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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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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妈妈家里养了条不讨人喜欢的宠物狗,叫路易斯,比露丝大得多,是个养尊处优的壮小伙。我之所以说它不讨人喜欢,是因为它有着与它主人——我的婆婆——相类似的性格,它跟它的主人一块儿使性子,对我采取爱理不理,甚至嫌恶的态度。
我初来之时,它非常不礼貌地显示了它不欢迎我的一面,跟在我脚后跟又是吠又是叫的,甭说多烦人了。
它只听它主人的话,陈叔夫妇使不动它。
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摸摸它的头,像经常抚摸露丝——露丝,我担心起它来了,两兄弟均出国去了,它怎么办?早知道,把它一块儿带来了。不过,昊宸尧不是个不顾周全粗枝大叶的人,细心的他一定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方放心外出的,我瞎操心了——在它主人不在的情况下,它的主人不会喜欢我这样亲昵的动作。
每次我伸手去摸它的头,它都很不给面子,条件反射般,掉头便跑,离我远了,不忘回头愤愤地瞪上我一眼。所以,基本上,我摸到它头的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一。
昊妈妈忙的时候很忙,一天只有晚上在家,闲的时候很闲,一整天都在家,但是,闲的时候比忙的时候多。她经常会邀一些与她在一个道上的贵妇人到家里打麻将,摸牌,闲谈,饮酒。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不被允许在那些贵夫人面前露面,仿佛我是个见不得人的丑八怪,更确切地说,是一个被雪藏起来不能为人所知的儿媳妇。
我不能出客厅,一直呆在厨房,我特别忙,因为我不仅要按她的要求准备各种花样的待客点心、果盘——果盘,我能得心应手,点心,我会做的却不多,亏得她允许方妈帮我的忙,方妈是做糕点高手,否则弄得不好吃,丢的不仅是她的脸面,还有整个昊家的脸面,她也不敢冒这样的险——还要准备她和她朋友们的午饭,上半天,我几乎是在厨房里度过的。
有一次,它的主人不在,我出门来散散步透透气,正好碰到它在花圃旁趴着,懒洋洋的,我经过它身旁,它也不起来,只是稍稍抬抬眼,又恢复那种不屑的半睁半闭的状态,平时它一见我走近就躲开的。
“有点怪,”我对自己说,“既然它那么乖,何不去摸摸它的头,招惹招惹它也好,谁叫它平常时候对我那么冷漠。”
其实,我只是想与它套套近乎,想和它做朋友,不是存心去招惹它。我挨近它,弯着身子,手掌顶在膝盖上,友好地注视着它,它搭拉着的眼皮,动了动,斜视着我的眼珠子里写满不屑。
我抿嘴轻轻一扯,伸手去摸爱抚它。
手未触及它的毛发,它“倏”一下竖起,碰到我的手,又像触电一般狂窜进花圃里,我大惊失色,怕它糟蹋了花圃里的花,其实已经踩踏了一小部分,慌了神的我追随上去,意欲将它赶出来。
谁想,它像是要故意气我,与我作对,直在花圃里打圈圈,花圃里那些美丽的花朵被糟蹋得一塌糊涂,我气急败坏,几乎要施使巫术使它安定下来。
路易斯今天是怎么了,脾气大得厉害,虽然它对我没有恶意,但却害惨了我,花圃里被摧残的话就是证据。
“停下来,停下来,路易斯!”我喊道。
它根本不理会我,兜圈跑不停,仿佛被人打了鸡血。
我停下来,不去追它,追,只会增加它体内亢奋的因子,不去理它,会使得它慢慢冷静下来,不再拿花圃里的花撒气。
事实上,花圃已经一片狼藉,任它再糟蹋也糟蹋不出新花样了。
看到那惨不忍睹的花圃,心中大是悲凉。
这下完了,昊妈妈回来看到该有多伤心,多生气,多么怒不可遏,而我是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一定逃不了惩罚,她对我的印象更坏了,简直无可挽救,我即将要被彻底否定了,怎么办?怎么办?
手绞扭着手,心中急躁不安,如果有人看到我现在的脸色,一定会被那种面如土色的苍白给吓到。路易斯渐渐安定下来,我却心乱如麻,被无可挽回的局面折磨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路易斯安静了,这时,一声划破晨曦的惊诧声又把它惊吓得哆嗦了一下。
“噢,我的天!这——你们干的好事!”
是方妈,她站在门口,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得圆圆的。她的丈夫随后赶了过来,同样惊诧万分。
他奔了过来,嚷道:“天要塌下来啦!心青,怎么搞的?!”
他脸上的惊恐不亚于我,问题严重了!
“我……我……那个……是路易斯……它……”我期期艾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陈叔瞟了眼路易斯,朝它走了过去,我没来得及阻止,刚冷静下来不久的路易斯受到了言语的惊吓,这会儿走过去,它一定以为它要遭罪了,因此再一次受到惊吓,窜出花圃,向一条通往观鱼亭的小径奔去。
“陈叔,由它去,别追!”
不清楚情况的陈叔无视我在后头的喊叫,“一往直前”“义无反顾”,我跟跑在后头,又是无奈,又是着急,又是担忧。
忽然,陈叔停了下来,呆若木鸡。
不远处传来落水的声音,不稍说,是路易斯,它莽莽撞撞地乱跑一气,使它不小心失足掉进鱼池里了。
“我的乖乖!”慌里慌张跟上来的方妈轻呼出声。
我一步并作两步奔到路易斯落水的地方,路易斯四脚并用,在水里乱舞乱抓,挣扎着,扑打着,往岸上游去,鼻子发出微细的哼哼之声。
谢天谢地,它会游泳!
它朝我这边艰难地游近。
“加油,路易斯,加油,还有一点点,还差一点点我就能够着你了。”我拍掌鼓励道。
我够着它了,花了很大一番力气把它拖上岸。
“赶紧,抱它进屋!”方妈一边走近,一边喊道。
我抱起它,浑身湿泠泠的它缩在我怀里一直发抖。它太重了,我走起路来有些吃力。
陈叔将它接了过去,快步走近屋里,拿毛巾给它擦拭身子。
方妈拿来吹风筒,用手拨弄着,吹干路易斯的毛发。我回房间换了衣裳,出来时,路易斯湿漉漉的身子已几乎被烘干。
它变得十分乖巧,任由人们在它身上抚弄,折腾完后,不用人抱,它自己跃上矮沙发,蜷缩着窝在角落,耸拉着脑袋,无精打采,似乎疲困非常。
我瞅着它,心里充满愧疚与心疼。
“ 它本来就有点破伤风,”方妈放好吹风筒,走到我身边来说,“又被热胀冷缩地湛了一下,加重了,夫人可心疼它了,回来看到它这样,还有那花圃,里头栽有夫人最爱的蔷薇花,这下好了,定是要暴跳如雷咯。”
“心青,你得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陈叔满面忧心地问道。
我认罪,一五一十说了。
“你惹的祸真够大的,可得把我们也连累咯!”方妈听后,瞪着我,愤愤不已。
“我应该提醒你不要去招惹它,”陈叔说,“昨晚,它就不怎么舒服了,经过这一番折腾,如今是病殃殃的咯。”
陈叔虽然说得心平气和,可我知道,他用“招惹”这个词取代了我强调的”套近乎”以及”联络联络感情”,说明他打心底里是责怪我的。
强调“套近乎”与“联络联络感情”,陈叔他们一定以为我在推卸责任,连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总之,无论如何,全是我的错。
“我带它去看兽医,”我说,企图做点挽回,但真心出于关心,“它得去看病。”
“对,我们不能由它干耗着,会愈发严重的。”方妈走过去给它盖上一条专属于它的丝绸被子。
“肯定要看病,”陈叔说,“最好在夫人回来之前把病看好。”
“你,留在家里看家,”他对他老伴说,“我和心青一起去,心青一个人抱它不动。”
方妈点点头,没有异意,她素来对她丈夫言听计从。
“如果夫人回来,我该怎么办?”方妈小声问道,忧心忡忡。
“笨呀,说我们带路易斯看病去了。”她丈夫答。
“那花圃呢?”方妈问。
“还来不来得及做些修补?”陈叔问。
“不可能了,毁得一团糟,于事无补了。”我垂头丧气地答。
“那么,你留下来看家,等着夫人回来,我陪老陈去。”方妈对我说,“我口拙,解释不过来,祸可是你惹出来的,你得平祸。”
“也好,你们都留下来,夫人回来,相互有个照应,我自个儿一个人去,尽快回来。”陈叔说,抱起路易斯出门了,步履稳中带快。
陈叔抱路易斯走后,方妈不再与我说过一句话,怄着一张脸,所有对我的不满与愤怒都表现在了那张皱纹横生的老脸上。
我自知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也理解她怕受牵连所引起的对我的一切憎恶。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绝不会连累到与之无关的无辜之人的。我很想对方妈这么说,但以她直爽的性格,她一定会嗤之以鼻的,所以我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