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素音云云

1、秋寒(一)

　　九月的天阴阴地潮了去，向晚一帘疏雨，铜镜前映着那女子绝色的脸，凝眸间水痕轻缀，粉绛唇不点而朱，却是整个人都苍白得失了血色般，恍一下神，方知已是黄昏，这才哀哀开口，唤得一声：“清平。”门口一席帘子，便被掀了开去。

　　挑帘的是个头挽双髻的小丫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低顺着柳眉乖巧应得一声“小姐，清平在。”轻迈步进得屋来。

　　小丫头肤色白皙，五官稀松平常，勉强算得个中人以上之姿，放在大大小小的丫鬟里，不算出色挑尖。但巧笑之间，一双桃花眼微微挑开，竟明亮有如星辰，让忽尔一张脸子就变得明丽。

　　正对镜理妆的女子也不吩咐话儿，只那么呆愣愣地盯了一会，一滴泪水便顺着眼眶滑出，失魂落魄的样子，倒能惹人好一番心疼。

　　女子就是清平这丫头的主子，顺王府的三小姐宛知。这样悲悲戚戚的模样，清平看着，心里便如一根针生生刺入一般，想要柔声安慰几句，又终是觉得不妥，只走上前去，把胭脂盒子打开在手里研磨着：“小姐，明儿是个喜庆日子，今儿是您在娘家的最后一日，这脸色可千万不能太差了，让老爷夫人们看着，终是不好。奴婢现在再帮您点点腮，描描眉吧。”

　　宛知小姐也不动不说，由得清平在脸上拍拍画画，只是眼里那泪水一颗一颗流个不住，才粉上的胭脂便又被刷洗得一道一道，红痕错错。

　　雨势渐歇，叶上数声雨水打着，晶晶亮亮的，扰了屋里沉寂许久的气氛。

　　眼看小姐被妆扮的差不多了，清平叹一口气，低声道：“小姐，奴婢知道你心里边委屈。可万岁爷的口谕摆在那儿，奴婢知您这二房做的不情不愿，但身皇上的子民，谁能能违了万岁的旨？夫人的意思您应该明白，她也很为难的。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虽说心里头替您气不过，可又能样？小姐，古语有云，福祸相倚。您千万得挺着些，过了这一关，前头兴许有好光景呢。”

　　一番规劝掏心掏肝，呆如同偶人的女子有了活力般地嚎啕大哭了起来，心里头丝丝的委屈如八月雷雨，倾泻而出，狠哭了一阵，才抽噎道：“我也知道她看我娘亲不顺眼！借着这股怨气儿全撒在了我身上！害死一个娘还不够，就连我，我也要……”

　　清平吓得连做悄声的姿势，见小姐一个劲地说，干脆跪伏在地上不住磕头：“小姐！小姐莫要说这些狠话，当心隔墙有耳，惩办奴才，奴才不怕，可是如果夫人那边再给您什么脸色……小姐，莫说了，莫说了！”

　　宛知激动了些许时候，渐渐平静下来，泪痕也兀自干了，只觉得浑身疲累酸软，伸出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来，清平立刻心领神会去扶，待替小姐整好了床铺，掖好了被角，这才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刚从小院走出，便听一个笑嘻嘻的娇脆声音自假山后边响起：“清平姐姐！清平姐姐！”清平扭身，却是一个打扮得娇艳无双的小女孩，十岁出头的年纪，手上的帕子挥得个五彩艳艳，煞是好看，一对灵活的黑眼有神地旋着：“我娘叫你过去呢！！”

　　孩子的后面跌跌爬爬跟了好些个下人，嘴里皆是咕哝有声：“小祖宗诶，可别这么跑，雨天路滑，当真摔着了，可叫我们怎么交代……”

　　清平笑眯眯地等众人口中的小祖宗跑近，等孩子站在跟前了，伸一根手指头点点她白嫩嫩的额头：“越来越野！当心夫人罚你。”

　　女孩名晚絮，是顺王爷府的千金。顺王爷是当今圣上的敬爱叔父，身份尊贵。晚絮，是顺王爷与王妃宁氏的嫡女，顺王妃老来得了这么个宝贝，自然是心疼得不得了，真真放在手里怕掉了，放在口里怕化了。养得晚絮大大咧咧的娇纵性子，一点儿也不似名门闺秀，顺王爷也无空管教，便常常苦了跟着她的下人们。

　　晚絮听着清平戏弄她，拧了拧身子：“娘才不会管我。凭什么女孩子就不能高兴撒欢？这是谁定的规矩？我偏玩了，看他又能如何耐我？”

　　清平噗嗤一乐，桃花眼露出几分妩媚的风情：“都是大姑娘了，这样尽性子可也玩不了多少时候了。夫人自是会替小姐打算，让小姐多学点女红针织，到时也好找个好婆家啊。”

　　晚絮脸立时红了：“我才不要嫁人。姐姐不要拿我开心了，还是快去见我娘吧，娘想是要等急了。”

　　清平嬉笑着应了一声，又嘱咐后边的嬷嬷们好生照看着晚絮，这才迎了蒙蒙细雨，往王妃的院子走，水洼一坑一坑的，直搅得她心里也忐忑不安。匆匆穿过红廊庭院，手便摸上了被檀木分成几格的木门，轻轻叩了两声，不见回响，又道一句：“清平见过夫人。”这才听里边有了动静，是女子淡怠优雅又不失底气的声音：“进来。”

　　清平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推门儿进去，偌大的房间没有一个下人，墙上挂着山水字画，案几上摆着古玩铜鼎，柱帘垂下璎珞曲钩，真真是一室香雾缭绕雕金刻银，锦被上斜靠着个头戴凤钗的中年美妇，轻摇一把鸾凤团扇，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弯了个没有笑意的浅笑：“三小姐现下如何了？”

　　清平不敢怠慢，忙回过去：“回夫人的话，小姐刚才哭了阵子，想是因为离家不舍，现在已睡下了。”

　　顺王妃若有所思地看了清平好一阵子，只看得她脊背上渗出汗来，这才掀开小几上茶碗的盖儿，雅然啜一口茶道：“她不闹事就好。明天堇王府里来接嫁女，咱们得让这件事要平平安安地渡过去。不为咱们顺王府的脸，也不为堇王府的脸，但总得顾忌皇上的脸。你说，是不是？”

　　清平也不敢抬头看她，只一个劲地顺着眼眉道：“清平明白，清平定会好好照看着三小姐。”

　　顺王妃下了床来，清平急忙进跪过去，帮王妃趿上缎履。顺王妃的脸低下来，逼着清平的：“三小姐是个什么性子，我知你知。想要三小姐得到堇王的重视，少不得还要你们这些随嫁过去的出点力。要是做的好，我这个做主子的，自会感激你。要说这是个好差事，但只是怕，有人舍不得这里。要说，你在府里也算是个有头脸的人了。得到如此地位也是不易。所以，我怕着你心里有埋怨，怨我这个做王妃不体恤下人。这怨气要是大了，可也对三小姐不大好不是？若是你不愿意一直跟着三小姐，现在说一声便是。”

　　这番话中有话，只听得清平一身冷汗，心惊肉跳地抬眼，对上宁氏那似笑非笑的墨玉双瞳，当下双膝一软，跪地连声道：“奴婢……奴婢死心塌地侍奉着夫人！四岁那年要不是夫人，奴婢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就怕夫人厌烦奴婢笨拙……哪怕现下侍奉着三小姐，奴婢的心也不敢有丝毫的变动！王妃您的恩情，奴婢粉身碎骨，都要报答，是以奴婢自是会对三小姐尽心尽力，万死不惜。”

　　说着，清平就跪了过去：“待小姐安顿下来，夫人有什么想吩咐的想问的，也只管差人来说，清平一定带到。”

　　宁氏一双凤眼终于满意地眯起一丝赞许：“你这丫头，机灵的让我想不疼你都不成！”

　　看到宁氏这样的神情，清平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稍稍放下，只管低顺着眉眼乖巧应声。宁氏默了一会儿神，便挥挥手道：“你先去吧，这些日子潮气大，人也懒了。还得再睡一会。”

　　清平轻了手脚地关上紫檀木门，正想喘口气，眼睛便被一双软玉温香的小手蒙下一片黑，少女银铃似的笑音夹着些戏谑：“我是谁？猜到了就送你样好东西！”

　　清平先是一愣，随后恼道：“晚絮小祖宗，您就算把我的耳也蒙上，我还是猜得出是你。”

　　后面那少女“咯咯”一笑，从清平背上滑将下来，鹅蛋脸儿晕红，眼角眉梢俏皮成弯弯弦月：“嘻，还是清平姐姐厉害。既然猜对，本小姐特赏宛汜供果与你怎样？”

　　清平微微一笑道：“今天不去了。明天就是三小姐的嫁期，我要赶快回去张罗。”

　　晚絮睁大了眼“咿”了一声，随即把清平拉去一边小声道：“三姐姐可是明儿要嫁人了？因为做了个小的所以心里头不痛快？”

　　清平只道了句：“问那么多做什么，这些事情，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晚絮童稚的面容染了几分惆怅：“怎么偏偏是嫁瑾哥哥！瑾哥哥有正妻的，我听前院的小林子讲，瑾王妃美若天仙的，前日王公酒宴，瑾哥哥还写下什么生死不弃的诗句呢。”

　　清平淡淡一笑，眉间不屑嘲讽微现：“瑾王爷倒是好个专情又高才的人物。”

　　晚絮只觉心头一紧，不自觉被清平陡变的调子惊了惊，转头一瞧，清平却又恢复了平日的柔巧，好似适才的尖刻，只是瞬间的幻象，如今的她，梨涡浅浅，嘴唇上翘开去：“耽搁不了了，我得回三小姐那去，别等她又闹了起来，倒怪罪到我头上……四小姐，从明天起，咱们就不能常见了，听婢子最后一句劝，您也该学学女孩儿家的东西，别整天缠东缠西的玩儿。”

　　“清平姐走了，我才不玩儿呢！”晚絮撇撇嘴，有些要哭的神情漫过杏眼。清平柔声安慰两句，缓步走回初始的清冷院落，一阵风瑟，露入清秋，身子上已觉得有些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