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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番外 细作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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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
在草原上缓缓走了好几日后,我再一次回到了中陆。
上次离开时匆匆忙忙,竟也没想到这一出来竟然发生了后面的许多事情。这座王宫,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甚至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好像在驴背上呆着呆着,这蠢驴就自己走到了这个地方了。
王城中已经平静,见我不似戎人,城门口也被多问了几句,见会说义渠话就放行了。
是夜,我潜入了熟悉的王宫。
再踏上这个地方,竟然也亲切的很。
依着记忆的方向,凭着夜色掩护,我找到了那座熟悉的宫殿。
由侧室的窗户越入,心却咚咚地跳起来。
他会在这里吗?如果不在,还要再找吗……
我无声地走到主殿,映入眼帘的,是室内宽阔的榻上,兽皮枕席之间,两个几乎赤裸的人。
心里忽然腾起一股巨大的火气。
那女子头发卷曲,身材欣长,骨节分明,眼窝很深,皮肤竟异常地白,看不出多大年纪。
我像幽灵一样静静站在榻前,摸向了后腰上别着的匕首。
是一刀一个,还是……
我正想着,榻上的女人动了动,翻了个身,竟忽然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她不是被我惊醒的,只是睡梦之中偶尔醒来。这种时候看到一个斗篷加身黑纱蒙面的人站在窗前自然惊吓不小,错愕了一下,瞳孔收缩,嘴却张得老大,接着坐起了身……
我也吃了一惊,不及多想,上前半步闪电般一手捂住了她的口,一手扳住头颈。
女人在我怀中挣扎了起来,力气却渐渐若了。
她没有叫出声,但是还是惊醒了骊。
骊:
我从睡梦中惊醒,看见一黑衣人正钳压着榻那边的番邦美姬。那人低着头,身材颇为娇小,是个女子。从头到脚差不多都是黑的,面上也蒙了黑纱,右手上戴着只鹿皮手套。
心中轰然一惊。
不是因为被人潜入了我的寝宫,也不是因为多紧张那个碧眼胡姬,而是这个身影太熟悉了!
一声惊雷在脑海中炸开,顾不上其他,我脱口道:“粥儿!你是粥儿!”虽然没看到她的眼睛,但是我已经可以断定了。
彼人闻声猛地抬眼,微微皱了皱眉,一双眼中露出些恼火的神色,手上忽然加重了力道,双手向两边一分。
我大惊道:“粥儿,别……”
话没说完,胡姬的身子已软软倒了下去。
彼人收手,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赤着脚跳下地,连鞋都顾不上穿,拉住她道:“粥儿,你没有死!”声音里是难以掩饰的喜悦。
那人没有说话,我的心依然砰砰地跳得无以复加,将她拉转过来,抬起手,解开了面纱。
黑纱落地,我抱紧了她,高兴得连眼泪都要流下来了,笑道:“太好了,你没有死!你没有死……”
她小小的身子在我的怀里推搡起来,终于,将我推到了一边儿,捡起她的面纱,往门口走。
她走得很快。
我不知道应该先穿衣服还是先追人,看了一眼倒在榻上的美姬,心中一叹,匆匆拿上了衣服和剑跑了出去。
前人黑色的身影和黑夜融成一体,无比熟练地在大路小径中穿行。我一边跑一边穿衣服一边喊,笑得再不能更灿烂了。
我喊的声音不大,但也绝不算小,再过一会儿足够把很多人引来了。
前人终于忍不了了,回头看了我一眼,原本带着怒气,可是见到我这个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笑得如多年之前的天真。
她笑了一下,立即忍住,又板起了脸,冷冰冰道:“堂堂的大王,在王宫里衣衫不整地跑,也不害臊……”
我在原地把最后一件衣服穿好,涎着脸,赖皮兮兮地笑道:“我是大王,谁敢笑我?要是把人都喊来了,看是你丢人还是我丢人。”
她哼了一声,继续转身向前走,我跟上了她。这一次,她没有再加快脚步。
我一边走一边忍不住道:“粥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么长时间你都去哪了?你是来看我吗,你怎么进王宫的?那天是你爹的人把你救走了吗……”想问的事情太多了,一时连着问了七八件。
她一句也没有回答,但是我知道面纱之下,她嘴角在笑着。
一直走到了王宫后门,她看我,道:“我要走了。”
我点头,刚要跟出门,她忽然制止,似笑非笑道:“你跟着来,不怕外面有我的同伙,不怕有一窝刺客埋伏着么?”
我笑道:“不怕。”
她点点头道:“你想好了,出了这个宫门就没人保护你了。”
我清了清嗓子,正色笑道:“本王带了剑的。”
面纱之上,她的眼睛在笑,眨了一下眼,转身出门了。
出了王宫,她却没有再笑,好像有心事似的低着头,脚步也变慢了。
我知道她怎么了,心里涌起数月前的情景,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人就这么走着,走了很远,很远。
良久,她缓缓停了下来,道:“你要走到什么时候?”
我有些没好气:“你来找我,却一句话都不说……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我……你为什么这么久才来找我,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她似乎也生气了,但是不想跟我吵,转过脸道:“今日就不该来。”
我刚想说话,一抬眼,不由“咦”了一声:“怎么到这来了?”想着心事,竟然走到了以前我经常偷跑出来玩的河边那片稀疏小林。
她望着眼前的林子,也叹了一声,走了过去,找个地方坐下。
我也跟了进去,在她身边坐下。
我道:“粥儿,把面纱摘下来吧。这样跟你说话我好难受。”
她看了看我,点点头,把面巾摘了下来,斗篷的帽子放下,绳子也解开了。黑衣落地,里面是一身赵女衣服。
我笑道:“你还是这样好看,你去赵国了?”
她点了点头,看向天空,微笑道:“我现在可自由的很,想去哪就去哪,我……”我没有注意她说什么,因为她这微一抬头,雪白的脖子上,一道长长的伤痕占据了全部视线。
我将她揽过来,仔细端详一下,心疼地抚摸上去,道:“那天你为什么非要……”不忍心说出那几个字,忽然又生起气来,道:“你就这么不信我,不能等我回来吗!你知不知道你死了,我……”
她目露黯然,道:“还能怎么样呢?我……背叛了我父王,又不容于你身边,与其到时候,不如……”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下去。
我还没有说话,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也有些生气道:“我还没问你,那天你为什么会去了黄羊关?”
还没有告诉她老巫后来变了计划,她一定是以为我骗了她,在利用她。
她生气的样子莫名可爱,我忽然起了玩心,故意不回答她,道:“我也还没问你,你以为是青羊关,却传出去了黄羊关。你报了假消息,是怕我有事吗?”
她气极道:“你……”忽然捂着胸口,似乎很难受,眼泪都要气出来了。
我吓了一跳,不知道她能这样,急忙抚摸着她的后背,道:“粥儿,你怎么了?”
她的手向下移了移,恨恨看向我。我道:“我……唉,天地良心,粥儿,我没有骗你。我跟你说的时候,真的以为我去青羊关。”将后来的事情告诉了她,她听着,终于不生我的气了,却恨恨地将老巫的祖辈骂了个遍。
我也笑了,将后来我怎么打败了哈朗的事情讲给她听,听到我中了袖箭之后,她紧张道:“袖箭有毒?那你怎么……”
我笑道:“我本来就没信他的鬼话。”顿了顿,点着头道:“唉,我想他这毒大概是慢性的,要二百年后才能发作。”
她笑了,打我一下道:“两年就发作了,毒死你!”想了一下,也明白了哈朗的话不可能是真的。要是我真的必死无疑了,他何必在临死前还要拼死一搏要杀了我?
我道:“你一向聪明,怎么也被他骗了,难不成是太关心我了?”
她哼了一声:“谁关心你。”
我犹豫了一下,道:“你后来,见到你父王了?”
她摇摇头:“没有。”犹豫一下,又道:“我让他以为我死了,你……还要去抓他吗?”
我叹道:“也不想再去抓他了,只要他不再回来生事。”
提到这件事情,我们都有些沉默。良久,我叹了一声,道:“你现在好吗,粥儿?”
她低着头:“挺好的。”
我喃喃道:“你是好了,也不来看我,一来就杀我的人……”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她忽然瞪着我,满眼怒气,忽又冷笑道:“陛下心疼了?”
我心里也笑了,故意难受地点点头:“别说……还真有点,番邦新送来的……不太一样。”
她冷哼道:“美女胭粉计就迷倒你了?非我族类,谁知道怀着什么心思。”语气里竟好像以前父王王兄在教训我,只是与他们不一样,带着一点酸酸的。
我笑了,道:“粥儿吃味了?”
她道:“谁稀罕管你这些破事。”看我不相信的眼神,道:“行了,我没下死手,人应该只是昏了……本来不想杀她的,谁让她看见我了。”
我紧张道:“啊?看了你一眼就要被你杀了,那我今晚上看了你好几百眼了,你……”
被我这一逗,她终于笑了,瞅了我一眼,嗔道:“不害臊。”
我叹道:“也幸好她看见你了,若是她一直没醒,你是不是就走了……不会叫我?”真的怪我,若是今天晚上她一生气直接走了,再也不来见我,我岂不是要后悔终生。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幽幽道:“是啊……不过就这么走了又太窝火,怎么能不见点血?我本来还在琢磨,是先捅死你还是先杀了她?”说着摸出了我给她的那只匕首,抵在我的脖子上,满眼顽色。
以前她从来不会这么跟我撒娇玩笑的,笑得我心中莫名一动,握住了她拿着刀的手,忽然就势一滚,压倒了她小小的身子,在唇上轻轻一吻,热气呼在发丝脖颈之间,语声变得炽热,喃喃呼唤道:“粥儿,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她却万分紧张,是我从没见过的一种神情,带着责怪,急急道:“不行,不行……”
我有些愣了,还没说话,她咬着嘴唇道:“你快滚开,别压着我!”
我将她扶起来,道:“粥儿,你怎么了?”
她只是低着头,神色奇怪,不说话。
我着急起来:“你到底怎么了,粥儿?”
她看了我一眼,脸有些发红。良久,低下头,却轻轻牵过我的手,轻轻平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我先是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惊喜道:“粥儿,你……你有……多久了!什么时候?是……最后那天吗?”
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还是点了点头。
我兴奋地站起来,将她也扶起来,抱住她道:“太好了,太好了粥儿,太好了……”反反复复,也不知说了多少遍。
她失笑道:“你至于高兴成这样吗?反正没有我下黑手了,以后有的是女人可以给你平平安安生孩子。”
我松开了她,道:“那怎么一样?”想起了什么,急道:“你有身孕,这么远你怎么来的?”
她没好气道:“难不成走来吗?我骑……”
我瞪大眼睛:“骑马?你这个样子还骑马,你要气死我……”
她还没说话,忽闻林间一声奇怪的叫声,我吓了一跳,道:“什么东西。”
她看了一眼从林中,笑道:“我的驴,我是骑驴来的,放心了吗?”
我也笑了,给她披上披风道:“走,这里河边风大,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她点点头,捡起匕首,刚要走,却被什么东西绊了。
我吓了一跳,急忙扶住她,仔细一看地上,却也不由愣了,枯枝落叶中,似乎是一支箭。
我将那东西捡了起来,月光下,她也看清了肩上刻的文字,两人呆呆地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
居然是很多年前,虎威在林子里射丢的箭。
我带她到另一处小坡上坐下,她一手拿着箭,一手拿着匕首,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二物相敲,似乎呆呆出神,想起了从前的事。
终于,她轻轻笑了一下,把箭递给我,道:“回去还给虎威吧,吓死他。”
我也笑了,顺手将匕首和剑都拿了过来,她见我拿去匕首,道:“这是我的。”
我道:“你的什么你的,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给了你这个……总之以后不能再给你了,这些冷冰冰的东西你少碰。”
她道:“那你也给了我,怎么还能往回要。”
我笑了,从衣服里摸出一个东西,道:“拿这个跟你换。”把那日捡到的手链,重新在她手上系好。
她先是有些惊讶,接着眼圈缓缓发红,怔怔落泪,好久没有说出话来。感激地看着我,道:“骊哥哥……”
我拥住她,柔声道:“好啦,没丢。骊哥哥帮你捡回来了,别哭了。”叹了一声:“我一直带在身边,就是想着万一有一天还能见到你,好给你。”
我拥着她在坡上坐着,今天晚上见到她没死,我先是很高兴,后知道她有了我的孩子,更是无以复加的惊喜。可是这长夜最终会过去,还有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我知道过了今晚,她还是会走。她不能再留在王宫,没有了尔虞我诈,外面的生活,对她也许是更好的。我永远不能摆脱这个身份,可是我曾经想过放她自由。但是现在,我又怎么能忍心她一个人走……
我的心事她一向看得出来,却没有提这件事,只是对我说着她走过那些地方的风景人情,说到赵国的时候,微笑道:“那里的人走路真的很美。骊哥哥,我现在会唱歌了,我唱给你听呀。”
我失笑:“你还会唱歌?”我一直以为,唱歌跳舞,针织女红这些女人应该会的东西她一样都不会。她只会剑会武,从来不是那些能轻歌曼舞的解语花。
她低下头道:“算了,不给你唱了。”似乎本来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还被我打击了。
我笑道:“别。你唱吧粥儿,我想听,我没听过你唱歌。”
她看着我,终于笑了笑,拔出我的剑,轻轻击剑为节,悠悠唱起来:“今夕何夕兮……”
是周人的歌,虽然听不太懂,但是歌声中的美好,却是领略到几分的。从来没有听见过她唱歌,如月光静静照着草原,小溪在心上静静流过。一时我呆呆望着她,只听到轻轻的击节,和一生都再也没有过的莺莺婉歌。
歌很短,好像只有几句,唱完了她看着我,见我久久不动,笑道:“你说话呀。”
我笑着点头道:“好听,真好听。”
她笑了,道:“其实还学了几首,但是都不好,我也觉得,这首最好听。”
我心中一痛,道:“粥儿,再唱一遍给我听。”
她目光中也痛了一下,却微笑道:“好。”
后来的很多年,我记不清那个晚上我与她都说了什么。想起来的时候,只记得在那个缓坡上,唱了一夜的歌,和草原黑沉沉夜空下呼啸的风。
天快亮时她在我怀里睡着了,我用披风包着她,一个人呆呆望着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却舍不得将她叫醒。好希望时间可以停止,就停在这一刻。
再让她睡一会吧,再让她多睡一会儿……
草原的清晨总是很美,清晨之时却也很凉。柔柔的晨光照在她脸上,白皙的面上有了血色,格外动人。
她有些发抖,终于还是醒了过来,看见我,浅浅一笑。
我偷偷抑回去了眼中的泪,也笑道:“你醒了?”
她点点头,道:“骊哥哥,我要走了。”站了起来,整理着衣服。
我也站起来,还是忍不住道:“粥儿,你……你再陪我一会儿。”
她看我一眼,温柔笑道:“你要回去了,不然大王丢了,你的王宫里要冒火了。”自顾自结束好衣服,去牵了驴。
我道:“你……真的不可以留下来吗,粥儿。”我知道不能,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好像在等着万一的奇迹。
她故意没有看我,拂着驴身上的草叶道:“留下来干嘛,日日看着你不是睡了这个娇姬就是那个美妾,我还不如眼不见为净呢。”
我想笑笑却笑不出来,她已转过身来,拉起我的手,低头道:“你放心骊哥哥,我在外面,其实真的很好,比在王宫里好。”
我执起她的手,将那枚戒指也重新套在她纤细的手指上。这两样东西,一样是她故意留下的,一样是她无心落下的,终于全都重新见到主人了。
她看见绿戒指,却顿了一下,道:“这个我不能再戴了,以后……给你的新后吧。”飞快地吐出几个字。
我摇头道:“王后只有你一个,这是我母后亲自交给你的,别人不行。”
她还有些惶恐,我叹了一声,道:“这个也不全是给你,这一年的乱局伤了整个义渠的元气,义渠现在不像以前,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万一将来有什么动荡,你拿着这个,出来主持大局,义渠不会乱。”
她听出了我的意思,也睁大了眼睛,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她道:“骊哥哥,你……你不用这么悲观的,不会……不会有那天的。”
我握住她的手,道:“将来我自然会选继承人,可是如果他不争气,或者再有什么夺位的事,你一定要帮我,看好这个基业。我会留下密令,如果你出现……如果孩子是男的,我们的孩子就是下任大王。如果不是,谁做大王也要听你的……你看人不会错。”
我知道,交给她这么重的责任很不公平。以前我最不信的人就是她,但现在好像除了她,我真的没有谁可以这么放心。
我故意笑了笑,道:“来,察忽尔王后,上驴吧。”
“上驴”几个字拉的长长的,她终于也笑了,扶着我的手。
我扶她侧身在青驴背上坐稳,道:“我要是问你你在哪,你也不会告诉我的吧?”
她笑着看我,点了点头。
我也笑笑,心里忽然也不那么难过了。一辈子这么长,只要她还活着,我们就一定能有再见面的时候。过了十年二十年,等没有人记得这段往事,没有人认得她的时候。
我拉着驴,随口道:“那个……你不会带着我的儿子嫁给别人吧?”
她笑道:“愿意不愿意,你反正都要再娶别人的,我怎么不能嫁给别人?”
我也笑了:“你不会,以你的心气儿,你能看上谁?”
她也由衷地笑了,叹道:“是啊……嫁给你之后,我真的谁也看不上了,就是都魂再世我都不嫁。”
我哈哈笑了,道:“好,像我的粥儿。”
她微笑道:“我走了,骊哥哥。”我望着她,在清晨的阳光中,坐在青驴上,终于慢慢走远,消失在地平线上。
挺起胸膛,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我又望了一眼那朝阳,转身向王宫走去。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