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里弄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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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弄深处」
小时候的我是在那种传统意义上的上海弄堂里长大的，斑驳的墙影、狭窄的过道、潮湿的石砖就是我童年的全部。
这样的记忆一直维持到了小学四年级。之后才搬出了那里，跟随父母住进了公寓小区的冷漠。
不过我还是会常常回想起那些在老房子里的时光，有些事，连我自己都分不出是真实还是幻觉…
陈阿婆是跟我们住一个弄堂的老太太，她丈夫死得早，只留下她一个女人家辛辛苦苦的把两个儿子拉扯长大。
大儿子很聪明，大学毕业后就出了国赚钱去了。不过小儿子就不成气候了，一天到晚打架喝酒。结果高中也没考上，就蹲在家里混日子。不过后来在一次集体恶性斗殴事件中捅了人，被抓到监狱里去蹲大牢了。
大家都挺可怜陈阿婆的，她没什么亲戚，一个人住家里。大儿子每月寄回来的钱虽然足够她吃用，而且绰绰有余。
但老人家毕竟是寂寞，而且在小儿子进监狱后，人精神上也恍惚了不少。大家经常能看见陈阿婆一个人拿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张望。有人说阿婆得了老年性痴呆，有人说阿婆在等她大儿子回来。但谁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我们小朋友还是很喜欢陈阿婆的。因为如果我们在阿婆家门口的小道里玩的话，她经常会对我们招招手，然分给我们每人一例花生糖。是那种老式的花生味牛奶软糖，打开包的纸，里面还有层透明的阉，放在嘴里软软的，一会儿就化了。
不过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后来似乎都没怎么看到陈阿婆。
在十月末凉秋的一个下午，六岁的我正和小伙伴们在弄堂里玩捉迷藏的游戏。轮了好几回，终于轮到我来抓人，心里好不兴奋，哈哈，看我呆会儿怎么把你们一个一个全部逮住！
“一.二.三.四……”我心里默默数着，“……九十九.一百！我来抓你们啦！”
我一回头，果然他们都不见了，哼哼，可要藏好了，别给我抓住！
我慢慢的开始寻找起来，左盼右望。可怎么一个人也找不到呀！
天色开始暗了下来，月亮渐渐显露出来，可我仍在弄堂里徘徊，越走越深，走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小伙伴们都在哪儿呢！我急狠了，眼眶开始湿润了。
秋天的凉风吹拂过我的胸口，更增添了我的慌张不安。狭窄的弄堂像是会吃人似的把我越缩越小。我第一次感到了无助和悲哀。鼻子一酸，“哇”的一声便哭出来了。
“呜呜……他们都扔下我了，爸爸……妈妈……你们在哪儿呀……呜……”
“小夏，你哭什么呀。”一个苍老和蔼的声音传来，像是等待了很久似的。
泪光朦胧中，透过暗淡的月光，我看到黑漆漆的门前坐着一个老太太。
“陈阿婆！……呜呜……阿婆我找不到小伙伴了！”不知怎么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下来了，眼泪却越闹越凶。
“好啦……好啦，”阿婆走过来揉揉我的头发，“小朋友大概先回去了，别着急了哈。小夏是乖孩子，不哭乖，给你糖吃。”
满是皱纹老茧的手颤颤巍巍拨开了糖纸，还是牛奶花生软糖，慢慢放入了我的口中。
一股香甜温和的味道一下子漫溢了整个口腔，我用力挤掉眼泪。
“阿婆真好。”
慈祥的笑容在我面前有些晃眼。
“阿婆送你回家好伐？爸爸妈妈肯定担心了哈。”
我用力点点头，任阿婆拉起了我的手。
阿婆的手虽然很粗糙却很温暖很厚实。
一路上静悄悄的，弄堂里只有白惨的月光投射下来，弄堂里的人家好像都睡觉了似的，难道已经那么晚了么？
再看看阿婆，仍是沉静温和的表情。奇怪的是，她却着了件夏天穿的蓝底白点老年衫。
“阿婆，你不冷么？”
“阿婆不冷，小夏暖和就行了哈。”
还是温暖的笑容，但怎么会有点透明呢？
渐渐的，远处似乎有嘈杂的声音传来，夹杂着小孩儿的哭闹声和炒菜时起油锅的“吱吱”声。
点点灯火开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熟悉。
啊！“到家了！”我兴奋得手舞足蹈。忽然，有风似沙哑温和的声音从我的耳际掠过。
“阿婆走了哈……小夏好好照顾自己……”
阿婆？
我回过神，转身望去，可身后除了望不到尽头的弄堂外，什么也没有……
回到家后我向父母抱怨了小伙伴弃我不顾的行为。
“多亏陈阿婆带我回来的，要不然爸爸妈妈就再也看不到我了！”哼！
父母的表情似乎有些古怪。
“陈阿婆？”
“嗯，是啊。”于是我便把从迷路到回家的全过程说了一遍。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妈妈有些吃惊的看着我，“阿婆去年夏天就去世了啊。”
去世？不可能啊！
“妈妈骗我，阿婆还给我糖吃呢！”
当然，不管我怎么争辩，父母都不相信我的话，一致归纳为：年纪太小，缺乏判断意识。
可是我是清楚的记得阿婆沙哑温和的声音和温暖的手掌呀……
是否真的是幻觉呢？
后来我再也没深入过我们家那儿的弄堂，因为父母不允许。
但我总觉得阿婆仍在那儿黑漆漆的大门前坐着。
再后来，便搬家了，很少再回那条弄堂了。
有时候，我经常会想。
或许阿婆真的没走。
她仍在那深处的弄堂里等待帮助那些迷失的孩子吧……
阿婆，谢谢你。
[里弄深处]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里弄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