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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日蛾 ...

  •   一
      自出生起我便体弱,甚少出门。因为我是个靠药续命的病秧子,母亲平日便仅教授我女红礼数。夜晚我睡在房中,总能听见父亲对他的好友们提到我,他总是说,小女在家是个拖累,除了脸以外别无优点,还是尽早嫁到大户人家,还能为家里添增财气。于是我又学习茶道、乐器,希望父亲能察觉我的其它长处,逐渐地只能在酒会上为长辈们服务,但仍无说话的权利,也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长兄不成器,成日出去寻花问柳,还是个孩子的我因为好奇心,便假扮成仆人跟从。向前看见的是红黄交接的明亮街室,黑暗中的是失去意识的醉汉。女人们穿的花俏又暴露,将脸涂得雪白,嘴唇又红的像抿了血,看上去怪异极了,但也十分美丽。她们站在各种建筑下招揽客人,漂亮的脸上的是讨好的神色,而血红的嘴唇吐露出的则是诱惑的话语。我跟着兄长在各类艳丽花儿的簇拥下走进最为金碧辉煌的建筑中,对新鲜之物的印象便立刻从写着“酒”的红灯笼转变成了各类奇珍异物的展览集会。

      我内心动着将此事告诉父亲以得奖赏的念头,而出神的我则被兄长抓个正着,他一掌拍掉我的帽子,抓着我的衣领把我提了起来。

      你怎么不好好睡觉,到这里来了?

      我不想待在家里,于是就跟着兄长大人出来了。

      你吃药了吗?

      没有。太苦了。

      他掐着我的脸骂我不听话,但没过一会又变了念头,说是既然出来了,就带我去好好玩一下,又说女孩子都喜欢漂亮的玩意儿,就要带我去看漂亮的东西。

      兄长的脾气是很好的,但他不尊重父亲,也不愿继承家业,所以我打内心鄙视他。但对上面时我还是会听他的话,因为他是男儿,又是长子。以前他也常带些当时女孩儿喜欢的零零碎碎回来,什么祈福健康的红手绳,还有系着银铃的脚链,还有母亲不允许我吃的一些甜点零食,实际上我是很喜欢的。

      他挥挥手驱赶开身边的娼妓,牵起我往里面走,边走边讲他在这儿看见的好东西,先是介绍了一下这个地方,告诉我是贩卖奇幻生物的市场,又说什么,女人一般是不来逛这种地方的,所以一般见不到这么好看的东西,说不定连听都没听说过,根本不相信这种生物的存在。

      这时我看向那些金丝笼子,里面无不装着美丽的女人或是少年。

      里面的不是只有人吗?我问。兄长笑的像个眼花的老头子,牵我凑近去看。有个笼子上面写着“金丝雀”,里面是一个身无寸缕的少女,我凑到笼子前看她,她便害怕地转过身去,背后巨大的翅膀几乎将整个人掩盖。

      我一个个凑近看那些笼中的美丽生物,他们大多表现得恐惧,也有好奇地盯着我看,还有伸手出来触碰我的。他们看上去都像人,然而却总有些不同的地方,就像从话剧中走出来的神怪角色一样,我的确从未想过他们其实是真实的。

      这时我的目光被一旁的人吸引。他并非坐在笼中,而是懒洋洋地半躺在梯上享受旁边女人的伺候,仿佛他才是这个地方的主人,丝毫没有阶下囚的感觉。他留着姬发,头上长着梳齿似的棕红色触角,白色的发丝柔顺地垂落在肩上,他瞇着眼睛,脸上点着红色的圆点,嘴唇也一样涂抹成红色,顺着唇角有一条线状的凹陷一直延伸到耳际。他的服装虽是白色,但也华丽极了,毛绒的披风下是女人所穿的和服,但并非严谨地合在一起,只是随便地拢住,露出平坦的胸脯。他的身下压着淡绿色的布匹,上面有着白色的绒毛,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别的颜色,我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原来是他的翅膀。可能是我的目光过于灼热,他缓缓转过头来,朝我微微一笑。

      我的内心顿时受到了强烈的震撼。连忙躲到兄长身后,感觉心脏跳得飞快。

      女人也笑了:“这里居然有这样的小女孩,大人,这是您刚买下的童妓吗?”

      兄长说:“这是舍妹,偷跑出来玩的。”

      女人说:“您可不能让小姑娘来这种地方啊,万一给那些漂亮家伙拐跑了——有一些还会吃人呢。”

      我并不在意他们谈话的内容,只是站在兄长身后偷瞄那个漂亮的家伙。而他眨了眨眼睛,也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袖子,女人就朝我喊道:“这位小小姐,他很喜欢你呢,要不要过来看看?”
      我不理会她,抬头望向兄长,而他只是笑笑,朝那边点了点头。得到了批准,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坐到梯上,仔细地观察他。这时我才发现他的眼帘上长着花瓣似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上下动着,好看极了。

      我坐过去了,他也不说话。脸上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他只是歪着头打量我,看得我紧张极了。大概是他看够了,就闭上眼睛,但还没等我松一口气,他就马上坐起身,因为我就坐在旁边,所以两人的距离近得差不多贴在一起。他比我高多了,简直就像个成年男子,刚才躺在地上的柔弱仿佛都是错觉。

      我可恨的兄长此时跟那女人搭起话,完全不理会我用眼神表达的求救,任凭这家伙抬起我的下巴,来回地仔细打量。等我感觉脸都快僵了,他才把手放下,又朝我笑。笑分很多意味,有嘲笑,有苦笑,有歉意的笑,还有各种各样的笑,但这实在是意味不明,难以理解。于是我也朝他笑。

      “他的视力不好,刚才是在看你长什么样子,”那女人又说道,“你现在可以摸他了,小小姐。”

      他点点头,脸上的笑显得有些羞涩。我又看向兄长,他则是一脸看戏的表情,就差催促我快摸。我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顺滑极了,比绸缎还要柔软,又像雪一样冰凉。然后我又摸他唇角后的缝,还有眼睫毛——摸上去的确是像花瓣一样的。我稍微直起身,又摸了摸他的触角,他稍微颤抖一下,似乎有些不快,但也不阻止我,于是我就继续顺着那梳齿似的细毛向下摸。

      “蛾的触角可不能乱摸喔,他很敏感的——我之前给他梳头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都生气了呢。”

      “你喜欢吗,美惠?”兄长的声音,“要不要买?反正父亲也不进你的房间。”

      我思量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那只蛾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我停了以后他就摸我,像我刚才的动作一样,先是摸头发,然后摸唇角,眼睫毛,最后他没找到我的触角,于是在头顶摸了一会,指尖隔着布料轻轻地梳弄着,发出摩擦的声响。

      “他为什么不把手露出来?”

      “他怕吓到你呢,小小姐,长得那么漂亮,手却那么难看,要是被你讨厌了,他自己也不高兴。”

      “我想看你的手。”我对他说。他也不回复我,但掀起了袖子,我伸手进去,在布料中摸索到像尖刺一样刮人的东西,上面覆盖着绒毛,但是仍旧尖利,我摸了一会,他反手握住我,手上的刺扎得我发慌,但又不敢强行收手,怕刮伤了。于是我轻轻地抬起手,慢慢地从袖子里面露出他漆黑的手,上面覆盖着一层红棕色绒毛,在光的照射下实际上更像红色——看上去就像画中的鬼爪。他摊开手,我克制住立刻收回来的冲动,又摸了摸他的掌心,就像某种布料一样顺滑。我还想继续,他就握住,不再让我摸了。

      兄长走到我旁边,又问我:“真的不买吗?”

      我摇摇头。不敢冒险做这种事情,我害怕父亲的责骂。

      “那明天再来吧?”

      “可以吗?”

      他点点头,向我伸手,“天要亮了,回家吧。”

      二

      第二日晚上兄长果真又带我去了。我吃了药,换了女性的和服,好好地把头发扎起来,然后可悲地发现自己与门外的女人没有什么区别。

      果然如父亲所说:

      ——不过是女子罢了。

      蛾被移入里屋,不再摆出来售卖。我在下层看见他探出半个身子在窗外,便朝他挥手,但他只是冷漠地朝我看了看,然后回到屋子里了。我觉得有点难过,兄长安慰我说他的视力不好,应该是没认出我。

      兄长和女人聊了几句,就让我进屋去了。

      蛾趴在屋角读书,似乎一点也不想理我。我跪坐到他旁边,他抬眼看了看我,然后又看向自己的书,我只好干盯着他的大翅膀发呆。

      您在看书吗?

      他的眼睛动也不动,只是用书本遮住自己的脸,红色的手指扣在书页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另外几只手缩在袖中,只能透出轮廓,正好三对。

      还是与人类不一样啊。

      我难以自制地咳嗽几声,又为自己的失礼感到羞愧。

      您为什么不和我讲话呢?

      我在哪里触犯到您了吗?

      “美惠,你不高兴吗?”兄长问我,“怎么干坐在那里?”

      “他今天不喜欢我了。”我闷闷道,感觉内心抑郁不快,“我不想打扰他。”

      “小小姐,要不要去别的屋子里看看?美丽的事物有的是呢。”

      我又看了看他——仍然不想理我的样子,于是就起身,朝他稍微鞠了鞠躬,往外走去。

      兄长揉了揉我的头,说他要和那女人喝酒聊天,就塞给我一点糖,让我到别的屋子里玩。过后又叮嘱我不要离开这个大屋,因为像我这种年龄的娼妓还是大有人在的。

      我点点头,推门进了另外一个屋子。

      “哎呀,这不是志英少爷的妹妹吗?”里面的女人说道,“果然阿翠说的是真的呢。你不去看月吗?”

      “月是……”

      “就是房間里面的那只大蛾子。很漂亮对吧?他昨天晚上一直望着你走的方向呢,恋爱的男人啊……”

      “他今天就不喜欢我了,”我有些赌气地说道,“而且我只有十二岁。”

      女人不再谈论这件事情,只是暧昧地笑笑,推开里面的门,示意让我进去。里面是曲长的走道,女人一边走一边说:“我负责服侍这位,在他被卖出去之前我都要照顾他,还好脾气好,要是像月那样我可吃不消,也只有阿翠能管得住他——毕竟是阿翠把他养大的。”

      原来不是野外捕捉的吗?

      我跟着她往里面走,里面阴暗极了,即便墙上就有烛台,但那女人并不愿意点灯,我们摸黑走了好一会,才到里屋。刚开门就是扑面而来的酒味,我皱了皱眉。

      “不要在意,他很喜欢喝酒。可能是以前没有喝过吧,那位大人只靠一壶清酒就将他制服了。”
      屋里太暗,我没看到人影,但那女人在我进来以后就把门关上了,只是故作神秘地说道:“玩的愉快。”

      我有夜盲症,所以只能摸着墙走,然后踢到了酒壶,差点摔跤。要不是有人扶住了我,我说不定就会脸朝地摔到地上。我想这就是那个爱喝酒的家伙,于是朝着他的方向稍微鞠躬,黑暗中听见他笑的声音。

      “你有夜盲症吗?”

      “你会说话呀……”

      “我在这之前一直都是在人类的社会生活的——然后那个小子跟我说:喂,做个交易吧,保证你能赚到很多钱,还有喝不完的酒!于是我就到这里来了。”

      这实在是个荒诞的理由。我笑笑,突然整个房间亮堂起来,我看着那串火焰飘忽到桌面的烛台上,然后一个个亮起,最终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然后我才发现坐在房间中心的人。他长得也是非常好看,但丝毫没有非人类的感觉。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疑问,他爽朗一笑,道:“其实我并不是这么像人的。不介意的话,你可以靠近看。”
      我走近,看见他的脸上覆盖着细碎的鳞片,眼白的部分是黄绿交加的,而眼黑的部分则是红色的,让人联想到爬行动物。我伸手想去摸,但是感觉有些没礼貌,他眨了眨眼睛说道:“摸吧摸吧,大家都喜欢摸的,就是有些凉,你可能不习惯。”

      我摸了摸,果然凉得跟冰块似的。于是收回手,坐到他旁边。

      “喝了酒就会变暖,一开始还要再冷,但是我不能直接接触热的东西。”

      他眼角的鳞片开始变成黑色,出现灼烧的焦黑。我有些负罪感,问道:“所以你不让她点蜡烛
      吗?”

      “是,之前我喝醉了看不清,就不小心碰到了,然后整个手指都掉下来了呢……”

      我的负罪感更深了。他把酒壶给我,说道:“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我的话,就陪我一起喝酒。”

      “……我不是外面的那些女人。”

      “你当然不是,我刚才听到你和她说话的声音了,小小姐。”

      “这么远?”

      “是啊,我的听力可是很好的。”

      我接过酒壶,浅尝一口,感觉整个舌头都麻了,味蕾炸成了烟花,又呛又辣。他隔着袖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很好很好。”

      我把酒壶还给他,感觉有些头昏眼花。

      他翘起腿,衣服下露出骨头似的尾巴。我一时感觉头皮发麻,但还是忍住了拔腿逃跑的冲动,夸赞道:“真好看啊。”

      “小美惠啊,脾气这么好,到时候嫁出去也不难。”他笑着用指甲刮了刮我的鼻头,这动作让我想起我的兄长。我思寻了一下,感觉他像极了兄长,而且也像是什么事都知道一样,这真是奇怪极了。但当我问他是否会读心术的时候,他只是笑,然后说这是他自己的天赋。

      三

      我那天喝的醉醺醺的,被阿翠抱出来灌了好几碗醒酒汤,醒来时候才发现自己回了家。

      早晨病情突然恶化,连吐了好几口血,侍者们连忙上来喂我汤药,又帮我洗浴更衣,半睡半醒中折腾了许久,马上又到了晚上。

      兄长坐在我床边,说今晚还是不去了。

      我还想见那个漂亮的大蛾子,还有那条蛇似的男人。于是我从床上摸起来,但身上无力疲软,甚至无法抬起头来。他又问我,你真的不要买他下来吗?

      他?他是谁?

      月。

      不,不行。如果要买的话,就买那个酒鬼。

      那么我今晚就去将他带来。

      我闭上眼睛,背后是一滩泥潭,身体缓缓地沉落,陷入了进去。

      醒来的时候还是黑夜,但感觉也临近破晓,因为我能隐约看见房间里的摆设,还有坐在我身边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蛇。”

      他语气认真的就像在讲冷笑话。我咳了一声。

      “蛇,兄长大人真的把你买下来了吗?”

      “是啊,月很生气,你愿意买我都不买他,他都让你摸触角了。”

      “他不喜欢我了,昨天我去找他,他一直不理我。”

      “他的脾气就是这样的,他希望你能去亲近他,安慰他,谁知道你这么乖,对方不高兴了就不去打扰。”

      “原来是这样的吗?”

      “是呀,然后刚才你哥哥去找阿翠,他以为你也来了,结果根本没有找到你的影子,很难过呢。然后你哥哥一直解释是你生病了,他才稍微高兴一点,但是他发现你哥哥只要买我的时候,他就生气了,可能是觉得昨天闹过火了然后你就不喜欢他了。他还想打我,最后被阿翠拉住了。”

      我张嘴想说什么,肺部却先一步疼痛起来,于是又是一串仿佛要把内脏咳出来的咳嗽,我也没多大力气辩解,就回答他:我不喜欢他呀。

      “原来你不喜欢他吗?他以为你也喜欢他呢。”

      “他长得很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但若是说喜欢的话,我可能会喜欢你多一点。”

      “喔?那还真是殊荣。”

      “你很像兄长大人,很温柔。我喜欢温柔的人。”

      “小小姐……”

      他看着我,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半晌后他不顾后果地把我搂在怀里,然后说,一直以来都辛苦你了。

      不知为何我的眼泪不断落下,只觉得难过极了。

      四

      白天我不能露面,兄长带着我翻墙出去,我们又去了那个地方。白天的人明显要少很多,我穿得像个报童一样,偷偷潜入月的房间,不想让他发现,然而一推开门他就把我搂住了,似乎是一听见我的脚步声就等在了门口。

      我被搂得肺疼,只好摸摸他的翅膀来安慰他。考虑了很久,我还是想说出真心话。

      对不起,我不能带你走。

      他并不说话,好像根本听不见一样,过了很久很久,他松手,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握住我的手,我发现他的手缠上了绷带。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不小心弄伤的,然而他又马上把手藏到袖子里去了。

      我不是讨厌你的手,你告诉我怎么弄伤的,好不好?

      他还是摇摇头,然后握住我的手摸到他的嘴唇上,然后又摇摇头。

      他不会说话。

      我抱住他,觉得他有些没由来的可怜。

      阿翠从珠帘中探出头来,嬉笑道:“别烦小小姐了,阿月。志英少爷不想买第二个麻烦货啦,小小姐,来吃点东西吧。”

      我点点头,道了声谢谢。

      刚经过了革命,连这个城市也被改造的面目全非。路上既有穿着洋服的人,也有穿着和服的人,天上有发放传单的飞艇,地上也有奔跑的马车。国外引入的红色花十分受人欢迎,便是再不懂打扮的少女,也会在头上插上一朵,远远看上去也比过去好上许多。我也曾有过那种花,后来被父亲撕得粉碎。他训斥志英:“别带外国那些魔鬼的东西回来!你想让你妹妹嫁不出去吗?她除了嫁人以外,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

      流行的及膝短裙,露出手臂的洋服,也被一把火烧去。

      父亲叫骂着兄长,说着他被国外的恶鬼迷惑了头脑,想把我变成放浪的娼妇。

      我一直待到了晚上,整个街道都热闹起来,期间我去吃过一次饭,但月只是盯着我看,当我把饭团递给他的时候,他只是迟疑地摇头,然后让我自己吃。

      我从来没见他张过嘴。

      吃完饭阿翠说有客人要来,月显得不高兴,就抱住我,仿佛跟她表露了什么讯息,她便笑着出去拒绝了访问的请求。

      “恋爱的人儿啊……”她这么感叹道。

      我转头严肃地告诉他:我不喜欢你,我真的不喜欢你。

      他显得不高兴,在我的手上比划出一个“蛇”字,然后又写“你不喜欢”。

      我点点头,他又写“带我走”。

      等了很久,他等不到我的响应,只是把我的手握住,放到脸旁摩挲着,花瓣似的睫毛在我的手背上扫着。

      我收回手,被扫过的地方是一片鳞粉。

      五

      那天走前,月一直握着我的手,眼睛里面饱含着什么复杂的情绪,但我完全无法理解。

      半夜,我的肺痨又严重了,咳得眼泪直流,血液一直顺着我的气管往外流,可怜的肺好像被穿透了一样呼吸着支零破碎的氧气,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隐约中却被喂入腥苦的药,睡意再次剥夺了我的意识。

      醒来时房间只剩我一人,旁边躺着一副干枯的皮囊,同样弥漫着一股酒味,这可能是蛇蜕下的皮。

      父亲的声音很久都没有在门外响起过了。

      隐约间听见母亲和父亲熟人交谈的声音。

      “啊啊——娶那个病秧子,还不如杀了我。”

      “公子,美惠是个好孩子,您如果——”

      “我们家可不想用钱来供养一个废人。”

      六

      我的肺痨越来越严重。从踏出门坎的那一瞬间,我的整个肺部仿佛撕裂了一般剧烈地疼痛,接着像是被淹在水里面窒息了很久很久,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房间里,一呼一吸带动着肺里的液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又咳出了一大口血。

      再见了我的朋友。

      你就要死了。

      “你还这么年轻,就要早早的死去了,来生你要做个身体健壮的武士,不然就死的太不值了。”

      我对自己说道。

      接着旁边传来蛇的笑声,这时我才发现他一早就坐在旁边了。奇怪的是身上没有一点酒味,闻着甚至有点熟悉的药香。

      “我把你的药吃了,都是庸医开的无用药,只能拖延你的病情,不如早早死去。”他模仿着我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哼哼,“来生再来做个英勇的武士。”

      蛇懂得很多。因为他活了很久,他所受到的一切伤害在蜕皮后都能恢复得完好无损,多么好啊。

      如果我能像他一样,那就能活到十六七岁,嫁给一个好人家,不再为父亲大人蒙羞了。

      “喂,小姑娘。”

      我嗯了一声,肺部又是一阵抽痛。

      “你要去看看月吗?”

      我点点头。

      七

      那只大蛾子,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把我抱在怀里,摸着我的脸又摸着我的手,也不管手上的尖刺是否会划伤我,毛绒的袍子温暖极了,但我还是冷得要命,连牙齿都不住地打颤,几乎要倒在他身上。

      我要死了,我美丽的朋友。

      我轻声地念。

      月仿佛听不见。

      又有一个年轻的姑娘要走向彼岸了,月。

      蛇笑嘻嘻地看着他,伸手来牵我——他的手并没有变得焦黑——我已经冰冷的快要失去意识了。
      肺似乎已经失去了它一开始的能力,徒劳地收缩也只是呼吸困难。我深吸一口气,肺里传出了可怕的声音,像是窒息者最后的呼救。而血液在肺里海浪似的撞击着,随着每一个动作涌上咽喉。
      月拍开蛇的手,用温暖的额头贴着我,我看着他玻璃珠似的的复眼,里面倒映着无数的我。

      啊……病弱的样子,真是丑陋……

      夏日祭已经开始了。

      我听见烟花的声音,像在我的身体里爆开。月抱着我,从窗口一跃而下。蛇慢慢悠悠地踱步,乱七八糟的声音交汇在一起。我听见阿翠的惊叫,但只有一瞬间的事情。我又呕出一口血。

      我们顺着河边一直走。摆起的摊子上挂满了艳红的纸灯,昏黄的光沿着石板路爬向远处,增添了一丝暖意。但人们在看见我们以后,便四处退散。女人的尖叫和男人们的叫骂开始交汇起来。许多声音绕着我的脑子大喊:“怪物!怪物!”蛇若无其事地喝着酒,许多水声以后,酒味和鱼腥味混合在一起,一袋金鱼贴在了我的脸上。

      透过金红色的鱼和水,我看见了父亲的影子。

      他抽出了刀,站在兄长身旁。簇拥着他的是他的亲信们,同样举着刀。

      “美惠!美惠!”兄长慌张地叫道,“蛇——你做了什么?”

      “走向黄泉的仪式。”蛇答非所问,

      我动了动嘴皮,想要反驳。而兄长一脸相信了的表情,他痛苦的神情令我感到害怕。而父亲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怪物,他指着月,仿佛要将他劈成两半。

      月的表情更加悲伤了。他贴着我的胸口,稳固的手开始颤抖。蛇扔开了酒瓶子,也拔出了刀。指向的地方却是父亲。他的表情莫名的狰狞,连眼旁的蛇纹都涨开来。

      “你这种渣滓——连女儿死了两天都不知道,还在这种地方花天酒地!”

      “志英,怎么回事!”父亲愤怒地朝兄长大吼,我透过袖子窥见他的眼神,为什么会露出这样表情呢?

      父亲……父亲……

      我看着月,发现自己已经动不了了。他竖起手指,在自己的嘴上画了一圈,又照样在我的唇上抹过。接着眼泪顺着他花瓣似的睫毛落下,尽数滴在我的脸上,滚烫得吓人,仿佛要将我融化。

      志英冲了过来。他在我的脖子上摸了很久,最后露出一个令人害怕的表情。

      “美惠……美惠……”

      不要哭啊……

      熟悉的感觉袭来。

      我陷入月温暖的怀抱里。

      视野间逐渐只剩下了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七日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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