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流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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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洢没有直接打听关于内场拍卖会的消息，而是自顾自地在赌场外围闲逛。
刚走过围满了看客的一桌六博，便听见身后两个公子窃窃低语。
其中一人道：“你知道那地方怎么进么？”
“你小声点！长乐坊对这一块讳莫如深。要知道，那可是黑市流通。想要进去必须有人引荐。要不是大人，我根本不可能知道这种事。”
“里面可都是好货啊！我们进得去么？”
“不可能。我们根本没有渠道。”
宋洢没再听下去，她目光一转，瞥见站在赌坊角落泥胎木偶一般的侍卫，便向他走去。侍卫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只冷冷盯着她。
宋洢镇定自若，轻轻抖了抖手腕，露出手腕上的银链。她开口道：“有这个，能进长乐坊的内场拍卖会么？”
侍卫仔细辨认了一下银链上雕镂的花纹，眼神竟然变得敬畏起来：“请随我来。”
宋洢在侍卫的引导下穿过重重人群，七弯八拐，绕过好几条曲折的走道，上了长乐坊二楼。二楼只是一个小房间，竟然什么人也没有，空空荡荡，只有几扇屏风、博古架和一张茶桌，上面摆放的茶盏里竟然还盛着蒸腾的茶水。
一个处处透着诡异的地方。
宋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刚才她感觉得到，侍卫明显带着她走了很多弯路，周围的墙壁内有机关，可以任意移动。也就是说，这里的走道，随时可以变化。如果想直接沿原路返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侍卫对这里设置的机关烂熟于心，他走到房间的角落，拿出放在博古架上的三足鼎内的钥匙，三两下移开了墙壁，露出一个暗道。暗道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侍卫转身，嘱咐宋洢说：“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尽头就是拍卖会的所在地。”
“拍卖会结束之后我也这样出来？”
“不，到时会有专人引路，重新进入长乐坊外场。”
“拍卖会大概要多久？”
“大约明日卯时。”
宋洢点头，走进了暗道。佩芷正要跟上，侍卫却将她拦下：“只有她能进去。”
佩芷急道：“可是我是她的侍女。”
侍卫漠然摇头，挡在了暗道路口。
宋洢对佩芷说：“没关系。到时候你在长乐坊门口等我。”
佩芷知道小姐决心已定，再难改变，只好说：“小姐，万事小心。”
宋洢轻轻一笑：“好。”
厚重的门重新在她身后合上。宋洢轻轻敲了敲，这样的门，如果没有钥匙，绝对无法强行打破。
微微定神，宋洢沿着黑暗的暗道向前走。暗道有些长，黑暗使人逐渐迷失方向感，宋洢只能感觉到这条暗道通向长乐坊深处。渐渐地，她听见了人声。越往前走，光亮越明显，当她终于走出暗道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怎样的一片天地！整个大堂装饰得富丽堂皇，大堂中间正有一群舞女翩翩起舞。环顾四周，都是被珠帘完全遮蔽起来的房间。不时有明艳慑人的胡人女子提着轻巧的六角风灯姿态走过，系满珠串的腰身轻摇慢摆，一股风尘味扑面而来。
宋洢被迎上来的侍女领到一间同样以珠帘遮蔽的空房间。侍女解释道：“拍卖会上所有的买卖都是秘密进行，不会有外人知晓您的身份。您若是有心仪之物，敲击眼前这个铜钟，将您所出的价码向奴婢说即可。奴婢就守在您房间的外面，您有吩咐或是疑问可以随时唤奴婢进来。”
宋洢轻点螓首，微一沉吟，露出娇俏的笑来：“姐姐这话说得好生疏，一口一个‘奴婢’的。在家里我从来不让下人这样说呢。我最怕闷啦，姐姐和我年纪相仿，不如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侍女年纪也不大，见她巧笑倩兮，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样子，心里只道是哪家大小姐贪玩跑这里来了，听她这样一说，心里的戒备去了三分，受宠若惊道：“奴婢不敢，这样坏了规矩…”
宋洢“哼”了一声，噘嘴说：“这也是规矩那也是规矩，一点都不好玩嘛。姐姐不用担心，你也说了这个房间是隔音的，我们俩聊聊天又不是犯了什么大错。”
要是佩芷在这里，一定眼珠子都会惊得掉下来。宋洢小时古灵精怪，曾经突发奇想找来梨园最红的优伶学演戏。她本就喜欢模仿，几个月下来将优伶的一颦一笑学了个十成十。长大后，性子淡漠沉静下来，一身演技却没丢。
侍女本来还想再推脱，却看见她眼里水光盈盈，似乎马上就要掉下泪来，泫然欲泣的样子，这下半分犹豫都没了，赶紧说：“那奴…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宋洢这才展颜，欢欢喜喜地拉着她在房间的茶桌旁坐下，说：“姐姐可不知道，我从府上逃出来花了不少功夫呢。那些家丁烦死了，死活不肯放我出府，后来还是我和我贴身侍女换装易容才勉强混在女红丫头里，随着阿嬷出府买针线的时候才跑出来呢。”
宋洢见侍女逐渐有了兴趣，便接着说：“然后我就在秦川到处逛啦，逛了一天都累死了，然后我看见长乐坊的招牌，以前爹爹从来不允许我进来的，哼，我偏要气气他，于是就进来看他们赌博啦。可是我不懂怎么下樗蒲，有个特别善良的公子不仅答应教我，还送了我这串链子，跟我说内场的拍卖会更好玩，我就进来啦。姐姐你看看。”说罢将手上的银链递过去。
侍女仔细看了看，瞪大了眼：“这…这是‘漓公子’的信物啊！”
宋洢满脸好奇：“漓公子是谁？我只知道那个好心帮我的公子方面大耳，大腹便便，一双眼睛挤在肥肉里都快看不见啦。依我看，他应该叫‘硕公子’才符合形象呢。”
侍女面露疑惑：“漓公子风度翩翩，怎么会像您说的这么…”
宋洢兴奋道：“什么？是个美公子？姐姐快跟我细说。”
侍女有些犹豫，但是看她好奇的样子，也没多想，便说：“漓公子是我们这里常客，但是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受凤娘委命一直在这里招待客人，但是我连他的真名是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们都很怕他的，他太深不可测了，从来不会招妓，偶尔在这里拍下一两件拍品之后就消失一段时间。不过他的武功那么高强，这串‘飞瀑连珠’肯定不会是被贼子偷来转赠给你的。想来…你说的那个公子与他是至交好友吧。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你说的这个公子。”她歪了歪头，很困惑的样子。
宋洢瞥了眼银链：“这串银链还有名字？它很珍贵么？”
“当然了！漓公子可是凤娘的贵客！连凤娘见他都要客气三分的人物，而这‘飞瀑流珠’更是他的信物，凤娘曾吩咐过，见此物如见人，不得有半分怠慢！”
“刚才一直听见你们说凤娘，凤娘是谁啊？”
侍女说：“凤娘掌管整个晋国长乐坊，手段狠辣不留情面，所有人都被她训得服服帖帖的。而且她眼光很毒，在江湖上混过，结交了五湖四海的朋友，人脉极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长乐坊敢做许多人不敢的买卖的原因。”她神秘地眨眼，“等会儿拍卖会开始了你就知道了，很多拍品是你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的。”语气中带了几分自得。
宋洢心思一转，却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说：“刚才我看见大堂里有好多胡女，你说的……招妓是指她们？”
“是啊。这些胡女都是专人训导过的，在我们的客人中很受欢迎呢。”
宋洢吐了吐舌，没再开口。恰好，外面传来三声钟鸣，是拍卖会开始了。
透过屏风，宋洢看见站在大堂正中的是一位风韵犹存的女子，一定是凤娘了。
其实，她来此拍卖会，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并不只是为了让那个男人教她樗蒲那么简单。
宋洢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凤娘。
长乐坊不愧是天下第一赌坊，财力雄厚，各类被推出的拍品无不是外界难得一见的珍禽宝物，令人啧啧称奇。更有各类隐秘的情报、资料被拿上来卖，有的甚至牵扯到了前朝波云诡谲的□□势。
上一件宝物拍卖完毕后，凤娘却突然顿了一会儿，才郑重其事地开口道：
“下面要拍卖的一件拍品，形式有些特殊，只能口述。交换条件不再是银两，而是以物易物。”
刻意制造的神秘气氛令众人屏息以待。
“关于《夙雪夜归图》的一份情报。”
宋洢倏然盯着凤娘。
凤娘继续说：“因为这件拍品的特殊性，请有意的贵客敲响铜钟，拍卖会结束后与我详谈。”
宋洢对侍女道：“敲钟吧。”
侍女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刚才那么多她以为这个大小姐喜欢的拍品，她甚至懒得付之一瞥，现在却为了这个敲钟？
她不敢多问，赶紧敲了一下摆在桌上的小钟。
宋洢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敲钟声，微微蹙眉，但很快便恢复天真懵懂的神情。
三个时辰的拍卖会终于结束。宋洢静静坐在房间内等待，侍女守在房门口很久，终于打了帘子进来，眼神中带了些迟疑：“凤娘……想要见您。”
“好啊，带我去吧。”
“小姐…我还是想提醒你，在凤娘面前说话一定要小心…她脾气不是特别好。”
宋洢微微点头，随着她走进一间女子的闺房。
一进这房间，一股袅袅的幽香便扑面而来。侍女没有进房，而是立刻退了出去。宋洢神色不变，礼数周全地向卧在美人榻上的凤娘福了福身。
凤娘没有急着开口，一双手且轻且柔地托起梳妆台上的一盒妆粉，尾指勾起一点，不疾不徐地涂抹在太阳穴处。
宋洢也没有开口。她知道自己所有的伪装在凤娘面前毫无用处。
凤娘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宋小姐，你现在的名头可是响得很啊。”
“不敢当。”
“有什么敢不敢的。再不敢，你不也来这里了么？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满京城都在传你在桃花宴上的表现？”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身份的？”
“从你踏进长乐坊的那一刻。”
“我这次来是为了《夙雪夜归图》。其他的…我想凤娘应该不会在意。据我所知，藏匿在长乐坊的身份敏感的人…不少吧。”
“为什么不在意，赏金可是好大一笔钱。如果我现在叫人将你扣下交给太后，想必获得的好处不少。”凤娘漫不经心地说。
“那么你为什么不这样做？”
“因为我好奇，你能否开出比太后更令我心动的条件。”
“太后的条件难道不是一百两黄金？”
“如果只是那样的话就好了。呵，你去赴桃花宴，又跑长乐坊来，甚至瞒住了身边所有熟人，就是费尽心思想知道关于《夙雪夜归图》的消息。连那个侍女都不知道你从宋家跑出来的真实目的。你以为太后会不怀疑？”
宋洢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她知道我就是那个人的徒弟，会怎样？”
凤娘轻描淡写地说：“终身囚禁，废去你一身本事只是最轻的招数。”
宋洢说：“你想要什么条件？”
凤娘微微摇头，竖起一根手指：“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情报可以先给你，但你若是没能办成…不用我动手，自会有人取走你性命。你敢么？”
宋洢淡然点头。
“去南诏，帮我找一个人。”
“谁？”
“梵古族的圣手医女——燕绥。帮我想办法说服她到这里…治一个人。”
凤娘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眼中竟流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宋洢说：“燕绥举世闻名，素日不见踪迹，梵古族位于大漠，蛮荒之地，这样在茫茫大漠中寻找她实在不易。你这个任务，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
“我自然不会让你空着双手去找。如果你肯答应，我会派遣人来保护你一路的安全，另外，我这里的情报也会源源不断地给你帮助。如果你能办成，长乐坊将是你永远的支持。”
若是定力不佳的人在这里，听到这话定会欣喜如狂。长乐坊的人脉和财力足够许多人奢望一辈子。“永远的支持”，五个字蕴含的分量极重。
“何况，刚才我见了其他同样想获得情报的客人，并未提这个要求。只是对你——”凤娘凝视着宋洢波澜不惊的脸。
“为什么选择我？”
“因为你是他的弟子。唯一的关门弟子。你的冷静、你的智慧、你的心思，已经满足了我的要求。‘京都之姝’又岂是浪得虚名？”
良久的沉默。漫长的停顿与权衡利弊，宋洢终于开口：“好。”
凤娘微笑，“那么，《夙雪夜归图》的情报是你的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流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