,坐在车上歇歇吧。”
骊微微摇了摇头,道:“我不喜欢坐车,阿兄也不喜欢坐车……方才你让人催着车马一路赶过来,也颠的难受吧?你还挺能忍的。”
我低了低头,没有说话,只听他继续说下去:“车是给女人坐的,他说大好男儿,就应该骑在马背上驰骋疆场。小时候我见阿兄的腿上也有厚厚一层茧子,他在马背上磨出了茧,茧又磨破,渗出了血,又再结痂,再磨破,一层又一层的,一次比一次厚上几分。我看着都痛,阿兄只是笑笑。这是每个义渠的儿郎都必须过的一关,等到有一日那茧子厚到再也磨不破了,就是叱咤疆场,称霸草原的时候。”他腿上也有那样一层茧,只是还不够厚。
他自嘲地笑了一笑,道:“做太子做成我这个样子,真是没有谁能比了。”
我看了看外面的士兵,不忍道:“我们今日已经比正常多走出很远了,您不休息,大家都不敢休息,这样马也会受不了的。”
骊也抬了抬眼,看着外面疲惫喘息的人马,终于点了点头。歇了一会儿,重整人马再走一段,天黑扎营。这次是缓缓前进了,骊暂时不再上马,与我坐在车上。
行军几日,太子殿下的行程来到了西陆。先头斥候已经去报信,西陆王世子,敏格他都魂列队前来城外迎接。
这几日,骊的腿稍微好了一点就又回到马背上了,总算没有失了太子的军仪。都魂早早就等在那里,见我们来了,下马相迎,单膝跪地道:“都魂代西陆臣民,恭迎太子殿下驾临。”身后之人也都跪下迎接。
只见那世子都魂年纪也甚轻,约莫比骊大两岁。相貌俊朗,还竟有些书生一般的儒雅之气。只听说这位西陆王世子,是西陆王众多儿子里面最出色的,也早就是西陆臣民心中的小西陆王。他通晓周人文字,亦读过不少周人典籍,闻百家之言。在战场上也是技惊四方,身手很俊。可今日一见,才知竟是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
我与骊并肩而立,低声提醒他礼仪。骊之前还算平静,可是从看见都魂开始,面色就有些发青。
忽然,骊抽出了腰间的剑,竟一剑向都魂砍去。这一下变化来得太快,都魂还跪在地上,急忙向后闪头避过,剑锋却已在他面上眉骨之侧划出一道血痕。都魂刚站起了身子,骊第二剑又至。
双方的人都措手不及,我也吃了一惊,高呼道:“殿下不可!”命令左右道:“快去拦住殿下!”
都魂身后的人也都站了起来,纷纷拔出了剑,却听都魂喝道:“不可伤了殿下。”一时只握住了腰间的剑,以鞘格挡,向旁闪避。太子骊一剑接着一剑,步步紧逼。
都魂道:“不知臣做错何事惹怒殿下?”
骊手上不停,咬牙道:“阿济勒究竟是如何死的,当时你在他身边为何没保护好他,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都魂面上一沉,道:“臣当日来不及施救,正欲向殿下请罪。”
骊冷笑道:“请罪?那拔剑啊。你这条命能抵得了谁?你死上一万次也换不回我兄长性命!”手上攻势更疾。
都魂剑也终于出鞘,道:“殿下再不住手,恕臣无礼。”剑锋迎上太子骊的剑。他二人所持兵刃均是上佳之剑,双剑相交,声音震的人心底一颤。
都魂未真正还手,只是一剑一剑将太子骊攻势逼退。他剑法不似骊的迅猛,但很高妙,骊一时竟给他击退,怒从心起,更加猛烈地进攻,态势一时焦灼,旁人根本插不下手去。
好好的接迎仪式生生演变至此,太子与小西陆王竟当众操戈,动上了手。在场百十余人,均看的心惊肉跳。
我焦急万分,正急急思索对策,互听一个沧桑而低沉的声音喝道:“停手——”听起来年纪不轻,声音也不高,却沉沉传入每个人耳中,充满威严。
我精神一振,顺着声音看去,只见西路士兵让出道路,一人从后走了出来。年纪与大王差不多,周身透着久经沙场的气息,低沉而内敛,锋芒尽收。西陆只有一人能有此风度,那便是西陆王,敏格他伯汗。
都魂闻言,当即收剑。骊虽势在必得要取都魂性命,但见都魂已完全停手,也冷静了些,恨恨收势。
都魂胸膛犹自起伏,有些狼狈地站在那里,面上的伤还在流血。这一剑若是刺在个五大三粗的虬髯大汉面上,或许还看不大出来。可他生的本就白皙,脸上添了这一道伤,日后必定留下疤痕。这样俊美的一张面庞被划破了,无法不令人心生叹息。
西陆王走上前,抱胸道:“不知殿下到来,臣迎接来迟,望殿下恕罪。”
骊本就是晚辈后生,这些年见到西陆王也要恭敬三分,此时见辈份与父亲齐平的长辈西陆王忽然向自己行礼,微微一怔,忙道:“西陆王少礼,我后生小辈,担待不起您如此这般。”
西陆王起身,看了看其子都魂,朗声道:“都魂对太子无礼,以军法处。”
此言一出,连骊都吃了一惊。都魂身后士兵更均面露悲愤神色,替世子不平,纷纷跪下道:“大王明鉴,世子并无过错,是太子先动的手。”都魂面上也掠过惊异和心寒的神色,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西陆王道:“你们没有听见么?”身后的士兵只能上前,押解都魂。
都魂睁大眼睛道:“父亲,我没有错,您不能罚我。”
西陆王微叱道:“此次先太子亡故,本就是你保护不力,殿下问罪,你当受罚。可你居然忤逆太子,大逆不道,我不处置你,难道要殿下动手么?”
都魂忽然仰天笑狂道:“凭什么?凭什么我们敏格他,就世世代代活该为他察忽尔氏牺牲!人人都将太子之事怪罪到我头上,他不能死,难道我就该死吗?”
今日先是被骊当众责以无妄之灾,让他在自己的手下面前颜面尽失,此刻父亲西陆王的处理更让他心寒身冷。这句话问的所有人心里一颤,连骊的目光都在闪动。
我踏上一步,双手抱胸道:“西陆王安,今日之事,太子殿下亦是冲动。先太子故去,殿下伤心过度才会有此失常之举。世子并未还手,且已受了伤,西陆王再以军法处置世子,未免令太子殿下声名受损,也伤了中陆与西陆的和气。可否请西陆王宽恕世子,将此事大事化小?”
西陆王看了看我,道:“你是……王妃殿下?恕老臣方才眼拙了,殿下有礼。”
西陆王此人,身份虽高却礼数周到,进退有理不卑不亢,委实城府极深。
我道:“不敢,西陆王言重了。”
西陆王看了看太子骊,似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骊面色沉重,不过终究也点了点头。此事最终解决,西陆王没有处置都魂,只是关了下去思过。后骊王子以义渠太子的身份,接受了羌族的降书顺表,羌族俯首,割城让池,向义渠年年进贡岁岁称臣。骊太子在受降时见到羌族首领,面色也极为难看,但是羌国已经投降,必须顾全大局,胜利者要有胜利者的姿态,不能做出令两国失和的事。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次在召见羌族使臣之时,旁人都捏着把汗,身边将士得了嘱咐,随时准备扑救,万不可让骊太子再提剑杀人。所幸从头到尾,骊太子脸色虽然不好,但表现的还算克制,并没有做出什么骇人的举动。
事情完成之后骊一刻也不想在西陆多呆,命人立即启程。也拒绝了西陆王派来的部队,后在我劝说之下,同意让他们负责押送羌族上缴的投降之物。运了东西行军速度自然变慢,骊不愿意和西陆士兵一起慢慢悠悠地晃回中陆,两日之后只带了羌国的降书顺表和割让城印,带着原来的一队轻骑王军,自先行赶回中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