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逍遥》顾云岩

1、夜谈

　　什么是幸福？

　　当你有精力来细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就已经处在幸福之中了——幸福来自于满足，更来自于一个积极乐观的心态。

　　——所以现在张三很幸福。

　　今天天气可真不错。

　　晴空万里，春雁北归，是个适合钓鱼的好日子。

　　只可惜她只能到夜深人静时，暗暗搓地躲到御花园的池塘旮旯里，干看着那群大肥锦鲤流哈喇子。

　　她还没那个胆子对当今皇帝放在心尖上疼着的宝贝疙瘩下手。

　　拍掉手上的零碎草叶，将最后一口西红柿扔进嘴里，张三慢悠悠地滑下了丈高的大石榴树。

　　现在可不是想什么红烧锦鲤的好时候。

　　还差四十秒就是宜和宫的东殿守卫交替的时间了，她得趁这个时间赶紧混出去，不然被御林军逮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如既往，十二点钟方向三百米左右处的拐角，有一队整齐低浑的脚步声在有节奏地接近。

　　周围是茂密而低矮的青葱灌木丛，虫声稀疏，修剪得当的粉色海棠花交相掩映，为张三纤细的身体提供着恰到好处的掩护。

　　为了行动方便，也是出于保护色的考虑，在到宜和宫周围转的时候，她穿的，从来都只是一套青色的利落胡服。

　　将弓形的后背一再压低，将匍匐前行的速度有规律地放慢，在耳边的脚步声清晰到某个临界点时，张三毫无预兆地停下了前进。

　　动作轻盈地像个猫儿。

　　“口令。”

　　“高堂明镜。回令。”

　　“对月金樽。”

　　“……”

　　“李都统，祝贺高升，今后还望您多加照拂啊。”

　　“哪里哪里，多亏圣上青眼，咱们做属下的，只管做好本分就行了。”

　　“莫要谦虚了。您这是……来取典籍？”

　　“正是呢……”

　　已经五分钟了。

　　微不可闻的呼吸使近在咫尺的绿色草叶微微摇曳，张三整个人紧贴在湿润的枯枝上，光洁的额头上有密密麻麻的细汗渗出，浑身肌肉紧绷一动不动，像是只入定了的青蛙。

　　不同的是，青蛙入定是因为进入了捕猎状态，而她现在，是为了活命。

　　巡逻的御林军已经远去，她却仍不敢有半分放松。

　　五十米左右处的东殿庭廊里，正寒暄着的两个身着官服的家伙，一个是当今皇帝钦点的武状元白毅，另一个则是新晋的正三品侍卫统领李隆基。

　　当今皇帝文治武成，是个不折不扣的明君，选出来的官员自然也不可能是什么没实力的软蛋。

　　这两个，都是在战场上见过血的，在武力值上分分钟秒杀她。

　　而大华王朝的户籍制度及其森严，像她这种黑户，尤其还是个躲在皇宫的黑户，被逮着铁定没什么好下场。

　　——所以绝不能被发现。

　　良久，隐约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制的地面上泛起，窸窣的交谈声远去，棕色的雕花木门轻启复又阖上。

　　万籁俱静。

　　精神一振，张三勉强控制着速度在灌木丛中匍匐了小短路，在接近宜和殿出口时猛地将速度提到极致，撒丫子开溜。

　　·····················

　　终于是逃出来了。

　　半靠在藏身的假山山洞里平复下略急促的呼吸，张三将头微微扬起，感受着并不刺眼的阳光，吐出一口死里逃生的浊气。

　　她的里襟已被冷汗完全浸湿了。

　　这是初春，东都里暖意初起，有丝丝的凉风偶尔调皮地滑过，将她耳畔不长不短的青丝带起，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今天是她失算了。

　　不偏不倚，正和两个武官撞上，简直是九死一生。

　　这次是运气，下次就不一定了。

　　但是，李隆基和白毅这种品级官员的到来，本就是她无法预测到的。

　　宜和殿典籍丰富，是她时有盘踞之地，更是八品以上的官员们查阅史料常来之地，防不胜防。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总有一次会栽进坑里的。

　　——为今之计，也只能是将看书的时间调到晚上了。

　　毕竟她可不希望自己蹲在房梁上看书时被人撞了个正着。

　　不过……

　　张三有些苦恼地甩了甩脑袋。

　　她白天的主要活动就是看书，把这项活动调到晚上，难不成她以后要把睡觉时间调到白天？

　　她这不成了蝙蝠了吗？

　　……

　　想不通就先不想。

　　时至晌午，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张三摸进御膳房里蹭了顿美美的午饭后，就窝到大石榴树上补眠去了。

　　梦里无数的红烧锦鲤环绕着她翩翩起舞，却怎么都吃不到——

　　·····················

　　“阿三——”

　　“阿三——”

　　“哎！”

　　一个激灵，半梦不醒的张三冷不防从树上摔了下来。

　　“悠宁~你又吓我！”

　　“得了，摔疼了吧，给，这是我给你带的花茶，还有一包晒干的金银花，省着点用，最近掌事姑姑查的有些严。”

　　于悠宁自然地帮从地上爬起来的张三拍掉身上的草叶，薄施粉黛的清秀面孔上带着浑然天成的温婉，举手投足之间江南水乡的柔美尽显无疑。

　　“么么哒(づ￣ 3￣)づ~还是悠宁你对我最好了~”

　　张三笑得见牙不见眼，将物品接过放在一旁的草地上，毫不忌讳地搂着悠宁妹子坐在树下。

　　当初她刚到皇宫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却能勉强藏身，这还得多亏了于悠宁的照拂。

　　子时三分，偌大的皇宫里寂寥无声，只有长廊庭前有着些许珊阑灯火以供值夜的侍卫巡逻使用。

　　“悠宁，你什么时候能被放出宫？”

　　“不清楚，还得过两年吧……”

　　相顾无言，于悠宁将头靠在张三并不厚实的肩膀上，望着碧溪殿愣愣地出神。

　　她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里的勾心斗角，不喜欢这里的繁重礼节。

　　她想念自己的阿哥阿姊，想念自己的老父母，想念自己那个青瓦粉墙、杏花烟雨的江南水乡。

　　但这一切都只是幻想，泡影一样不真实。

　　十五岁到二十岁，她人生最美好的花季就这么白白地耗在这碧瓦朱甍之间了。

　　重回过去，如果有选择，她宁愿只是在那个绿水绕柳的小城里找个适合的男子嫁了，白首齐眉，平平淡淡柴米油盐，看父母承欢膝下。

　　只是现在……一切都只是那般可望不可即。

　　月上枝头，一片静默中，于悠宁毫无预兆地闷闷出声：“阿三，我想离开这里。”

　　“离开哪儿？”

　　“离开皇宫，离开东都。”

　　“……你知道每年逃跑失败的宫女秀女下场怎么样吗？”

　　“车裂，或是绞死。”

　　“……”

　　“阿三，我知道你能，帮我。我不想留在这里。”

　　当初她一个十六岁的普通宫女能摸清宫里的少许隐秘之地，顺带救下还小两岁的张三，这主要还是归功于素日工作之余，对相关建筑有意无意的探索。

　　她想逃离这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