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彩色

2、第二章

　　没想到天气不好还是有优点的，陆伟明车行一路，从虹桥到安平位于镇宁路上的公司只用了十多分钟。安平这会不在公司里，通过电话，说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于是陆伟明只得将车靠边，停下等她。

　　天空半暗沉，仍旧的半雨半雪，上海的冬日一向阴冷，路上行人都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步伐匆匆。陆伟明坐在车里有点想抽烟，暖气徐徐的吹着实在不太想下去，于是放下车窗，拿了只烟侧了头点着。一阵风夹杂着寒气迎面扑来，陆伟明吸着烟感慨：这天到是有点呵气成冰的意思了。抬眼看见安平一身黑衣，支着把深红色的大伞，走过来，手臂上还挂着那晚冲出包厢的娇美女子。陆伟明几乎没见她身上有过别的颜色，黑色倒是很合适她，衬着她清秀的面庞甚是雪白莹晶。

　　安平走到公司门停下，看到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她收了手中伞递给那身边的女子，打算过来，那年轻女子却嘻笑地拦在她身前。离着并不远，那女子声音压的有些低陆伟明只隐约听到半句，“是他？……”。见到安平脸色微微一僵，陆伟明不由微笑，知道她多半被调笑了。

　　“很早就到了吗？实在不好意思，和朋友去吃饭去了。还让您等。”安平上了车就开始道歉，虽然是他到的早，但让客户等，永远都是业务员的不是。

　　“是我到的早了些，”陆伟明微微一笑，轻轻掐了烟，关上窗。转头看到她鼻尖冻的微红，“冷吗？”，顺手把空调开大些。

　　“还好，我们可以先去春天花园，那边钥匙房东已经放在我这了。”

　　安平看着那修长的手离开那旋钮放回方向盘，突然生出几分局促。以前看房从不觉陆先生如此体贴亲近，希望不是因为昨晚的莫名谈话。

　　陆伟明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对她标准的普通话发音有些好奇，“你怎么从来都说普通话？难道不是上海人？”

　　安平给陆先生问的有些失笑，“我当然不是上海人。”她全身上下那一点象上海人了？

　　陆伟明其实一直不觉得她象外地来上海的女子，不由有些吃惊，另外也有些佩服，“那过几天你要回去过年了吧？”他瞟她一眼，却被她把玩手机的手微微吸引，那手指纤长而白皙，指尖的手机上下翻飞，更觉灵巧。

　　“是啊！再两三天吧！”安平不太习惯也不太喜欢与客户谈自己的事，所以回答有些敷衍。

　　“老家在那里啊？远吗？”没想到对方却和查户口一样，接而又问。

　　“武汉，好象有一千多公里吧！”看到前方就是小区了，安平这才松了口气，此刻对话已类似昨晚很是无聊。

　　“好地方啊，人杰地灵。”陆伟明让过辆车一个漂亮的左转，将车驶进了小区的门，侧边脸问她，“多少号？”

　　“63号。”

　　安平的客户其实一直以女性为多，车开的好的虽是不少，却是极少有人能把车开地收放自如的潇洒。

　　停在保安指定的位子，陆先生突然转脸对着她微笑：“到了，小心下车。”不知道是不是她小心眼，总觉那笑容别有内容。

　　果然他拔下钥匙，仿佛很是随口的说道“还有一句话天上九头鸟……好象是形容湖北人的吧。”

　　安平不由黑线，本想回他一两句，抬头却看到对方笑意盈盈的眸子清澈的倒影着一个缩小了的自己，人心头猛然一跳，竟觉乱了方寸。停了刻，才胡乱回了句是吗？忙低下头麻利开门下车，不再敢多言。心中却不由暗自嘀咕，印象中儒雅商人与眼前这位，是同一个人吗？

　　房屋位置处在小区正中，十八层的小高层，位于不太高的五层，很是不错。一进客厅就感觉明亮开阔，布局且南北通透，南边带的阳台伸向小区的花园景色甚也好。主卧成半方，连着主卫也难得的南北通明亮，次卧也在南面并且大小合适。唯一让陆伟明不太满意的是北面的书房装修颜色微有些深设计也不太合理，如果另行装修相对房屋价格好象高出许多。

　　陆伟明把屋内转完，慢慢踱到阳台上站定，整个花园尽收眼底。安平见外面虽然阳光甚好，正想也走过去看看景，却被一阵冷风吹的脸都感觉冻的有些发硬，不得不停下步子没再往前。

　　“有高点楼层的吗？”陆伟明边说，边用手扶着栏杆往花园更前一步，风吹的他面色转红，他却丝毫未退的迎了风的站在那。

　　安平怕冷的躲在一角，见他如此却感同身受的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嘴里却利落的回了早已做下的功课：“没有了。我都问过了，南面就是叠加式别墅，视野比较开阔而且比较安静。又离虹桥古北比较近，再加上是次新房，所以现在自己住的人比较多了没什么人想出售。”

　　陆伟明微一思量，这套房屋布局合理，离公司也近，小区人口密度不大到也安静，总体很是不错。却转回头对她微笑，问道，“你下面还安排了那几套？”

　　“马路对面的虹桥万榑还有一套，两个小区大小差不多，容积率也差不多。最近房子出的比较少，不是价格过高就是房型不正，所以我也就没帮您多约。”

　　安平见他多半时间都凝神思考，已然心中有底，却只领了他去看下一套，让他自行比对。

　　虹桥万博也是三房，其实也很不错，最大的优点是价格低于市场，只是与春天花园的那套三房两相一对比，缺点立显，房型与景观都逊色不少。一个人在生活中呆的时间最长的地方，除却公办室，就非自己的家莫数了，如何能将就。起码安平这样认为，但每每有人愿意为明明付的出的价格将就。

　　陆伟明下楼将车在虹桥万博的小区里兜了一圈，又转进春天花园沿着花园的小径慢慢转圈。车开出小区，他这才发现身边的女子坐在一旁久未出言，只睁了黑白晶莹的一双眸子淡淡看向前方。平日与其他人看房，那怕微在房中多停一刻，对方也会出声讯问是否中意。

　　不过一瞬已有决定，“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下。”他询问。

　　安平微笑，陆伟明看来不是愿意为了金钱而牺牲生活的人，“是想谈春天花园的房子吗？”

　　虽然已领会他的意思，她却还是认真确认。但工作让她知道世上奇人奇事甚多，有次一位台湾男客户频频约看过房子后，竟然直接开口询问：包你多少钱一个月。

　　陆伟明见她问的如此直接，似笑非笑的侧脸看她：“三四天，你办的完吗？”

　　安平收到对方眼神，甚是不以为然，想赚钱只要凭的是劳力所得，永远不可能有错。

　　心中所想她当然不会在脸上显露，只是微笑着很干净利落的询问：“看您想要什么价格了。”完

　　“那还是找个地方慢慢说吧！”他转头让开边上的车，接而问她“星巴克？”

　　“好啊！”安平边回答，心里边盘算，要过年，房东应该可以多谈些价格下来吧。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安平打赵先生电话时，他已经主动问及客户看房情况。安平技巧的提及虹桥万博的物业，并未说陆先生已经看中，只是说会尽全力帮赵先生争取。一晚上五六个电话打好，价格竟然谈下来三十万，陆先生提下的价格还低出六万块。

　　苏倩难得十一点前到了公司，竟然看到安平坐在若若边上正对着电脑，聚精会神地打着合同，“咦！春天花园，就是那个陆先生？”

　　安平抬头看她，心神甚好的微笑：“呵！是啊。昨天已经全都谈好了。”

　　苏倩却皱皱眉头，“时间这么赶！”

　　安平嘻笑，“不会，上家没有贷款，下家也不用贷款，而且都在上海，应该可以很快。”

　　但是再快，签协议，送定，签合同的忙下来也仍是花了她整整六天。眼见着总算只剩交过房就已经妥当，她不由又开始头痛，大后天便是除夕了，这几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全数办好，根本没有买回家的票。如何才能准时赶到回家，成了首要问题。

　　安平当着陆伟明和房东的面，把水电煤气一一抄好算清，再陪同去了物业过好户，两条脚已经不象是自己的了。强笑着陪着陆伟明把前房东送出走，回身看到大堂里的沙发，也米理会身边还有客户，便冲了过去，坐下就在那长长吁气。

　　见到安平这样，陆伟明突然感觉有点好笑，慢慢跟过去坐到她对面。

　　“还以为你是精钢铁打，这几天只看到你冲来冲去。”

　　原来她给人这个印象，安平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可能是这些天一天要见上他好几面，不知怎么也没了陌生的感觉，今天却也是着实累着了。

　　“今天累着你了，等过完年再请你吃饭谢你。”

　　安平连忙推辞，“不用这么客气，我也有收中介费的。”

　　“只是让你晚了二天，你定的到票吗？”他关心道。

　　“应该……可以吧！”回答里满满的不确定，“实在不行就买黄牛的票。”钱可是好东西，她笑。

　　“给。”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见她疑惑的看着自己，轻轻微笑：“打开看看。”

　　信封里是一张飞武汉的机票，明天下午三点的。安平惊喜的看着他，高兴的笑起来，“太谢谢你了。”忙去拿钱包，“多少钱啊！我把钱给你！”

　　陆伟明忙拦住她，他那里想过让她给钱。一把拉住她的手，说什么也不让她去拿钱包里的钱。怎么这么冰！

　　安平愣住了，没想到他会拉着自己的手。

　　陆伟明正想问是不是穿的少了，却见安平正直直看他，一脸惊诧。陆伟明疑惑顺着她的视线下移，自己突兀的握着对方的手！他大吃一惊，完全忘记要松开，却仍是呆呆握着。

　　安平并没出声，只是安静将手抽回。

　　以前也不是没有客户动手动脚，她从来就是冷着脸死盯看到对方的眼。自己总学不乖啊！也许对于他们而言，这摸摸小手不过只是女房产顾问能提供的服务附带。

　　陆伟明手心不住冒汗，越来越滑，越来越腻，却完全说不出话的呆坐。他三十几年从未如此窘迫过，看着她低着头坐在那里，不由心跳纷乱，就连一向思绪敏捷的大脑都已是空白一片。

　　安平再抬起头却在微笑，寒星似一双眼睛含了滿滿的嘲讽，声音虽然轻却一字一句让人听的甚是清晰：“我不是贪便宜的人，这钱我是应该出的。”语毕没看票价的直接数了一千块塞到对方手上，便起身就离去。

　　陆伟明噤若寒蝉看着安平的身影越来越远的消失在转角，这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他又惆怅的在原处呆坐良久，仍旧没明白过来事情怎么发生的，怎么会这么出格的也不知道松开手呢？

　　安平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发现眼竟肿的厉害，拿茶叶和碎冰轮番敷到下午也没见起色。见时间不能等了，只得匆匆戴了个浅些的副太阳镜遮丑的出了门。好在外面阳光甚至，不至于突兀。

　　到候机厅找了个偏些的位子坐下等登机，想着三小时后人就会到武汉，突然感觉有些浮燥。以前和中林谈恋爱的时候，差不多将武汉条条街都一一晃过。安平皱皱眉，不再多想的闭了眼，只觉年关难熬！

　　陆伟明站在大厅中央，找了好久才看那安平。

　　遥遥地看着她简单的穿着牛仔裤，高领黑毛衣，甚是倦怠的半依在角落的椅子里。大大的淡色太阳镜几乎遮了半张脸，脸上仿佛比平时微显苍白，就连平日湿润微红的唇也有些干燥苍白，蓦然心里涌出些许酸涩。

　　他真没想到过对安平动心，本来也只是感觉在一起的时间比较愉快。但昨天郁结之下，晚上约了浩然出来喝酒，结果一会眼前闪现她寒星似一双眼睛含了滿滿的嘲讽，一会耳中又似传来她银玲般的娇笑。那酒喝到嘴里全数郁结在了心头，最后终于放弃的得又打发浩然回去，在床上失眠的辗转了一夜。

　　以前也算身经百战并未少与女□□往，虽然每每都归于平淡的不了了之。那些都是美丽、娇小的女子，和安平完全不同。也不是从没对那个人有如此心酸的感觉，但那毕竟年代都已久远，如今甚至连那个人的样子都已模糊。他虽觉诧异、滑稽、荒谬，却仍旧无力自拔的沉了进去。

　　上午他焦躁坐在办公室里，几乎把落地窗看化，总是不自觉的抬眼看墙上的钟。结果看到时间到了二点，人鬼使神差的就拿了车钥匙就冲到了这里。

　　他本想着，只远远看着她上机。此刻人却身不由已慢慢朝她走去，每一步，心底就软上一分……

　　安平正闭眼养神，听见有人走来却停在身前并不离开，感觉似有人俯视她。不由皱皱眉睁开眼，看到陆伟明站在身前凝视她。

　　安平没有想开口的意思，昨天再如何也让她有些不快，想陆伟明至多也不过只是接人或者送人，正巧看到所以过来打个招呼。看着陆伟明不知为些的神色有些憔瘁，眉心也是紧锁，却仍旧英俊非凡，反倒比平时的温和多出种不羁。她心中还感叹，人长的帅真是占尽优势，如何似她，烂咸菜似的只得靠太阳镜遮丑。却发现等了半天，对方竟然惘然的看着她，半天没有声息。

　　安平落落大方的一笑，起身率先招呼：“陆先生可是来接人？”

　　陆伟明哑然，笑的有些苦涩，“不是。”

　　安平心中一动，却立刻又觉自己很是可笑，自己无论如何也成不了那种能让人专门冲到机场来道歉的人物。只是此场景怎么都象当下在放的恶俗的电视剧，男主角追到候机大厅，还不是一般的经典。

　　安平突然间又迟疑起来，不由再仔细打量，竟然他凝视自己的眼中看到些许落寞，不由惶恐起来。

　　“来送我？”安平尽量说的轻松仿佛玩笑。

　　“是啊！”陆伟明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又不甘心，停了一下接而说道，“昨天我不是有意的。”说完又感觉不太对，想说清楚又不知从何开口，却听见催登机的声音。怎么会词不达意？

　　安平终于有些明白，只觉不可置信，他不会真的是她认为的那个意思吧！她转头看了眼发布登机消息的电子屏，干脆避而不谈，站起身有些俏皮的对他笑：“正好送到。”迟疑片刻还是伸出手，很正式的和他握了握。“谢谢你专程来送，陆先生再见。”很快的松开。

　　掌中仍残留着她手的温热，面前的人却已然又回到最初时冷淡疏离的神情，陆伟明感觉喉咙被卡住一般心头一酸，分明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只有苦笑。

　　他将她的不可又不可置信看在眼底，只是他又如何愿意？一切来的这样突然，这样快。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也太过吃惊，也非常害怕，他会不会弄错？真的会是眼前的这个人吗？如果是真，这感觉又会不会……转瞬即逝？他也迟疑。

　　陆伟明心中思绪万千，最终只能淡笑着开口，“早点回上海。”还是等等吧，等她回到上海的时候……，那时他应该可以把这些杂乱的思绪理的清楚些吧。

　　“那是当然，还要上班的。”安平望着他浅浅一笑，说完就那么潇潇洒洒的进了通道。

　　他算是有点喜欢自己？安平微笑着摇摇头，应该只是那根筋一时搭错吧！仿若看到苏倩在眼前微笑：不过，说真的，那些有钱的公子哥，那里能有真感情啊！

　　她轻笑着再摇摇头，在空姐的指引下找到位置坐下，一切尽忘。

　　飞机上安平做了一个梦。

　　天还未亮，窗外是层层叠叠的黑，她坐在并不十分明亮的美容院，化妆师正帮她左三层右三层的画着。中林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眼凝着镜子中的自己浅浅微笑。

　　她惊笑：“你怎么来了？”

　　他只是温柔的站在那，看着化装师在她清秀的脸上描画，深情款款：“我已经一整个天没有看到你。”脸色微红。

　　安平感觉自己脸微热，虽是羞涩却又感觉那般幸福，这么一个英俊而出众的男人却只爱她。“不是说结婚前不好见面的吗？”她小声埋怨，心中却那样甜蜜。

　　平时那么潇洒的他竟然脸上竟带着不自然的傻笑：“那我走了。”

　　他领带不太正，她笑着指指：“这么大个人，这个也不会吗？你低下来。”

　　他乖乖俯下身子让她帮着整理，什么也不说，只会两眼对牢她微笑。

　　“小姐，飞机准备降落，请系好安全带。”

　　安平感觉被人轻推，懵懂醒来，抬起头，眼前却是出空中小姐温柔的笑容。迷茫着点点头，人仍旧没有清醒，只安静的将安全带扣好，。

　　她心底始终恍惚，总觉在上海的一切的这些年才是场梦，只愿意记得旧时的快乐与爱情。

　　人慢慢随着人群下飞机，被冻的混身哆嗦。安平终于醒转，原来前事不过终是美梦，而且再如何可惜都终会醒转。不由苦笑，竟真真将那句：醒来不知身在梦，演义彻底。

　　武汉暴雪才过，漫天漫地的银白。下午五点多一点，天仍是发着黄的暗着，周围却仍旧在雪光映衬下干净明亮。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耳朵里听着家乡熟悉的方言，眼里看着已经开始打算摆夜市的忙碌人们，感觉这样熟悉与亲切。

　　远远看自家那栋楼站在那，有几盏灯暖暖的亮着，只觉精神一振，总算是到家了！

　　按着门铃就听到门里一阵忙乱，明明家里只有三个人，却弄出有无数个人冲向门口的声响。只听得小妹在那热热闹闹喊：“姐姐，姐姐，一定是姐姐到了。”不由的先笑了，算是已经结婚的人了，还这么急吼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