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陶陶》郑小曜

3、第 3 章

　　没一会儿，下人就把三小姐带了过来，可走在前面的却是一位妇人。
　　一身金罗蹙鸾华服，繁复的双刀髻上插满了金簪玉钗，脸上虽然盖了粉，但还是遮不住眼角和鼻翼边的细纹。妇人一进前厅就微微低下了头，移步之间悄悄抬起眼眸，似欣喜似嗔怪的眼波直直扫过周相爷，嘴角挂着与年龄不符的羞涩的笑，就在这眼睛一抬一落之中，无边风韵扑面而来。
　　“老爷，这是怎么了？我刚刚在柔儿那里教导她抚琴，听见下人来请柔儿，还听说府里来了贵客，不知是哪位贵人啊？”，妇人一见相爷看到了她，便急忙柔声问道。
　　可小五的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到最后，连那妇人问了什么都听不大清了。二姨娘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等相爷回答，便又皱着眉对跪在地上的小五说道：“小五这是怎么了？我先前就听下人说相府门口出事了，围了一堆的百姓呢。这么些年，二姨娘还是第一次看小五哭得这么伤心，谁欺负你了，二姨娘帮你出气。”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不过，小五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你爹爹是咱列阳国的相爷，咱们相府可是最有规矩的，看你披头散发的，也太不像样了，回头啊，你又好被柔惠姐姐教训了。”三言两语，先撇清关系、留好后路，然后提醒相爷刚刚在门口发生的丢脸大戏，最后又挑了个毛病，再次提醒众人小五该被教训一下了。孙公子和周大公子也不说话，只默默地品着茶，可两束目光都看向了小五。
　　虽然小五没觉出那么多，可她知道，二姨娘来了，事情就会变糟了，她现在必须要说服爹爹给她撑腰。二姨娘想要转移话题？不可能！
　　“二姨娘啊啊！！二姨娘您…您帮我跟爹…爹爹说说，呜呜呜，三姐，呜呜，三姐的那条大白狗把珠儿给…给咬了，珠儿现在…现在生死不明…二姨娘，您…除了娘亲…您…您是最疼我的了…”小五不想给爹爹再教训她的机会，虽然还在抽搭着，还是把话给一口气说完了。
　　“柔儿，你五妹妹说的，可是实情？”看了小五一眼，周相开口问周三小姐。这时，大家才都看向被二姨娘挡在后面的周三小姐-周思柔。
　　肤白赛雪，柳眉弯弯，和她娘亲一模一样的丹凤眼天然的会勾人，鼻头肉肉的，和一般的女子相比，嘴稍微有点大。不像小五，小五眉毛粗粗，一对滚圆的大眼睛没有一点风情，但是小五的五官都很精致，这点随了周相爷。周三小姐盘着双平髻，点缀其中的琉璃蝴蝶钗为略显成熟的一张脸平添了些俏皮。上身穿着天蓝色滚雪细纱的银纹丝衣，下身曳地飞鸟长裙随着走动缓缓漾开，风过人动，银线绣成的飞鸟宛若真的一样在飞来飞去。这一套装扮，当真不愧周相府长女的身份。
　　二姨娘看着眼前的女儿，一股欣慰之感油然而生。她从嫁入丞相府也有二十多年了，就生了这么一个女儿，眼瞅着已故的王妃和侧妃又生公子，又生小姐，她却再无所出。一年前三姨娘惹了事，被赶出了相府，她缠着相爷好说歹说，才把三姨娘所出的七公子过继给了她。她家父是如今的兵部侍郎，周相作为一介忠臣，从不与她娘家走得太近，所以要是不出什么大事，她的娘家是帮不上忙的。要不是相爷是个念旧情的人，她的这个女儿又是相府长女，她现在的生活，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有了这样的危机意识，她从柔儿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有意地培养柔儿，先前也给柔儿找过教书先生，但柔儿不会念书，试了又试，最后发现柔儿对古琴很有兴趣，这可把她高兴坏了。三姨娘留下的种她可不敢指望，她现在就想一心把女儿培养成真正的大家闺秀，等明年柔儿及笄，就许个名门望族，她下半辈子也就不用愁了。
　　被点名的周三小姐也跪在了小五身边，怯怯得看着周相，一言不发。来的路上娘亲交代了不可以乱说话，她一向很听娘亲的话。
　　“老爷，看你，把柔儿吓到了”，二姨娘往周相坐的地方又挪了两步，“刚刚听小五的话，是柔儿养的狗咬了珠儿，咱们就把那狗拖过来，随小五处置，老爷，您看这样可好？”
　　周相状似随意地看了眼小五，却没有往下接话茬。根据他对这个女儿的了解，能让她大哭着来找他评理，应该不是处置一条狗那么简单。
　　二姨娘等了一会儿，见相爷不出声，就转头吩咐起下人，“去，把那条惹了大祸的狗给我拖来”。下人见周老爷没反对，就去办了。
　　这厢周庆云正在和孙公子讨论今年夏天耕地干旱的事情，一点都没有被大厅里发生的事情所影响。二姨娘本来还想上前跟白衣男子打声招呼，探探底，可人家在讨论政事，她根本开不了口。正在抽搭的小五也听见了他们的讨论，这孙公子也真怪，刚刚还跟爹爹说要听狗咬人的事儿，现在一看，人家好像根本就不想掺合进这件事。
　　“老爷，肖郎中来了”，周大管家这时进了前厅，“老爷，肖郎中已经给珠儿看过了”。
　　“肖郎中，辛苦了”，周相对肖郎中很是客气。这郎中给他们相府瞧病的年头不比王妃嫁给他的时候晚多少，也算是半个周家人了。
　　“拜见相爷，相爷脸色看上去不错，看来风寒好得差不多了，我等会儿再给您开个性温的方子，相爷还须再喝半个月，方能痊愈。珠儿那小丫鬟失血过多，但伤口不多，在下给她止了血，上完药后她就睡了。这一个月之内要多吃补血的食物，外伤药一日三次涂抹在伤处。只是，有些人在被狗咬后会出现狂犬之状，这个还需要观察。”
　　肖郎中和周相年岁相仿，和一朝宰相不同，他大半辈子不是和医术，就是和药材打交道。身上没有一丝严肃的气息，反倒是像个笨拙的、和蔼的、没什么本事的老实百姓。
　　周思柔听到这里，大大地松了口气。其实，在事情发生之后不久，她就已经知道了珠儿的事情。大户人家里的人，对府里发生的事情的反应，是不会超过半炷香时间的。加上小五又在门口闹了那么一出，听说珠儿快要死了，让她这个才14岁的孩子整个乱了阵脚，慌忙遣人请了娘亲过来。从来到前厅到刚刚，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虽然娘亲安慰她死了个丫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她很害怕听到珠儿死。肖郎中的话就像是手帕，拭去了她手里的汗。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柔儿这孩子就是善良，珠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柔儿肯定要伤心死的！老爷，您看……”
　　“等一下！”，没等二姨娘把话说完，小五就大喊出声。这时的小五已经不再哭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格外明亮。“二姨娘，那条狗呢？”
　　“狗？啊！狗啊！姨娘刚刚不是叫人去找了嘛，怎么，还没找到么？”
　　“二夫人，小人没找到那条狗”，几分钟前就回来的下人见终于有人想起了他，立刻上前禀报。
　　没找到？！刚刚放松下来的周三小姐又紧张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