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深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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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家里看书看到九点多，接到颜灵的电话，她嫌在家里待着太无聊，就跟着肖阳去银叶，但很快又觉得待在他办公室里更无聊。我合上手里的书：“那我过去找你，半个小时以后，我们在银叶对面那家咖啡馆碰面吧。”
“好好好好好……”颜灵高兴得连说了不知道多少个“好”。
司机送我到了那家叫“隐形界”的咖啡馆，颜灵还没有到，我点了一杯咖啡打算坐下来等她，打开钱包，发现里面多了两张卡。跟梵翊在法国期间，我几乎没有打开过钱包，他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小姐……”收款员见我愣愣地看着钱包，不禁喊了我一声。
“不好意思。”我抱歉一笑，付了钱。
她朝我笑了笑：“麻烦您先坐一坐，咖啡马上到。”
放好钱包，转头就看见门口那张极为熟悉的面孔，走进来莫名冲我一笑：“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居然在这里撞见你，好久不见了，最近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问候的话在严寓欢盛气凌人的笑容里，只剩下空洞和虚伪。不见不算是坏事，见了未必是好事。她问了一个问句，也没有要听别人回答的意思，扭过脸向旁边提着很多购物袋﹑穿橄榄色夹克的男人说：“老公，这就是我那个高中同学，就是跟辰羲订过婚的那个。”
他旁边的男人打量了我一眼，轻蔑一笑：“哦，就是她啊。”
我没兴趣把时间浪费在他们含沙射影的哑谜上，也不想跟她有任何纠缠：“我过得不能更好。再见。”
一楼有零散的几个人在聊天，有点嘈杂，我提步上了二楼。
二楼倒是很清静，我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以后，看见旁边架子上的绘本，不由得抽出一本《Guess how much I love you》（译：《猜猜我有多爱你》）。
一年以前的初秋，也是在这间咖啡馆，也是这本书，当读到“‘I love you right up to the Moon.’he said, and closed his eyes”这一页时，我被窗外的嘈杂雨点打扰，一抬头，就看见从车里出来的阔别八年的梵翊。
我感觉自己就像那只小野兔，因为我不知道，爱真的有更远的距离。直到今天，我才读懂这本书的最后一句——“I love you right up to the moon－and back.”
“颜悦，同学一场，难得见面，不聊两句就太说不过去了。”我循声抬头，严寓欢居然没有走，反而坐在我对面，笑得灿烂异常。
我被她打断了思绪，看着她盛气凌人的笑脸，不知道这不可一世的优越感究竟从何而来：“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聊的。”
她把墨镜摘下：“你不用生气，我当然知道，两个在不同的层次上的人，共同话题不多。一年前，我们在这间咖啡馆重新遇到，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我最近听说陆梵翊就要结婚了。骆颜悦，你还是抓不住他。而辰羲，到最后也娶了别人。我当时说什么来着，你就不应该一边答应辰羲的求婚，一边还吊着陆梵翊，到头来两头都空，果然忠言逆耳啊。不过，说实话，我还是挺替你不值的，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我老公人脉很广，认识很多优秀的单身男士，同学一场，我多少都可以替你把把关。”
端上咖啡的服务生听着严寓欢的话，怪异地打量着我，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舒服，抬头问她：“这间咖啡馆里的服务员，都喜欢这样盯着客人看吗？你要是想听，可以坐下来听，但不要这样看着我。”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张地道歉，把咖啡放下，急忙退走。
我对着严寓欢那张写满“你何必恼羞成怒”的脸，缓缓答道：“不劳费心，我已经结婚了。你想说的话也应该说完了，你走吧。”
她是不打算走了，阴阳怪气的话语让我听着很尴尬：“你结婚了？怎么也没听说呢？你知道吗，以前班里的女生，差不多一半都羡慕你，堂堂骆颜悦，你嫁的人一定不一般吧？”
“你说得对，他确实不一般，就算拿全世界来跟我交换他，我都不愿意。”她这样问，无非是想得到一个答案——我嫁得不如她。她们总爱拿这些来作对比，工作、金钱、丈夫，比赢了，得到一些虚无缥缈的优越感，再把它当做资本，在自己臆想的战场里征服别人，仿佛征服的人越多就越成功。然而真正的幸福，从来不是靠征服别人来获得的，我觉得她很可悲，也很卑劣。如果我告诉她，我嫁的人的是陆梵翊，她的优越感会荡然无存。但这有什么可比的？如果我爱的是别人，他不如梵翊有钱，不如梵翊有能力，我就比不上她了？我没有钱包里那两张卡，就活得不如她了？梵翊是我的丈夫，他、他的爱，以及他给我的一切，都不是工具，我愿意爱他，却不愿意把他当做我的武器。
她精致的脸上，只有扭曲的笑：“吃不到葡萄，这样安慰安慰自己也不错。”
“安慰自己有什么不对？总比用卑鄙的手段伤害别人，安心多了。”
她还是笑：“你永远不明白，只懂得安慰自己的人，是活不过别人的。”
——“那你一定自认为活过了很多人。”
她幽幽吐出几个字：“起码，我活过了你。”
既然她还不愿意走，那就把话讲清楚：“为了活过我，你就雇私家侦探跟拍我，让记者摸黑我？我活得有比你好这么多？值得你费这么大的心机？”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以后，又勉强牵扯出来：“骆颜悦，你说话小心点，我是公众人物，你这样污蔑我，我会告你诽谤。”
不管她承不承认，我都不在乎：“是不是诽谤，你心里有数。我不追究，不代表事情没有发生过。你也不要以为我一次两次不追究，就不会追究第三次。”
她觉得我很可笑：“骆颜悦，你有追究的能力吗？你请得起最好的律师？你有公关团队？你能像我一样，一石激起千层浪？你大概不太懂，如果我真的下功夫，像‘辰羲前女友’、‘私生活混乱’、‘勾搭富二代’这些名号就会很多人唾弃你，很多人里，应该也包括你老公吧，你赌得起吗？自作孽，不可活，你还有什么资本跟我比？”
我跟她比？我看着她极为精致的脸，打破她的妄想：“你还是换一个假想敌吧，因为，真要按照你的观念去比，我未必比不过你。但我不会活得跟你一样，也不想踏进你的世界跟你比较。至于所有人都唾弃我的这一天，你也等不到。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既然你不走，那我先走了。”
我起身离开。艾棋说得没错，世界上有一种人，你就压根不要去跟他讲正常的话，因为他都听不懂，讲也是白讲，只要远离就好了，让他在自己幻想的世界里自生自灭，就胜造七级浮屠了。
我刚走到过道口，就看见韩叔叔和颜灵从楼梯那边朝我走来。
“颜悦。”韩叔叔唤我。
我看见他，愣住了：“韩叔叔，您怎么来了？”
颜灵朝我笑着说：“姐，你说好不好笑，我说你在这里，爸爸就非要跟着来。”
“来都来了，也不进银叶见见我？”我想着昨天才见了他，贸然去他办公室，怕打扰他工作，就想单独约颜灵出来，没想到他亲自来了。韩叔叔看了我好一会儿，“今天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哪里不舒服？昨晚没睡好？”
我见到韩叔叔，已经很高兴了，刚才生的气也都散光了，怎么能再让他担心：“没有不舒服，可能是时差还没调过来，昨晚没睡好。”
韩叔叔转头望着颜灵：“颜灵啊，你姐姐没有休息好，你们就不要去别的地方了，明天再……”
“韩叔叔，好久不见您了，”严寓欢的声音从我身后欢欣鼓舞地插进来，“前两天江麟还说要上门拜访您呢，他的朋友从澳洲带回来几箱红酒，我们觉得很好，他说有空一定要送过去给您尝尝。”
“你是……寓欢？”韩叔叔认出她来，“江麟有心了，有空多来坐坐就行，酒就不用带了，也不用带别的东西，家里都有。我差点忘了，颜悦，你跟寓欢以前还是同学……”
是啊，我们以前是同学，也是朋友，走到今天，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在沉默中听见严寓欢笑说：“韩叔叔，您说说颜悦，她也太不够意思了，同学一场，连结婚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我本来还想去当她的姐妹团呢。”
韩叔叔见我沉默，以为我尴尬，开口替我解围：“颜悦还没举办婚礼。”
她抿嘴一笑：“哦，是这样啊，那说好了，颜悦，到时候我去当你的姐妹，唐樱也会来吧，我都有十几年没见过她了，挺想她的。”
她在这个时候提起唐樱，我压下去的火忽然烧上来——她哪里是真的想见唐樱呢，如果真的想见她，杂志社曾经邀请她拍封面的时候，她就不会在整个拍摄过程中当唐樱是陌路人，还当众嘲讽她企图攀关系，给唐樱难堪。现在，她才是赤裸裸地在跟韩叔叔攀关系。
没等我说话，颜灵从他爸爸身边走过来，挽起我的手臂，懒洋洋地说：“结婚对新郎新娘两个人才是大事，对你来说，算什么大事？说到红酒，我姐夫昨天才给我爸带了酒，他庄园里多的是红酒，只要我爸爸想要，他一个电话就可以空运回国，我们最不缺的就是红酒，你不用送了，留着自己慢慢喝吧。”在韩叔叔皱眉嗔怪她没礼貌之前，她又飞快地笑了，“爸，姐没有休息好，我送她回去，等肖阳下班了我就回家，我跟姐在一起，你们总不能反对了吧……”
韩叔叔无奈地指了指她：“你啊，就会拿你姐姐当挡箭牌。早点回来，你们都需要休息。颜悦，你和梵翊虽然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也别忘了常回家来，韩叔叔想多见见你。”
我点点头：“记住了。韩叔叔，你工作忙，先回去吧……”话才说到一半，旁边传来一阵清脆的破裂声，回过头一看，严寓欢身后的两个小盆景掉落在地面，碎得七零八落，咖啡馆里的员工听到动静，连忙上来查看清扫。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我：“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跟你结婚的人，怎么会是陆梵翊……”
韩叔叔看着我们，一阵纳闷：“寓欢，你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我刚才忘了告诉她新郎是谁。”
颜灵看了她一眼，笑说：“我就奇怪了，陆梵翊和我姐结婚，你一个有夫之妇，听见我姐夫的名字，就这么激动干嘛？”她又转头跟她爸爸说，“爸，肖阳还等着呢，你该回去了。一起走吧。”
韩叔叔虽然觉得奇怪，也没有多问，比我们先一步下了楼。
严寓欢瘫坐在椅子上发怔：“你赢了……赢得很得意吧……”
“我已经说了，我不会踏进你的世界跟你作比较，这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你的对手从来就不是我，是你自己。”眼前的严寓欢像丢了魂魄。她拥有很多，却总是觉得不足够。明明她已经结了婚，就算梵翊娶的人不是我，也不可能会是她。这么长的时间里，她到底在跟谁打什么仗呢……
我和颜灵下到一楼，刚才跟严寓欢在一起穿橄榄色夹克的男人，正在跟韩叔叔寒暄。他见到颜灵，连忙打招呼问候，又看见我们手挽着手，对我也完全不是刚才的态度，小心问道：“这位是？”
“我姐姐。”颜灵简单回答。
“亲姐姐？”他试探着问，“韩叔叔，您有两个女儿？”
颜灵笑答：“是，她就是我的亲姐姐，你还想问什么？”
颜灵漫不经心的一问，他有点窘：“没有没有。”
韩叔叔对他一笑：“我们先走了，江麟，你有空就来家里坐。”
我们上了车，韩叔叔折回银叶。
颜灵看着我：“姐，我们没到之前，严寓欢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冲她一笑：“我有那么好欺负？”
颜灵很认真：“那可难说，她嫉妒心这么强！你看看，她都嫁人了，一听见跟你结婚的人是陆梵翊，反应还这么大……没想到江麟挑来拣去，最后居然娶了她，眼光真独特……”
看她这么认真，我倒有点担心了：“颜灵，这件事，不要在梵翊面前提起。”
她不解：“为什么？姐，难道你怕她？”
“我不是怕她。能伤害我的人，都是我在意的，严寓欢不在这个行列里，她伤不了我。既然是这样，也没有必要让梵翊担心。好了，我们聊点更重要的事。”
颜灵问：“什么更重要的事？”
“非裔建筑师的设计展，你想不想去看？”早上出来之前查了一下，最近赶上两个设计展，韩叔叔和肖阳都忙，应该没时间带她去，趁这个时间，我们可以去看看。
……
下午回到家，梵翊还没有回来。阿姨正在厨房准备晚餐，颜灵手术期间，我住在这里，她还是喊我“颜悦”的，今天早上她看见我就一直喊我“夫人”，待在法国那段时间，我就很不习惯这个称呼，跟阿姨商量了很久，她才勉强答应喊回我的名字。我看见她在准备材料，就脱下外套，挽起袖子进去帮忙，被她推着赶出厨房：“你好好坐着，这就不是你该动手的事……”
我回头跟她说：“上一次我也这么帮忙的……”
阿姨的眼睛睁得铜圆：“上一次是上一次，这一次是这一次，怎么能一样……你随便干点什么打发打发时间，陆先生就回来了……”
随便干点什么打发时间是什么意思？——我一个人打发时间多没意思：“这样我不习惯……你随便让我做点事情……”
她丝毫没有改变主意：“那你去看会儿书，早上那本还在书房的桌面上……”
我拗不过她，只好待在客厅里。落地窗外旋转着吹进几片银杏叶，我站在窗边，这个情景，好像与去年的某个时间很相似——我在阳台的落地窗边吹风，外婆推我进房，催我喝熬好的感冒药，也是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唐樱时隔八年的电话。
我转身走进琴房。琴房的落地窗是一个很好的观景台，站在这里，能看见庭院里的一切。小时候总要戴很厚的口罩、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才能在庭院里玩，即便这样，有时候也还是避免不了过敏。后来爸爸想了一个办法，紧挨着琴房的落地窗下种花，我就不用跑出去看了。这个方法好是好，但也把邻居家里的钢琴声一并挡在了外面，于是忍了几天之后，还是忍不住，背着爸爸跑到庭院里去听琴。也刚好，那一天认识了樱花，就听到那首曲子，于是给它取名叫《花开的声音》。
原来命运早就在这里埋下了伏笔，可后来这么多或大或小的枝节又是从哪里横生出来的？
我坐在白色的钢琴前，揭开琴盖，弹起那首曲子，想起樱花的飘落。因为弹得慢，四分钟的曲子，被我弹得延长了将近一分钟。再回头看落地窗外，靠近银杏树那边，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他回来了。
我起身时，他已经从琴房门口走了进来，带着极暖的笑唤我的名字，我看着他慢慢走近，心里怦然跳动，忽然落下泪来。
你知道吗，我只是忽然觉得，这一天真是太漫长了。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深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