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隐形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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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过后，收到艾棋的短信：“瞿大领导要出差一趟，颜小姐，你有没有跟我们免费旅游的想法？”
“什么意思？”我感到奇怪，这条短信完全是艾棋式的语言，在原则问题上，瞿肖阳向来公事公办，含糊不明不是他的风格。
艾棋懒得打字，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我们去参加一个酒会，见证一下星级酒店之间合作的前兆，这是多伟大的任务啊……你反正在家闲着没事，就跟我们去嘛。”
艾棋唬不了我，听起来，这场酒会并不算多重要，因为星级酒店之间的合作，兰凯并没有参与其中，我猜是因为受到了邀请，不好拂同行的面子，所以才有这个“伟大的任务”。我对电话那头兴致勃勃的艾棋说：“我好不容易休个年假，你还要拉我去参加酒会？艾大小姐，你是不是忘了前几天的面具舞会？——我喝醉了，你知道吗？——对，你没看见，你把我骗过去，然后就不见了……”外婆看着我打趣艾棋，不禁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织她的毛衣。
艾棋软磨硬泡地求情：“颜悦，你哪有那么小气？跟我去吧，我老实告诉你，酒会只在今天和明天两个晚上，我就是跟着去打个酱油……再说，除了这两个晚上，瞿肖阳都要去见朋友，我又不能跟他去，一个人待着多没意思，你就当陪陪我，反正又不远，瞿肖阳开车，他又不收你车费……最多你不去酒会，晚上就随便到附近去玩，白天我们再一起出去，好不好？颜悦，你都没跟我去旅游过……”
艾棋提到肖阳，我更要谨慎。瞿肖阳本来处境尴尬，总经理信任他，却有更多眼睛在盯着他，我总觉得他最近有点怪怪的，好像一直绷得很紧。在这个时候，我不想给他招什么流言：“你们出去算是公事，莫名其妙多带一个人，我怕有人会质疑肖阳是不是因私废公……”
艾棋在电话那头笑了：“骆颜悦你想那么多干嘛，我已经跟瞿肖阳说了，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你平时不是经常跟着瞿肖阳出差吗，这次怎么畏畏缩缩的？反正我们又不会误事，不误事怎么能叫‘因私废公’？”
既然这样，我干脆地问：“几点？”
她兴高采烈地说：“你把东西收拾好，午饭以后我们绕过去你家接你。”
我收拾好东西，午饭过后接到艾棋的电话，瞿肖阳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他会选择开车去，表示地方并太不远，是省内的城市。
艾棋笑着对我说：“让领导当司机，这辈子也没有多少次啊，颜悦，我们可得好好把握机会。”
艾棋从来不称呼瞿肖阳为“领导”，于是我问他：“你要升职了？”
对瞿肖阳升职，我并不诧异，凭他的能力和资历，完全可以当副总。这些年也一直有很多大酒店想把他挖过去，不过，大概是对自己的前途有更高的预想，他的意志一直坚如磐石。我觉得瞿肖阳像一棵树，不管外界如何诱惑，他自岿然不动。
他淡淡一笑：“形势还不明朗，一切都很难预料。”
他淡定成这样，还说形势不明朗，瞿肖阳就是瞿肖阳，说话总是不会出一点差错。但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别担心，这一天迟早会来。”
“我知道，只是时间问题。”我笑说。
他回答道：“没想到颜小姐对我这么有信心，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我猜他一定是波澜不惊的表情：“你稳如泰山，才不会因为谁的一句话受宠若惊。”
他笑着说：“稳如泰山就不能受宠若惊？——我又不是圣人。”
很久以前我就发现，跟瞿肖阳谈话有一种峰回路转的乐趣，有时候我们之间甚至会达成一种惊人的默契。
车里在播放柴可夫斯基的曲子，古典乐总让人舒心。高速公路旁时而繁华时而荒凉，艾棋一路都在听歌，我昨晚没有睡好，渐渐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不知道睡过了多久，明亮的阳光刺开了我的眼睛，一看窗外，已经下了高速，前方有一块路牌，路牌上的地名很熟悉，我呆问：“为什么来这里？”
艾棋说：“出差啊，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眼前的景色飞快地闪过，那是记忆中宽阔的街道，两旁高楼林立——S城很多地方都跟以前不一样了。瞿肖阳将车停在酒店的停车场：“时间还早，我要去见几个朋友，颜悦感冒还没好，你们就待在酒店里休息吧。”
艾棋冲他笑笑：“我们自己看着办，你去忙你的。”
我们把行李提上房间，这家酒店临近海边，拉开窗帘面对的就是开阔的海景，可以居高临下看海天相接。
“您好，顾客预定服务。”一阵敲门声响起，我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酒店服务员：“瞿肖阳先生给您预定了一些物品，请查收。”
我接过他手里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幅旅游地图和几本书，意思很明白：要是出去，旅游地图正好用得上，要是不出去，几本书可供消遣。艾棋立刻把旅游地图拿过去，打开电脑专心查起路线来：“颜悦，今天我是不太可能出去了，瞿肖阳马上就会回来接我，我查一查附近有没有好玩的地方，晚上你可以去。”
我挽起银色的布帘，将纱帘重新拉好，回过头对她说：“不用帮我查了，我自己随便走走就行。”
瞿肖阳和艾棋离开以后，我潦草地吃完晚饭，打车回到以前住过的家里。
从外面看，整座房子灯火通明，庭院里的花草和以前没有太大区别。为了把庭院布置好，爸爸花了很多心思，他喜欢研究园林，无论是中国的还是西方的花草，庭院里都有栽种，看来，新主人很喜欢这个庭院，所以并没有做改动。门前的银杏树长得很茂盛，正是结果的时期。十岁那一年，爸爸移植了一棵银杏，种在门口，他说这种树的叶子在秋天会变成金黄色，比花还要美。
但是，还没等叶子变黄，银杏树开了花，小小的白色的花挂在枝头，一簇又一簇。爸爸决心要把它移走，我哭着抱住他的腿，妈妈说：“给她留着吧。”
于是，挨过开花、结果，到了十一月，这棵树果真变成金黄色，从那以后，它就在门口陪了我好多年。
“这位小姐，您找谁？”镂空的铁门里冒出一张脸，我慌忙往后退了一退，对她摇摇头，难怪她误会，我在这里停留太久了。转身准备离开时，铁门打开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里面驶出，我很想看看这栋房子的主人长什么样，可那辆车背着我朝反方向开走了。
我走出路口，打了一辆车，看看时间，还很早。
司机回头问：“去哪？”
“银叶酒店。”我说。
司机笑笑：“这几天，很多人去银叶啊。”
他将车停在银叶前面的马路上时，天那边开始打雷。我下了车，看见银叶门口人来人往，一张张面孔既熟悉又陌生。雷打得越来越响，云层里还有闪电，豆大的雨点很快落下，没有伞的人都在偌大的道路上匆忙跑起来。我看见马路对面有一家咖啡馆，外墙像是宝蓝色的陈砖，于是当绿灯亮起时，迅速跑过马路，躲进了这间咖啡馆里。
咖啡馆里正播放着粤语歌曲，新新旧旧，交叉往复。暖黄的灯光，木质的墙壁，空间很大，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在聊天。我挑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往外能看到撑着雨伞匆匆走过的人群。
侍应递给我一本价目本时，估计看到我满身狼狈，很热心地往桌面放了一盒纸巾：“小姐，您要喝点什么？”
“谢谢，”我一边整理湿嗒嗒的头发，一边看翻看介绍：“一杯蓝山，一份提拉米苏。”合上价目本时，才发现这家咖啡馆的名字很特别，“隐形界？”
“‘隐形界’的意思是：里面的人看得到外面，外面的人看不进来，我们就好像在大众视野中隐形了一样，”他笑着向我解释，随后放下一个餐位号，“请您稍等。”
座位旁边立着一个别致的小书架，多数都是英文的故事绘本，我拿了一本《Guess How Much I Love You》开始翻，这个故事已经读过很多遍，再读时还是一样动人。刚读到末尾的对话——“‘I love you right up to the Moon.’he said, and closed his eyes.”我爱你，一直爱到月亮上去——这只小野兔觉得，最伟大的爱，就是从地球爱到月亮，因为没有什么距离会比这更长了。它没有想到还会有更远的距离——“I love you right up to the moon－and back.”
窗外传来闷闷的雨点声，抬头一望，一片雨幕覆盖在无荫蔽的路上。
一辆黑色的轿车开了过来，停在窗外，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出来一个人。
他的脸像划过的弧线落进眼里，我心里陡然一阵巨颤……
一点没变，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轮廓，一样的眉宇，一样的侧脸……脑子里突然像装了一根弦，一再收紧，我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在不经意地转过脸来，我下意识扭头躲避。就在这时，服务员端上一杯咖啡，又退走。我才猛然想起，这家咖啡馆能够在大众的世界里隐形……
我就在他面前，离他再远也不过三步的距离，他却看不见我……
世界何其小，又何其大……
他冒雨匆匆跑向拐角处那家乐器行，大约半分钟过后，又从乐器行里出来。而这边，另一侧的车门打开，一个穿银色亮片长裙的女孩走下来，小心地挽起裙子，撑开一把伞走上去迎接他。
我认出来了，她是严寓欢。
他们停在咖啡店门口，他在门外撑着伞，带着帽子和墨镜的寓欢进来点咖啡：“一杯卡布奇诺，一杯蓝山，带走。”
等咖啡时，她随意扫视着咖啡馆，扫视了一个来回以后，缓缓摘下墨镜，目光定格在我身上。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座位，站在过道上。空荡荡的咖啡馆里，这样突兀的我，怎么避得过她的视线？
“您的咖啡。”服务员在她背后，把装好的两杯咖啡递给她。
严寓欢的目光慢慢从我身上退开，重新戴上墨镜，接了咖啡走出去，走进他伞下，挽起他的手进了车里，车也渐渐开出了我的视线。
好大的雨。
相遇和离别，都是这么简单的事，真叫人难以置信。
刚才的服务员走过来：“小姐，是不是咖啡或点心有什么问题？”
我回过神，看着一脸疑惑的侍应，回答道：“没有。”
回身坐回刚才的位置，他却笑问：“您坐得这么远，都能认出她来？”
寓欢已经是很红的明星，我差点忘了——于是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正在放的是陈奕迅的歌，以前不曾察觉，歌词写得竟然这样好：像我在往日还未抽烟/不知你怎么变迁/似等了一百年/忽已明白/即使再见面/成熟地表演/不如不见
坐在这个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马路对面银叶酒店显著的标志，妈妈跟我讲过，这个标志是爸爸和韩叔叔决定了很久才挑出来的。
过往的岁月渐渐在时间里隐形，路过的无数咖啡店，走过的许多条街，看过的人，忘掉的脸，一别经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隐形界（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