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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脆弱的决心 ...

  •   姑姑没有训斥许岸,只是声色俱厉地“劝解”她一番。这一点,倒是在许岸意料之外的,她以为姑姑会明确指出她是错误的,并且命令她立刻收回分手的决定。那样她心里反而舒服些,起码那样的姑姑是比较真实地表达想法,而现在,她觉得姑姑很虚伪。因此,在姑姑字字珠玑的劝导中,她走了好几次神。暗想这番话若是夏枫树说会有什么样的效果。这时,她听到夏枫树的名字,从姑姑嘴里听到夏枫树,许岸吃惊不小,不由得竖起耳朵,姑姑说:“你和那个女孩交朋友的事我是反对的,我跟杰初说让他引导你,不要和那样的女孩走得太近,对你的前途没好处嘛。”
      “你怎么知道她的,你觉得她是怎样的女孩。”许岸说这番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记者,似乎置身事外来问这个问题。
      “你这孩子,你的事情姑姑当然关心,那女孩家境不好,学习又不上进,不会有好前途。平时吃吃喝喝搭她一点我不反对,但是走得太近,影响你的学习就不好了。后来闹出打架的事儿来,我听说后都急死了。”
      “原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确切地说是螳螂知道黄雀在后。”
      “这孩子,怎么能说姑姑是黄雀。”姑姑有了怒意。
      许岸连忙收敛思绪说:“我没那个意思,只是形容这件事。”
      “小岸,你还小,对我来说,你就像棵小树,在长大的过程中,会出现些小分杈,姑姑要及时的修剪,你才能长成又高又直的参天大树。”
      “参天大树通常生长在原始森林,那种地方不会有园丁。”
      “小岸,你跟谁学得这套理论。”姑姑脸色发青,许岸知道自己惹祸了。
      “姑姑你别生气,最近在看的书都是思辩的,可能思维逻辑会受些影响,我没有反驳您的意思。”
      “我看是那个夏枫树对你起的坏作用。姑姑不是没有语言逻辑的人,可是家人之间的对话不需要密不透风,滴水不漏,我们讲的是那个道理是不是?”
      “是的是的。”
      “你和杰初的事姑姑不想参与,只是希望你再慎重考虑,女人这一生能遇到个好男人是来之不易的,要好好珍惜。不能一时兴起就做出会后悔一辈子的决定。不要以为你能找到更好的,眼前这个就已经是最好的。论人品,论相貌,论家庭杰初都是一等一的,奶奶也很满意他嘛,怎么能以一时之气,就把人家推开呢?你知不知道杰初多伤心呀!他妈妈天天给我打电话,说杰初下了班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一言不发地对着台灯,一坐就是大半夜。那么高的大男人对你百依百顺无微不至,小岸呀,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许岸抿着嘴不说话。
      姑姑喝了口茶说:“听说杰初给你发短信,你也没理人家是不是?”
      许岸的嘴巴抿得更紧。
      这时姑夫说:“老伴,大体上说说就行了,细节方面就不要追问了,小岸又不是不明事理,让她自己考虑考虑。”
      姑姑瞪了姑夫一眼,放缓口气说:“你再想想吧!要是舍不得杰初,他再给台阶,你就快下吧。”
      姑夫说:“说多了说多了。”
      “要你管?”姑姑起身回了卧室。
      姑夫笑呵呵地摇着头说:“难缠。小岸,早点休息吧。”

      第二天一早,许岸从姑姑家出来时,看到杰初和他的车。杰初没有望向她,却做出了在等她的姿态。
      许岸想了想,坐进杰初的车里。她看到杰初强自镇定地松了口气,大手在方向盘上紧握了一会儿才慢慢放松。
      许岸有些内疚,却不知怎么开口。
      杰初说:“吃早餐了吗?”
      许岸点点头。
      杰初笑笑,有些不自然,看得出话在他嘴边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才说出来,“今天下午有课吗?”
      许岸摇摇头。
      “我来接你,之前联系的文达会计事务所想见见你。”
      许岸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杰初的车一下子刹在路边,“对不起什么?”
      许岸有些纳闷他的反应,“之前和你说分手,对不起。”
      杰初如释重负,他以为许岸要再一次强调分手的决定。

      去文达会计事务所见面很顺利,杰初已经铺好了路,许岸站在那的时候,收到的是友好和惊艳的注视。对方对她的学历和背景都很满意,锦上添花的是许岸够漂亮,身材够好,气质出众。杰初掩饰不住得意,与其说见工,倒不如说他来炫耀一下女朋友的优秀。
      许岸没有更多的欢喜,她想起夏枫树拿着一叠表格穿梭在招聘会的样子,暗想自己若像她那样,会谋到一个什么样的职位呢?这些人嘴巴里所谓的优秀,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里,到底有几斤几两重。
      她和夏枫树聊起这个问题,夏枫树说:“人脉也是能力的一部分。这个社会凭关系生存的人成千上万。我羡慕有人脉的人,我羡慕你。”
      “又不是自己双手创造的。”
      “到底是象牙塔里长大的,清高得很。难不成你想摆脱那些关系,赤裸裸地闯世界?”
      “有这个打算。”
      “只怕赔上你的道德和贞操后,你才会承认凭关系不丢脸。”
      “我就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说到底,有关系也就是起点高些,别在这庸人自扰了。”
      “文人不是应该清高吗?”许岸忽然想到话题的切入点,望着夏枫树。
      夏枫树说:“我就是有些愤世嫉俗,这是错误的,我正在苦难的旅程中修正这个错误。你看不出来吗?”
      许岸笑得合不拢嘴。夏枫树一巴掌拍在她背上,“不准笑,我说这些话没想让你笑。”
      “那我笑就是意外收获呗。”
      “啊呀!你也会贫嘴了。”
      “我本来就很会,幽默是我的优点。”
      “得意什么,你也就是个初级水平,借力打力而已,高手都会找出逻辑上的破绽,加以破解,而后升华。”
      “小说给我看看,看你怎么升华。”
      “那你要好好研究了。”夏枫树从背包里拿出一本小说集,许岸敢说此前她根本不知道这本刊物的存在。
      “哪篇是你写的。”
      “我不说,你自己找吧。”
      许岸没有立即翻开,暗想要留出一大片时间来,好好看看她的小说。
      “你和男朋友和好了?”夏枫树忽然问。
      许岸点头。
      “难怪笑得这么爽。”夏枫树撇撇嘴。
      许岸微笑不语,暗想夏枫树不会知道她的想法,只有和杰初和好了,她才能放松心情和夏枫树在一起。
      但愿是错觉。
      但愿那错觉早点过去。
      许岸暗暗祈祷。

      许岸偶尔会穿牛仔裙,她的腰臀比例不算性感,屁股有点小,腿没有夏枫树细,长期游泳使得腿部有肌肉线条,因此她觉得自己穿长裤更好看。杰初喜欢她穿裙,不止一次要求她穿裙子和他外出。许岸偶尔会穿,却怎么也穿不起飘逸优雅的蕾丝裙。杰初偏偏就给她买了一套,希望她穿着这条长裙去拜见杰初的家人。
      许岸没有反对,她觉得两人在一起,势必有迁就对方的时候。若这条裙子能使会面有一个愉快的开始,穿它又何妨。
      许岸不会为一条裙子计较或者烦恼,却总为抓不到夏枫树的影子头痛。夏枫树没有手机,也极少主动联络许岸。许岸不好意思打电话到她宿舍,也不能总往她宿舍跑。而她,很想见她。
      夏枫树在忙什么许岸不太清楚,夏同学把她的好奇心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高到许岸开城布公地问:“你忙啥,整天看不到人。”
      夏枫树刚要说话,许岸打断她说:“别搬出穷人富人那一套来堵我,我只想知道你忙什么。”
      “要毕业了,该做的事太多。”
      “找工作?”
      夏枫树一屁股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找工作,找房子,还要交毕业论文。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在这个城市活下去。”
      许岸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一部手机,“送你的,生日礼物。”
      夏枫树一怔,随即笑出来,“我十二月才过生日。”
      “提前送的。”许岸把手机丢过来,夏枫树不得不接住。
      “提前大半年?”
      “有什么关系,预支惊喜。”许岸没啥表情,心里很紧张。
      夏枫树将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摆弄了一会儿,许岸觉得她掌心里翻腾地不是手机而是自己的心脏,她决定离开,夏枫树说:“不想听我说谢谢呀。”
      许岸笑了,却不肯转过身让夏枫树看到。
      “真有范儿。”夏枫树的声音追着许岸的脚步,许岸几乎是飘回宿舍的。
      第二天,夏枫树来敲许岸的门,说带她去吃手擀面,她妈妈做的手擀面。

      许岸对东北女人不陌生,她就是东北人。要说东北女人和南方女人的区别,许岸会首先说大嗓门。在这生活三年多,适应了气候也适应了这边的女人。超市里的女收银员不管是否面带微笑,带方言的普通说出来,那带着弯的尾音总会让你觉得她是亲切和蔼地为你服务,而且带着乡里乡亲的热情。在东北,要么看到职业素养极高的微笑,要么就是忙碌得顾不上服务热情的脸,她们的表情或许是相同的,可相同的话说出来,感受便大不相同。东北话生硬,直爽很大程度上产生了生硬。其实夏枫树就是个有着生硬语气的女孩,每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都像结了冰的水,又硬又凉。即使很多时候,她不是在发脾气或者找碴,别人也会产生这样的误会。相信她刚到这个校园的时候,以她的外表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受欢迎。一定是沟通时与周围的同学产生过误会,才会恶性循环到今天。因为换了别的女孩会在一定程度上改变自己来适应新环境,而夏枫树,似乎不肯改变。
      夏枫树的妈妈姓章,身材是挺拨的,比夏枫树矮几公分,大多数的女儿身高会比妈妈高一些,不知要归功于营养还是进化。妈妈穿着黑白碎花的宽腿裤子,绿色的男式大T恤,上面印着某个啤酒的广告宣传,想必是啤酒商赠送的。头发一丝不乱地在后面挽了个髻,光溜溜的额头,不加修饰的五官。远远看着许岸便觉得她是个严肃而规整的人,即使很穷。
      许岸有点紧张,走在夏枫树的后面,好在这时她看到夏枫树妈妈的笑容,可说是很热情的笑容。许岸没想到夏枫树会把送手机的事告诉妈妈,并且因此得到夏妈妈的感谢,这对看起来很清高的母女瞬间变得市井功利起来。许岸没觉得反感,本来也没把她们看作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只是有些不自在。一部手机好像让她和夏枫树的关系不单纯了。
      夏妈妈的烧烤车停在小区里的十字路口,许岸称呼她章姨,开口叫她的时候,她用力校正自己的发音,深怕一不小心说成章鱼。母女俩说话用东北普通话,招呼客人时章姨就用她不算地道的本地方言,这小转变在许岸的眼中,真有些判若两人。许岸小声说:“章姨很厉害,我觉得本地话比英语难多了。“
      “如果你要说英语才能吃饱饭,你的英语早就八级了。”
      “我过六级了,还要接受你的嘲讽吗?”
      “方言又不分级,能考试的话,我妈肯定过专业八级。”
      “我不信你妈能听懂所有本地方言。”
      “你真要考她?好,你过去说几句。”
      “我是觉得方言难才这样说,而且是赞美你妈妈,你干嘛抬杠。”
      夏枫树白她一眼,“是你这个话题无聊。”
      “那我不说话,帮忙干活好了。”许岸刚要动手,夏枫树拉住她说:“算了,别弄脏你的NIKE,我来。”
      许岸有些不高兴,却也没和她斗嘴。
      十一点半,收摊。穿好的串剩了三分之一,“今天生意真差。我看是天要下雨,出来吃东西的人少。”夏枫树边推车边对妈妈说。
      妈妈说:“对面新开了烧烤屋,怕下雨都进屋子里吃。”
      “妈,我们也会开烧烤屋的。”
      “你找个好工作,稳定下来妈就回老家了。”
      “妈,我不让你走,你说喜欢这,我才在这找工作。”
      “等你有自己家了,再接妈妈来。你毕业了,妈留在这就是拖累你。”
      “妈……”夏枫树急了,声音变了,眼睛也开始转泪。
      夏妈妈瞪她一眼,厉声说:“别没规矩。”
      夏枫树咬着嘴唇,推车向前走。许岸也不方便插言,和她们母女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夜色里,妈妈的肩膀仿佛宽过女儿千万倍,女儿迈着撒娇的脚步,走在妈妈影子的平坦里。
      许岸眼前的世界瞬间无垠,空阔到只剩她自己,她想象夏枫树那样喊一声妈,最后却只能换成奶奶。她发现她的脚没有踩在地上,而是悬在空中。没有一种爱能代替另一种,充其量是填补罢了。
      夏妈妈所住的出租屋是那种城市边缘房,随时会拆掉似的。没有下水,更没有厕所。十五平米左右,最显眼的就是那张单人床和那个声音巨大的冰柜。床上铺着格子床单,旧得没了颜色,泛着棉布的白,屋子里有灰尘,却不是隔夜。夏枫树一进屋就开始收拾,看得出母女俩都爱干净。窗子开着仍闷热无比,已经快凌晨了,夏妈妈还是做了手擀面,说要招待夏枫树的朋友。许岸有点不好意思,她没有凌晨吃东西的习惯。可是真的很好吃,在南方吃不到这么地道的手擀面,即使奶奶的手艺也没有夏妈妈这么强。抱着大碗唏里呼噜地吃面,一旁的夏枫树还在别扭。许岸佩服她的小气,都说大度不容易,像夏枫树这么会生小气也很难。换成许岸,是绝对没这个本事的。
      夏妈妈坐在小板凳上,她吃得也很多,她说每天收摊子回来都要吃饭,这顿算晚饭也行,是早饭也行。明天一大早,她五点钟就要起床去买菜买肉,然后一个人穿串,夏枫树也来帮忙,没有让她一个人干活。这时她叹了口气说:“要说我家枫树算孝顺了,这年头哪家的大学生会来帮妈妈干这个,那竹签把指尖都磨出茧了。我家枫树长得多漂亮呀,要是妈妈有本事,还不和你一样穿得漂漂亮亮的。”
      “妈,别说得我多委屈似的。”
      “在家靠父母,出外就靠朋友,你和我家枫树是好朋友,以后有事照应她。有好工作推荐推荐她。”
      “妈。”夏枫树听不下去了,“你这样说话我怎么和她做朋友啊。”
      夏妈妈不理会她,继续对许岸说:“她有做得不对的和我说,别让她的小脾气吓着了,枫树是个好孩子。”
      夏枫树一拧身进了蒸笼一样的屋子。
      许岸含蓄地笑笑,她没敢回应任何字,她怕夏枫树对她抓狂,只是用笑容应许了夏妈妈的话。
      吃过面,离开夏妈妈的出租屋,回学校已经不行了,奇怪的是夏妈妈也没问她们的去处,许岸在心里兜了个圈子,随即明白夏妈妈肯定认为她们会去许岸家睡。夏枫树不声不响地走着,许岸落后她半步,这样看着她,比较安心。
      “你得意就得意,别看我。”
      终于等到这一句,许岸说:“我等你告诉我,应该得意什么。”
      “许岸,我不会求你为我做什么,即使我妈这么说你也不要得意。”夏枫树推她一下,许岸笑出来,“你紧张什么,你妈又没把你托付给我,只是说了些客套话而已。这么怕还带我来见她?”
      “我没钱请你吃生日饭,这样省一点。”
      “不是吧,刚刚领了那么大笔钱。”
      “那是我的战略储备,早就进了银行。”
      “我以为你带我见你妈是把我当成引以为荣的朋友。”
      “是啊,引以为荣的人变成引狼入室,无端送出条尾巴给你抓。”
      “你想哪去了,我是觉得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个人能降服你,很惊喜。”
      “这有什么惊喜的,你不怕妈妈吗?”夏枫树白她一眼。
      许岸仍然笑着,“不怕,我妈不给我机会怕她。”
      夏枫树的气焰顿时收敛几分,“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个人是最关心你的,关心到完全属于你。”
      “我不缺少关心,也没有妄自菲薄。”
      “你敢说你的幸福没有假装的成分?”
      “我从没假装,如果别人认为我假装,那是她误解了我的外表。世上没有完美的幸福,我认可它的残缺。”
      夏枫树很久都没说话,直到走到十字路口,她说:“我们去哪?”
      “去睡觉。”许岸握住夏枫树的手。
      “去哪睡?”
      “上次那间旅馆,离这不远。”
      “也好,能洗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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