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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初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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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北宋皇佑至和年间。
阴郁之天,必有晦事发生。于一山谷之下,早已无一英艳,荒草满布,苍凉尽目。有二人立于此地,细听之下,祸事将起。
“这么多年,我都活在恐慌和后悔中,早已生不如死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蓬头垢面,背倚峭壁,面目僵硬。一旁的青年正以阴郁的目光紧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深入他的骨髓,深挖人的血液沸腾之处。
青年将背负的长剑拔出,青光萦绕处有隐隐丁玲声,直指面前的中年人,仍是漠然,但他的眼神已经告诉对方“如果你生不如死,那我就成全你。”
随即刺入咽喉的剑快如闪电,躲是躲不了。但有人早已蓄势待发,就等他出剑。只听两柄剑相碰的青脆之声,一青衣女子从侧旁闪出,同样快如闪电。二人随即战在一处,那倚壁而立的中年男子仍用颓唐无神的眼光望着虚空之处,对眼前之战毫不关心。
这青衣女子剑走轻灵,长裙飘飘,衣袖头纱都随风飘动,观去赏心悦目之极。她的剑法应是厚重有余的,只因她是女子,剑法也随人的性格和身法而变化了。
但是身法优美的青衣女子还是剑法不及那青年,不过十几招交过手,败象已呈,难以维持。那青年显是已不愿再与明显技差一筹的剑客再过招,随即迅速格挡几招,退到一旁,剑指青衣女子说道:“姑娘,你剑术不精,十年之后,或有进境。”语气甚是冷漠孤傲。
那青衣女子仍是无话,执剑而冲,煞有拼命一搏的架势,但她剑术次于那青年,只得豁出性命,以求取胜。那女子定是有万分火急之事要阻拦那青年。不错,这女子虽面蒙黑巾,难见其真面目,但她手中长剑却是举世闻名。此剑为古时铸剑名师欧冶子的嫡传弟子张鸦九所铸,名曰鸦九剑,有白居易《鸦九诗》为证。传说铸剑祖师欧冶子死后千年,精灵暗授于张鸦九,张鸦九铸剑于吴山之中,此剑得天地灵气,铸成之后无毒物敢盘结其上。至今日,已有百年历史,但剑身仍是光洁如初,锋利无比。其他与此剑有关的传言更是层出不穷,续写此剑“天与日时神借功”的传奇。
此女子乃吴越人士,姓王,单名一个净字。其父当年不知从何处得此宝剑,传于女儿。现今,王净以命相博就是为了救那中年男子,此人正是王净之父王一义,他十年前年轻气盛,犯下大错,这十年间一直悔恨莫急。浪荡江湖。整日形神游离,没有半分做人的乐趣。似乎就是等到仇人的儿子前来寻仇,以求解脱。
那青年正是十年前死于王一义剑下的柳长风之遗孤柳煜。那时柳煜还只有十来岁,现今长大成人,继承了柳长风留下的剑谱和心法,在母亲的严厉督导下刻苦习剑十年,只求将杀父仇人毙于剑下。
当年王一义嫉妒柳长风江南君子的威望,心中一直不服气,不知柳长风有何德何能可当此称号,借比剑之名,暗下杀手。但自己很快就后悔了,不敢面对,弃家而逃。他倒是一走了之,躲得清净,留下家里的孤儿寡母,难以度日。王家人都认为王一义有辱门风,不愿再将这母女留在祖宅,将二人驱逐至一间小屋里,从此不闻不问了。可怜王净才六岁就要承受一切苦难。其母亲是个弱女子,身体一直虚弱不堪,这次丈夫的出走已经彻底将她打垮,两年不到就病逝了,时年仅二十六岁。
王净在母亲过世后被送到汉中姑姑家中抚养。但因姑姑本性刻薄,王净在这里仍是受尽白眼和欺凌。但她仍是不忘勤练武功,将父亲留下的正气剑剑谱熟记于心,每天夜里偷偷练剑,从不间断。王净一直是姑姑眼中的讨债鬼,开始只是恶语相加,后来就变本加厉大打出手了。王净到得一十四五岁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清雅脱俗,邻近的年轻后生都青睐于她,王净的姑姑更是想在其中寻得一位富家公子,好好捞一笔,正好摆脱王净,将她扫地出门。
那一日,又有一个姓刘的乡绅公子谴媒人说媒,王静感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当晚就收拾衣物,也无什么钱财,很快就收拾妥当等夜深人静,逃出姑姑家。当时心想就是饿死街头也不愿再寄人篱下,任人宰割了。她本就出身武学世家,幼时见到的都是父亲结交的江湖义士,剑客侠士,再不济者也有些许豪情的,不似在姑姑家这般,每日相与之人都是些乡野粗人,市井商贾,心胸狭窄之人。要她嫁给这样的人,她宁愿以死相抗。
且说,那日深夜,王净出逃,翻墙之时就碰到一个巡夜的家丁,王净情急之下迅速拍出一掌,将那将要喊人的家丁打倒。她不知手下轻重,以为那家丁倒下便是死了,直吓得王净落荒而逃,从此更不敢回到汉中姑姑家了。
再回到这深谷中正在继续的战斗,柳煜出手仍是不急不缓,游刃有余。但王净的败势更加凸显。但见柳煜在拆得十几招之后渐无耐心,猛然出剑,手上加力,将王净刺向自己咽喉的长剑击落,王净长剑脱手。这场打斗是早已输了的,此时连兵刃都被人击落,真正输了个彻底,输了个干净。
此时二人才分神回望峭壁,均是一呆,王一义不见了。放眼向山谷出口望去,哪里还有半个人影。这真是天下一大奇事。这一处两边峭壁高耸,中间山谷深幽,只有一个出口,又在十余丈外,王一义不可能在二人不注意的情况下跃出谷去。还有一种情况就更不可能了,峭壁少说也有百丈高,王一义不可能跃上这笔直的峭壁的。但王一义就是不见了。
片刻之后,二人恢复神智,往适才王一义所立之处仔细观瞧,只有荒草晃动,野风灌入山谷的呼呼啸鸣。
王净先发现了一些异常,荒草之中竟有烧焦的痕迹,循着这些迹象找去,一块褐色的石头躺在一片灰烬之中,王净捡起这块显眼的小石头。
柳煜看到王净捡起了什么,问道:“你手里是什么?”
“没什么,一块……一块石头。”
柳煜见那只是一块普通的褐色石头,没有在意,只是奇怪怎么会有烧焦的痕迹,连土壤都被烘烤干了,竟还留有余温。二人怎么连一点火光都没见到?也没有嗅到烧焦的味道,真是令人费解。
正当王净也陷入一片茫然时,突然柳煜将长剑刺出,直指王净颈间,说道:“姑娘,你还有帮手?”仍是冷冷发问,面冷若霜,但眼锐似镜。
王净先是一愣,随即秀眉皱起,“要是有就好了,那我爹爹就有救了。”
“你爹?”柳煜微微诧异。
“不错。我叫王净,我爹就我这一个我女儿,柳公子,我知道你有杀父深仇要报,我要是你,也会报仇。可我就必须阻止你。这是江湖规矩,武林之道。比武报仇,恩怨情仇,弱肉强食。你动手吧,我早已输了。”王净说完,竟没有一丝惧意显在脸上。
柳煜只略一迟疑便将剑收回,转身将王净掉落的长剑捡起,交予王净说道,“姑娘,我和你没仇。”说罢就朝谷外行去。风吹起了他的衣袂,昏暗的夕阳将他远去的身影淹没了。傍晚归巢的鸟儿在低声名叫,不知道为什么而唱。
王净见柳煜竟是这样一位正人君子,不乘人之危,恩怨分明,自己的父亲确实是他的杀父仇人,自己该怎样做呢?不能不管父亲,又不是柳煜的对手。一时心结难解,不觉眼前模糊一片,一滴眼泪滴在手中的褐色石头上。再看向那块石头,好像与刚才不同了,石中之物仿佛并非固态而是流体,如水般随倾斜而流动,这物什也越来越热,最后竟有灼烫之感。
王净从香囊中取出手帕,包裹住那石头,又将其装在香囊中,肌肤未与其接触就不觉灼热了。
王净心下生疑,难道爹爹的神秘失踪与这东西有关?王净确实没有帮手,前几日打探到父亲的消息,就赶来找寻,听闻柳煜将爹爹追赶至此处,特来相救。虽自知不是柳煜的对手,但拼命一敌,只求能一命换一命,保得父亲平安,也算尽了做人女的义务了。未曾想此时父亲又失踪了,自己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到父亲,尽孝与他,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呢?两年来的辛苦寻找,只身行走江湖已经将王净的心血耗尽。虽是十八岁的年纪,但心里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欲望了。
夕阳快要落下,暮色正浓。才想到自己该找个过夜之所才是,不能在这荒林中呆上一夜。也走上大道自寻出谷之路。
二
江湖就是江湖,不会因为个人的悲伤而改变什么,更不会停止它无休止的争斗和纷乱。
到得一处密林旁边,本以为正是幽寂之所,但忽听有刀剑之声,似乎有人正在酣战之中。王净本已有些心灰意赖,不想看什么争斗了,但忽听一声粗喊,“柳煜,站住”,王净不禁好奇,又是什么人要找柳煜的茬。就进入林中想要一探究竟。
暗暗躲在一棵大树后,向里观瞧。只见五名黑衣大汉将柳煜围在中间,五人都手执明晃晃的大刀,仿佛瞬间就要向柳煜砍去。
但柳煜仍处之泰然,甚至连眼睛都没抬一下。那五人仍在说些挑衅的话,但柳煜仍是动也未动。那五人突然架刀向柳煜劈去,这五人动作一致,配合得天衣无缝。但是柳煜显然已身经百战,没有丝毫畏惧和退缩,迅速拔剑,迎敌而上。王净觉得自己都没看清柳煜是怎么拔剑的,就听见一声峥响,寒光乍现,接着刀剑之声不绝于耳。
柳煜很快在五人之中找到了突破。其中有一年纪较轻,显然武功不济,动作偏慢。柳煜知道这五人在一起时,有些难缠,但是各个击破就要简单多了。他快速将长剑向后刺去,仿佛身后长了眼睛,正中那年纪较轻的持刀者。这一剑从那人大腿前端穿进,从后方伸出。柳煜并没有回头,只是把剑抽出,继续与四人战在一处。似乎是五人的阵法已乱,或是余下四人担心兄弟的伤势,心有旁骛。他们四人也接连中剑。这时响起的声音有他们的呻吟,还有柳煜剑上的滴血声。
王净这时以为他们死定了。但是接着,就像柳煜帮她捡回自己的剑那样,他纷纷把五人的刀捡起,交予他们手中,而那五人似乎并没有什么感激之意,相搀扶着踉跄走出树林。
王净还沉浸在适才的战斗中,还没注意到柳煜已经来到她近前。
“王姑娘,你……”他不喜欢先开口。
“我,我一直在这。”王净也不知该怎么答话。
柳煜还在想怎么继续谈论下去,却见王净拔剑刺向自己的喉咙。这倒是大大出乎柳煜的意料。柳煜匆忙接招,但也未显狼狈之相,仍是从容应对。王净知道自己没机会了,但是她的剑仍旧刺向柳煜,没有停止。柳煜知道这次不是比试,是拼命。他从未见过这么执拗的女子,明明知道自己不如对方,还这么拼命。
此时的王净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能死在柳煜手中,这样也算是为了父亲而死,算是死得其所。
但柳煜并不想伤她,只是一味躲闪,不出招回击。打到有三十招,柳煜才拔剑出鞘,依旧是那么快,看不清他的动作。王净招招刺向柳煜的要害,要对方拔剑。柳煜只在拔剑后出了一招,王净的长剑就已脱手。王净又一次输了。这次不仅因为自己的技不如人,还输给了自己不顾生死的鲁莽。
柳煜仍像上次一样把剑送回到王净手中,但王净没有接剑,她低着头,长发掩映在眼前,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可以清楚地看到从发间滴落的泪水。
柳煜,或者说任何一个男人,都不愿意看到女人的眼泪。眼泪会让人软弱,让人不知所措。所以柳煜很快离开了。
王净仍是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如雨般落下,她的心在下沉。这时有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向她召唤,“到这来,到这,活着,死去,没什么分别的,死去会更幸福的,到这来……”
这摄人心魄的声音由怀中的香囊中发出,是那块普通的石头吗?王净觉得这太匪夷所思了,石头会说话了,难道是什么妖魔吗?但是那块石头仅仅闪了一闪,便暗淡下去,恢复了之前灰暗的不起眼的平常样子。王净只越发觉得奇怪,也越发肯定父亲的消失定与这块奇怪的石头有关。见这石头没有任何异常了,又将它装进香囊收好。回过神来,才想起刚才自己有多么颓败,两次输给柳煜,还在他面前流下软弱的眼泪。自己技不如人但是又不得不迎难而上,除了求死,别无他法。可柳煜偏偏又是如此正直,不杀自己的对手,只把别人的挑战看作是一场公平的比试,从不伤人性命。王净实在难以产生恨他的情感,反而对他有了不该有的好感。
之事命运弄人,自己和他偏偏有难以化解的仇恨。长叹一声之后,王净又一次拿起自己的剑,快步走向城镇的方向,只希望能找到一个不贵的客栈好好休息,明天好有力气想想怎么找自己莫名消失的父亲。
夜色浓郁,薄云遮住了天上的一轮半圆的月亮,只有几点星光和月亮一起缀在深深的天空中,凄凉惨淡,又平常无比。趴在简陋的客栈窗边,看着朦朦胧胧的月色,王净又禁不住想起了柳煜。但是很快就强行将他的身影从自己的脑海中挥去,想自己是昏了头吗,竟然会想他!赶忙关了窗,吹熄蜡烛,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