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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尘封的记忆(四)-屋檐雨(下) ...

  •   病房里有一位阿姨,看来她是照顾辰羲的,看见我和唐樱进来,她脸上的表情像喜又像惊,手忙脚乱地给我们倒水搬凳子。

      “辰羲,你好点了吗?”唐樱问他。

      他撑着身子坐正,冲唐樱一笑:“看来暂时还死不了,谢谢你来看我。”他又问我,“是不是被我的电话吓到了?”

      “没有。”相比起惊吓,还是担心比较多。

      他苍白的脸上多少有了点神色:“那就好。”

      我很想不通他当时的做法:“伤得这么严重,既然能打电话,为什么不叫救护车?”

      他低头一笑:“本来想叫救护车,可是又想想,万一真的就这样死了,那就太不值了。”

      唐樱轻声问道:“为什么那些人就是不肯放过你?你跟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过节?”

      辰羲却好像已经见怪不怪:“你说先前校门口的那帮人?不是,他们不敢真动手,只会恐吓。这次是另一帮人。”

      我和唐樱都沉默了。以我们的年纪,他怎么可能会得罪这么多人?而且,看他的样子,居然对这些事习以为常……

      “辰羲,”在旁边站了很久的阿姨忽然开了口,“你该吃点东西了。”

      辰羲闭上了眼睛,没有说吃,也没有说不吃,可是阿姨似乎很明白他的意思,叹了口气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唐樱埋怨说:“康复期间,你怎么可以不吃东西?你们先聊着,我下去买。”

      辰羲想阻止她,可唐樱已经快步走出病房,他一动,触及伤口,疼得皱眉头。我连忙说:“不要再乱动了,你还是躺下吧。”

      他笑笑:“已经躺了好几天,再躺下去,我就站不起来了。”

      我看着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伤在哪里?真的全身都有伤?”

      他还是笑:“别听他们乱说,没有那么严重。”

      “这一次又是谁!”门口传来一句劈头盖脸的问话,我闻声望去,一个身穿黑西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脸色很坏。

      我又惊又惧,不由得起身站到一边。辰羲看见他,脸上原本舒缓的表情霎时变了,脸色铁青,再次闭起眼睛,紧抿着嘴唇。

      “辰羲,”那个中年男人又重复问了一遍:“到底是谁!”

      “你要怎么处理?又找人打他们一顿,打得半身不遂?”辰羲的话里满是讥讽,说话时也没有睁开眼睛。

      我怔怔地看着辰羲冷峻的脸,心跳加快了好多拍……由于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对话,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旁边的阿姨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我扭头看她,她微笑着耸耸肩,摆摆手让我不用见怪……

      这个中年男人说:“你不用管,只要告诉我,他们是谁?”

      辰羲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别到另一边:“我不知道。”

      他好像觉得辰羲的回答很荒唐:“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的话音才落,辰羲脸上扬起凝重的悲戚:“他们要我给你带一句话,叫那女人小心点,你最好把她藏到他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去,要不然,她会死得很难看。”

      辰羲的表情和话语让我瞠目结舌,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这个中年男人往后退了一步,脸色陡然一沉,烦躁地四处环顾,这才看到病房里多出来的一个我。他惊愕不已,目光定格在我身上,好像在看外星人,我被他这样的目光打量得很不自然。
      阿姨温和地开口向他解释:“这位小姐是辰羲的朋友,她是来看望他的。”

      他的目光忽然无比凌厉,像鹰眼一样看了我一会儿,脸色才渐渐缓和,对辰羲说:“真不容易,辰羲,你居然有朋友。”

      辰羲笑得很艰难:“是啊,我也觉得奇怪,作为你的儿子,我居然能有朋友。”

      我震惊不已——他竟然是辰羲的父亲……这种情况下,我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越来越觉得自己很尴尬,而且,他们父子间这样的对话让我很吃不消,只得对他说:“辰羲,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辰羲却说:“你先别走,我还有话没说完。”

      他的父亲很烦躁:“我早说让你不要再回那所学校,你就是不听。”

      辰羲笑得让我心酸:“我早说让你不要去招惹那个女人,你听了吗?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样的话?你根本不配当一个父亲,我今天的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我告诉你,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转学,生死都是我的事,跟你无关。你走吧,不用再来了。”

      “你……”他的父亲呆呆看着辰羲,惊愕了很久,终于不再逼迫他。

      直到他父亲离开病房,辰羲都是闭着眼睛,表情坚硬而凛冽。

      从他们的对话里,我多少都能猜测到,他遭遇的一切,竟然跟他的父亲有关,他成为了别人报复他父亲的一种存在。在此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生命居然会有这样的状态……

      他依旧闭着眼睛苦笑:“你现在知道,我是一个多么龌龊的人,出生在一个多么龌龊的家庭里。”

      他的苦涩让我很难过,这根本不是他的错,不应该由他来承担:“你哪里龌龊了?我一点都不觉得。”

      “骆颜悦,”我依稀觉得他眼里有泪,话语深沉:“别讨厌我,也别同情我。”

      “可以,”我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那你要按时吃饭,成交吗?”

      他突然笑了:“你当我是小孩子?”

      我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又问了一遍:“成不成交?”

      他笑着点头:“成交。”

      明明就是小孩子。

      康复以后,辰羲重新回到学校里,一切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而我开始明白,那些我们都认为近在咫尺和理所当然的幸福,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拥有。

      在南方,冬天的雨跟夏天不一样,冬雨的性格要含蓄内敛得多,相比起夏雨的酣畅淋漓,冬雨则是缠缠绵绵。

      我时常走路经过一个公交站,说是公交站,其实只有一个很小的站牌。站牌边是一间没有人住即将要拆掉的房子,这是一间瓦房,一方矮矮的屋檐伸展出来,屋顶上铺满了水君子。水君子的花期从五月开始,一直到十月份过后花才开始凋尽。水君子的花早就凋谢以后,叶子也会跟着发黄掉落,十一月份,没有水君子点缀的公交站显得有点破败。

      一丝丝细雨从屋檐上飘下来,我一抬头,先看到的不是雨,而是头顶这把藏蓝底色、印着白色栀子花的伞面——这是一把很漂亮的伞。

      七月份的一天,我路过这里,一阵突然的大雨说下就下,不留一点情面,铺满整个屋檐的水君子花被雨水打落下来。我躲进这里避雨,庆幸自己早上才吃了抗过敏的药。雨太大,屋檐只是短短的一点点,我贴在墙上,希望雨能下得快一点,这样我才能尽快回家。过不多久,有另一个人路过这个站牌,从模糊到清晰,他手里明明拿着一把伞,却没有打开,全身都被雨淋得湿透了。
      他看见我,把伞递过来,沉着声音问:“要伞吗?”

      我有点懵,不知道该不该接。

      他脸上扬起一个笑容,但我却觉得他并不是真的在笑。他打开手里那把伞,又说:“我不是坏人,这就是一把伞,没有毒。”

      屋檐和伞面上的雨一串一串落在他的肩膀上,我把他拉进来:“下这么大的雨,你有伞,为什么不撑?”

      “反正已经淋湿了,”他把伞塞到我手里:“撑不撑还有什么区别?”

      我道了声谢,问他:“那我怎么还给你?”

      “不用还。”他又转身走进雨里。这真是个奇怪的人。

      我朝他的背影喊道:“明天这个时间,还是这里,我来还你的伞。”

      第二天我再来的时候,一直等到傍晚,那个人都没有再出现,这把伞就一直被我保留下来。

      直到学期末的美术考试结束之后,班上有好几幅画被贴在宣传栏里,我看见一幅这样的画——画的就是那个熟悉的公交站,那所即将要拆的小房子,还有屋檐上一大片开得很茂盛的水君子花,水君子花底下站着一个人,撑着一把藏蓝底色上印有白色栀子花的伞,画里的那个人,面孔虽然很模糊,但我认出来了,画的是我的衣着,连伞也一模一样。我仔细辨认右下方潦草的署名,恍然想起他在雨里的笑容——辰羲说得没有错,我们是见过的,在开学之前的那个暑假,我们就已经见过了。

      “我看见你的画了。”我在植物园撞见他,觉得很抱歉,他给了我一把伞,我却连他的样子都没记住。

      他坐在松月樱下笑了笑,没有说话。我隐约感觉到,辰羲比我更喜欢这棵树。

      我又问他:“你从来到学校的第一天,就把我认出来了?”

      他说:“看着像,不过不确定,下雨打伞的时候,就确定了。”

      我跟他说:“我第二天有回去,想把伞还给你,但是没等到你。”

      “我知道,我在车里看见了。”他说。

      他看见了?——“你看见了还让我干等?我等了三个小时。”

      “我说了不用还,你就这么死心眼?”

      这叫死心眼?他说不用还,我就真的不用还了?!

      “骆颜悦,”不知道什么时候,辰羲已经挪了位置,背对着我,沉声说:“那天……是我妈妈的祭日……”

      ……

      我们认识的第二年,高二,七月份的同一天,爸妈不在家,我刚吃完晚饭,就接到辰羲的电话,他喝醉了,连话都说不清楚。我把他送回家,那天晚上我才知道,那把伞原本也不是他的,他去公墓祭拜他妈妈的时候,下了大雨,全身都淋得湿透了,这个时候,有好心的人给他递了一把伞。而他后来把伞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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