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迹》桃夭之名

3、三 不过是失忆

　　周礼确实来得很快，他挂了电话，几十秒内换了衣服狂奔出门，一路压着限速线频频超车，然后狂奔进了白云间，带着一身汹涌的热气和细汗出现在病房门口。
　　洪涛正在房门口来回踱步，看到他，上下扫了两眼，一本正经道，“其实也不用这么急，你出门没照镜子？裤脚裹到袜子里了……”
　　他盯着周礼的袜子看了三秒，抬头一脸意味深长的笑。
　　周礼停下，扶着回廊状的天井栏杆急促的喘息了好一阵，脸色缓和了些，大步走过来，看着洪涛，那眼神，是悲是喜，他咧开嘴巴，似乎想大笑出声，然而溢出口腔的是怪异的哽咽声。
　　“不要在我面前哭，我不会对你怜香惜玉的。”洪涛又木木说道。
　　周礼在洪涛肩膀上狠狠拍了几下，洪涛身姿稳固如同崖岩，没有丝毫晃动，此时，肩膀传来痛感，才让他一直有些飘忽忽的心脏啪嗒落到胸腔里，他看着第一时间赶来的强大后盾，才真心实意的露出微笑。
　　“终于熬过来了。”他笑着说道。
　　“是啊！”被对手骂做是凶神恶煞的周大总监红了眼，仰头看着透明的屋顶天空罩，顿了顿，这才笑道，“终于熬过来了。”
　　真的是煎熬，就在一个时辰前，那个青年，他唯一的亲人，他当做亲弟弟看待的孩子还危危待死。三个月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不动声色的熬过来了，工作上的困难，同行企业的排挤为难落井下石，也不算得什么，只要一想到他弟弟有可能就这么一直无知无觉的睡下去，或许某一天会在睡梦里咽下最后一口气，他这心就像被上刑了似得，喘不过气来。
　　周礼看着半开的房门，抬起的脚步又放下，陡然间有些近乡情怯的怯意来。
　　“里面怎么样？”他小小声问道。
　　“医生正在详细检查，依我看，三少眼神很清澈，应激反应也好，完全没有昏迷很久苏醒的那种呆滞。”洪涛带着笑意夸赞道。他完全忘记了半个小前林三少看着他时完全如同看着陌生人的眼神。
　　“不愧是三少，真厉害，就连当了植物人醒来都和其他人不一样。”洪涛继续夸赞。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弟弟！”周礼一个眼神飘过去，整个人骄傲得都要飞起来，“我的，我周礼的，亲的！”
　　走过的护士医生闻言，回头诧异的看着他俩。
　　这俩男的有毛病吧？植物人醒来能给你一个眼神就不错了，还很厉害？看看那个眼镜男，啧啧，这是什么形象，衣冠不整的，袜子还是紫色袜子？
　　……还有，这林三少不是林家的亲儿子吗？
　　大家世族真是乱啊……，护士医生频频回头看着他俩，摇摇头走开。
　　“我在路上打电话了，保镖一会儿就到，我让他们多派几个人过来。”周礼笑道。
　　洪涛点头，“我也打电话过去了，是飞哥接的，你放心，他会安排妥当的。”
　　洪涛办事周礼一直都很放心，洪涛没有家累，又一直对他那弟弟死忠，弟弟的安全交给他，周礼放心得很。
　　“那个什么周主任，周宣呢？”周礼问道，语气很是轻蔑和不以为意。
　　“我也给他电话了，好像是在开会，他最近一直挺忙的，一些高难度手术需要他上台，说是一会儿过来。”洪涛说道。
　　周礼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出来，“大忙人呢！”
　　周宣，茂城平留镇人氏，自幼父母患病双亡，他的那些亲属们接收他家的唯一一栋老房子，却不愿意接收一个孤儿，他在孤儿院长大，凭着一份天资聪颖和坚韧刻苦读到了中学，在中学里开始大放异彩，屡屡代表学校参加全省全国比赛，金奖拿到手软。此等自强不息的事迹被报纸刊登后，林恒夫妇，也就是林三少的亲生父母，亲自飞去学校见了这个孩子，从那以后就一直资助周宣读书，等周宣拿完了医科所有的□□，他进了松山医院，短短几年就晋升到了科主任的位置，是心外科的青年俊才璀璨之星。
　　周礼对那些与林二夫妇结下善缘的陌生人没什么好感，只是这个周宣平日里还算是对他弟弟友善，他便对这个据说是医学奇才的男人便少了几分冷漠。
　　再加上，能入住白云间的人，非富即贵，他弟弟能够在手术后直接住到九楼来，周宣也是费心了。周礼觉得，在他弟弟出院之前，对这个周主任还可以客气些的。
　　“不理他，咱们进去，看这混小子去！”周礼笑着，乐呵呵说道，趾高气扬的走进去。
　　洪涛摇摇头，心落得更稳妥了些，林三少醒了，周总监也恢复了精神气，那种让对手朋友都有些牙咬咬手痒痒的精神气儿。
　　真好。
　　前脚才踏入门槛，周礼一转头，便对上了直直看向自己的视线，周礼被这平静的眼神刺得眼眸都痛起来，他侧头看着窗外静了一下，才又转头过来。
　　林三少安静的躺着，四肢麻木酥软，不像是久卧不动的僵硬，反而像是累及之后的酸软。他将将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熟稔的说笑，可是又觉得不可置信，那及其像是周哥的声音，可是周哥正在牛津读书，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可是，我又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一个一个的怎么都叫我林总林三少什么的？
　　林三少一脑子浆糊，一时想不通便不再为难自己，还是很好脾气的配合着医生的问话动作回应。
　　周礼一现身进来，林三少眼神马上亮了起来，可惜周礼恰恰侧头避开，漏失了这一幕。
　　林三少看着那个身形熟悉，相貌却有些变样的男人，眼神里满是疑惑不解。
　　周礼放轻了脚步走到床头，低头盯着病人的面容看了看，伸出大手在病人发顶揉了揉，他不敢用力，极尽温柔的戳了戳，病人的眼神一直跟着他。
　　周礼在椅子上坐下，摸出他这弟弟冰凉凉的手握在手心里，忍了忍激动，笑道，“你这臭小子，可算是睁眼了……净拖我后腿，快吓死周哥了。”
　　林三少被护士扶着垫高了靠枕，润湿了嘴唇，又喝了一小杯温水，喉咙也不那么干哑了，他听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这么一说，定睛又将男人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迟疑问道，“…周，哥？”
　　“哥在呢！”男人笑道。
　　林三少似乎被吓到了，表情有些呆。
　　“哥，你早衰啊？咋这么老了呢？”
　　下一秒，林三少哆哆嗦嗦的问到。

　　“哦，原来我是失忆了！”病床上的青年带着恍然大悟的表情点点头。
　　对面排排站着的几个男人神情复杂的看着他。
　　林三少的记忆出现了断层，他只记得他在十九岁那年夏天之前的事情了，而此后的八年，已经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林三少上学晚，10岁才开始上小学，19岁那年夏天，正是他高考结束，被林家人找到的时候
　　他十九岁之后到今年年初车祸前的所有经历——他被林家人找到，林桓夫妇驾车去接他，在高速路上发生车祸当场殒命，他与白家家主白怀璟相识，乃至于此后八年里他如何对白怀璟痴心一片的事，在如今的林三少脑海里，犹如风过浮萍，毫无痕迹，一片空白。
　　就连长风，周宣等人，他也毫无印象。
　　恍如从未存在，从没发生一样。
　　此时在场的，林三少唯一认识的，就是周礼。
　　周礼和林三少在同一个偏僻的村落里长大，幼年时周礼护着他，帮他打架，帮他对付他那家暴狂的父亲，林三少，哦不，那个时候，林三少还没有爆出离奇的身世，那时候他的姓氏是蒋，蒋晗，是周礼的爷爷，一个乡村老书生给他起的名字，意为天将明。周礼离开村落外出求学后，他帮着周礼照顾年迈的周家爷爷，为他摔盆扶棺，他们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此时，林三少如置梦中，如同听到天方夜谭，可是周哥是真实的站在他面前，挂历上的日期是真的，周哥亲口告诉他的事，即使他再怎么不敢相信，也在第一时间逼着自己相信了。
　　“怎么一个个被雷劈了的模样，”林三少淡淡说道，“刚才医生不是说了吗，有可能是暂时的，毕竟我脑袋被撞狠了，海马记忆体出现损伤是正常的。”
　　刚刚，洪涛以土匪下山抢压寨夫人的气势把小李医生拽了过来，一阵望闻问切之后，小李医生语气沉重的得出病人意外出现了暂时性失忆的结论。
　　“当然，这种情况可能是暂时性的，也可能是长久性的，病人的家属，朋友要多陪陪病人，多说说话，说一些过去的事，病人的记忆中枢如果受到刺激的话，有可能会想起过去。这个呢，不能操之过急，要慢慢来。”医生是这么说的。
　　周礼心里复杂难言，也无比沉重。
　　“哥，我饿了。”林三少看着他说道，那瘦削苍白的面庞上，清澈的眼眸微微睁着看着他，显得格外的孱弱可怜。
　　病床旁边的矮桌上，几分碗装的稀粥正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万安保全公司的老总夏飞，江湖人称飞哥，也在刚刚赶到，半路上被洪涛一个电话驱使拐弯去外卖店买了几份稀粥带过来，正是这菜粥香味，刺激得林三少饥肠辘辘。
　　周礼立马坐下来喂林三少喝粥。
　　夏飞估摸着是第一次遇见失忆的人，稀罕不已，他盯着林三少仔仔细细看了好一阵，人还是那个人，就是瘦了好多，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就是那一股阴郁沉闷之气好像消失了，此时的林三少一脸信赖乖乖的看着周礼，那感觉，对，就跟一乖宝贝中学生似得！
　　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对吧，只是失忆而已，又不是失了身体器官！医生都说了嘛，多说说话，说不定明天那八年记忆吧嗒一下就又回来了呢！
　　夏飞这么一想，心也放下了，嘴角挂上了笑意，他侧头一看，就看到兄弟洪涛站在一旁一身的沮丧之气，就像是被主人喜新厌旧后的那个旧爱。那张俊脸上无法掩饰的失落失望让夏飞心里不是滋味。
　　各花入各眼，换句话说，就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涛子这么出色的朱玉在面前，往昔的林三少都没有看上，反而对相貌平平的白怀璟痴心到底……不，不能这么算，涛子又怎么能比得上白家家主呢？！
　　夏飞恨恨的，把洪涛拽出了病房。
　　暗恋什么的，这是病！得治！
　　林三少刚醒来，肠胃长久没有进食，乍然间只能喝点熬烂软糯的稀粥来垫垫肚子，周礼当然知道这点常识，他喂青年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勺子。
　　林三少饥肠得到安慰，神经仍旧混混沌沌的满是困意，他眼眸疲倦的垂了下来。周礼站起来扶他躺下，又把被子往胸口处扯了扯，看着仍旧努力保持清醒的林三少说道，“莫怕，有哥在呢，你睡，等睡醒了，有力气了，哥再跟你说。”
　　林三少嘴角抿了抿，困倦至极的眼皮也不再挣扎了，犹如蝴蝶翩然栖落，静默如梦。
　　周礼默默的看着林三少沉睡的容颜，林三少长得好，和他的亲生父亲有着七分相似，林恒，林家二爷是海城有名的温润贵公子，林三少继承了父亲的七分容貌，比父亲相貌更为出色，然而并不能简单的将之归为美少年类型。
　　俊美秀朗的面容，白皙细腻的皮肤，林三少的脸长得不能说是相当好看，却是非常有辨识度。
　　周礼却是知道，那浓密的乌发下，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他那修长如玉的双手，曾经一度，粗糙不堪。
　　他原本以为，林家人找到他后，这少年受到的磨难会得到补偿，他终有享受家庭温情的权利，有后顾无忧的时刻，可现在他知道的真相却让他悔疚难当。他远在大洋彼岸之外，这个弟弟对他向来是报喜不报忧，若不是他前年他频频回海城公干，他会至今都被蒙在鼓里。
　　罢了，全忘了也好，我唯愿你能有一个全新的开始，那些个人哪个值得你惦念？
　　以后什么风霜雨打的，哥都会替你挡着。
　　静默间，周礼脑海里，已经想了无数种应对说辞，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的全是林三少阖目安然入睡的模样，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又轻轻笑了笑，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