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天降“表姐”（二） ...
-
叶珍带着那包香烟回了家，却扔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偷偷塞进了抽屉深处。夏末的这个小小事件，也像这包香烟一样渐渐被她淡忘了。
初三的生活逐渐走上正轨，作业越来越多，密集的考试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昏天暗地地结束了第一次月考，成绩让叶珍有点小小的沮丧。一吃完晚饭，她就早早地坐到了书桌前，一副发奋图强的姿态。她把爷爷写的字挂在书桌前，那是爷爷在她生日时写的，激励她顺利通过中考，考上三中，心想事成。然后把写着倒计时的小白板挂在书架上：“距离中考还有248天”。接着理清了书桌上，堆上新买的参考书——一整套《教与学》，再在漂亮的笔记本上端端正正地写上“冲刺中考！by叶珍”......
最后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叶珍的成绩并不差，偶尔运气好还能冲进班里前10。但她有个注意力不集中的坏毛病，学习时总爱打瞌睡，或者无可自拔地发呆。疼爱她的父母并不强迫她努力奋进，尽管心中期盼她能顺利考上三中，但觉得只要她开心健康，考个一般的八中也没有关系。
可是叶珍才不要上八中呢，她是一定要上三中的！
“哎哟，我们阿珍可是很有志气的孩子呢！可书读得再好，毕竟是个女孩子，将来还不是一样要嫁人，相夫教子......”
叶珍的姨妈就住在巷子的那一头，平日里经常来叶珍家里坐，动不动就拿老一套的思想来念她。叶珍不爱听这样的话，尽管她知道姨妈疼她，但她不想成为姨妈这样的人——白念一个大学文凭，嫁给一个富商做家庭主妇，保养得那么美丽，却过得那么无聊。
“唉，阿珍还是小孩子......”
“我不小啦！”
尽管总嚷嚷着自己已经长大，叶珍还是克服不了效率低下的问题，总是磨磨蹭蹭地做题到半夜，导致第二天起不来床。这天早上也是如此，她咬着妈妈做的三明治，急急忙忙地冲出家门。
今天是可怕的英文老师负责早自习，如果赶不上５分钟后的公交车，她又得面红耳赤地在教室门口罚站了。
叶珍气喘吁吁地冲过巷子那条长长的下坡，却在转角不知又撞上了什么人。那人晃了晃站住了脚，反倒是她摔得四叉八仰，妈妈做的三明治也掉到了地上。
“对，对不起。”
叶珍涨红了脸道了声歉，便狼狈又迅速地从地上爬起来，瘸着摔疼的腿呲牙咧嘴地往前冲，连撞上的人长什么样也顾不上看。
老天保佑，千万别迟到！
尽管在心中祈祷了100遍，叶珍还是没有逃过英文老师的魔爪，逃不过在教室门口罚站的悲催结局。
“叶珍啊，你怎么又迟到了？”路过的老师都在笑着冲她摇头,“老是这样可不行啊。”
隔壁班的老师则在教育迟到的同学：“不可以再迟到了，你们总不想像隔壁班的叶珍那样在教室门口罚站吧？”
叶珍深深低着头，脸红得像猪肝，没用的泪珠又开始在眼眶打转。这真是她最讨厌的惩罚了！
没吃早饭的肚子咕噜噜地叫着，膝盖也火辣辣地疼起来。叶珍稍稍提起校服裙子，看到膝盖果然在流血。
不行不行，我不能在这里哭，太丢脸了......
“叶珍？”
突然有个声音在走廊那边响起。叶珍懵懂地抬起头，隔着泪珠模糊地看到一个人影朝她走来。
这是谁？纤瘦的高个儿，长长的头发，还有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就是叶珍啊。”
那人在叶珍面前停下脚步，把一本书递到她的面前：“你忘记带物理课本了，你妈妈让我拿给你。”
叶珍吸了吸鼻子，呆呆地接过了书。
“你这人，怎么总是在哭？”那人摇了摇头，又递了一袋东西过来，“给你。”
透明的塑料袋里居然装着面包和牛奶。叶珍咽了咽口水，刚伸出了手，面前又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话来。
“喂，你的鼻涕流到嘴里了。”
叶珍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位同学你是？”
万恶的英文老师突然从教室门口探出头来，吓得叶珍差点喷出一个鼻涕泡来。面前这人则面不改色地对他说：“你好，我是叶珍的...表姐，来给叶珍送点东西。”
“你......”
叶珍正要说话，却被那人打断了话茬：“早自习已经开始了吧，叶珍，你怎么还站在门口呢？”
“是这样，叶珍同学今天早上迟到了......”英文老师略有些尴尬地想解释，也被“表姐”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既然已经来迟了，还不赶紧进教室？”
“啊？”叶珍茫然地捧着书本，看看“表姐”又看看老师。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挤出慈爱的笑脸：“叶珍同学，进来吧。”
叶珍如释重负，赶紧跑进教室。一坐到位子上，前桌的罗珊就转过身来，迫不及待地问她：“什么情况，莫岑怎么来了？”
是啊，莫岑学姐怎么来了？还说自己是...我的表姐？
叶珍摇摇头，掏出英文课本，眼睛却止不住地瞟着门口。莫岑学姐还没有走，正在和老师聊天。她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脸上挂着斯文得体的微笑，不知说了些什么，让凶巴巴的英文老师笑得像朵花儿似的。叶珍的脑海突然闪过那天她叼着烟从窗台翻出来的模样，与此刻简直判若两人。
“门口那人是谁啊？长得好美啊！”
“好像是叶珍的姐姐？叶珍，你什么时候有这么漂亮的姐姐啦？”
叶珍自己也是一头雾水。物理课本应该是妈妈让她带来的，可她怎么认识我妈妈呢？
她又忍不住又看向门外，正对上莫岑转过头的眼神，吓得她做贼似地低下头。
“喂，叶珍，你姐有东西给你！”
后座的方诚突然戳了戳叶珍的后背。叶珍迟钝地转过头，一个塑料袋被塞到她手上，正是刚才莫岑递过来她却没来得及接的那个。
“喂，她真的是你姐姐吗？她多大啦，在哪里读书？她……"
来不苟言笑的方诚一脸发痴，破天荒地和叶珍说了好几句话。叶珍打开了袋子，发现里面除了牛奶和面包，居然还有一叠创口贴。
她是怎么知道的呢？她怎么都知道呢？
叶珍愣住了，抬眼望向窗外，莫岑却已经走了。
因为脑中塞满了疑问，叶珍一整天都坐立不安，总忍不住去瞧膝盖上的创可贴，上面印着小熊图案，十分可爱。好不容易到了放学时间，叶珍没义气地丢下了在校门口买烧饼的罗珊，急匆匆地跑回了家。
“妈，今天早上我的课本......”
还没在门口换好鞋，叶珍就大声问道。一抬头却看见有个人坐在她家的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翻着她昨天新买的《漫友》杂志，不正是莫岑吗？
“莫，莫岑学姐......”
叶珍的声音一下子轻了下去，穿着她的小兔子拖鞋，明明是站在自己家门口，却突然有些局促。
“阿珍回来了？”妈妈笑眯眯捧着一碗糖醋鱼从厨房里走出来，“这是你莫岑姐姐，早上在学校见过了吧，是不是吓了一跳？”
“是，是呢...…"
“别傻站着了，快来招待下莫岑姐姐，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叶珍走到沙发边，看到莫岑把《漫友》放在沙发扶手上，一手托腮，一手翻书，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撒在肩头，露出线条柔美的侧脸。这画面美得像杂志上的海报，美得让叶珍不敢坐到她旁边，只好远远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学姐，你怎么来了？”
“嗯…….”莫岑翻书的手指突然停顿了一下，“你还是去问你妈妈比较好。”
“啊？”
叶珍傻愣愣地看着莫岑，她却一直低头翻着书页，一副对内容很感兴趣的样子。
一时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尴尬。叶珍突然想起妈妈“招待客人”的交待，急忙殷勤地捧出了糖罐子。
“学姐，吃糖吗？”
“不用。”
“要吃雪糕吗？冰箱里有...”
“......"(摇头）
“那...磕点瓜子吧！”
“晚饭前我一般不吃东西哦。”
“...啊。"
叶珍可怜的小脑袋里对于“招待客人”的全部理解就是“吃”，然而偏偏碰上了一个不爱吃的客人。果然像罗珊说的，这人真不像个寻常女孩子啊。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过，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叶珍不安地搅着手指，感觉自己很快就要石化成一座雕像。
膝盖上早晨摔破的伤口隐隐有些发痒。叶珍悄悄看着裙摆边露出的那一小截创口贴，突然鼓起了勇气。
“早、早上，”她干巴巴地说，"真是谢谢你……"
莫岑没有答话，却放下了杂志，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上印着有些掉漆的美少女战士，是叶珍的专属水杯，如今却被妈妈用来泡茶招待客人......
“这是你的杯子？”
“…嗯。”
“真丑啊。”
“......”
明明应该感到生气，但看见这杯子被这么漂亮的手握着，不知为何叶珍竟然真的惭愧起来。也许确实该去买一个初三生，哦不，女高中生应该用的杯子了……
关键时刻是妈妈解救了她，一句“阿珍过来帮个忙”让她如释重负。叶珍从沙发上跳起来，人生第一次十分积极主动地冲进了厨房，迫不及待地问：“老妈，她…"
“嘘！”妈妈立刻朝她使了个眼色，又朝书房那边挤挤眼，“你姨妈正闹心呢。”
“姨妈也来了？”
“唉，”妈妈叹了口气，把炒好的宫保鸡丁倒到盘子里，“莫岑是你姨父把他和前妻的女儿。”
“啊？！”
原来当年姨父离婚的时候，莫岑被判给了母亲，但据说她不肯跟妈妈出国，所以一直和外婆住。前几天莫岑的外婆因病去世了，姨父成了她在国内唯一的亲人，没有和姨妈商量，就把她接回了家。
“但我瞧那孩子还是挺懂事的，早上我出门给你送课本，正碰上他们，你姨父不过随口说了句，她就二话不说帮忙去送书了，我还觉得怪不好意思呢……”
叶珍努力地消化着这个巨大的八卦，端菜的时候差点把菜洒了。莫岑学姐竟然是姨父的女儿，而且身世听起来……好可怜！从今以后，她就要做姨妈的女儿了吗？此时此刻她坐在这里，心情一定很难受吧。
“学姐，吃饭了…”
得知了莫岑的身世，叶珍越发不敢直视她，连喊她吃饭都十分僵硬，仿佛偷看了别人的小秘密。她低着头把碗筷递给莫岑，不小心碰到了莫岑的手指，立刻像触电般抽了回来。抽回来后又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偷偷看了一眼莫岑，发现她的眼神有些冷淡，心中更是不知所措。
这种不知所措在姨父进门之后瞬间加剧。要说这个世界上叶珍最怕谁，英文老师只能排第二，姨父才是第一。人人都说莫先生是很厉害的大老板，姨妈和妈妈还私下夸他英俊，但那张常年累月不苟言笑的冰块脸，总给叶珍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她也、很害怕去姨妈家，那里像个富丽堂皇的监牢，不能随意地跑跳，不能大声地说笑，也不能乱摸东西。所有佣人都得轻声细语地说话，所有的家具都必须摆放地一丝不苟，那种压抑的气氛简直让叶珍喘不过气。
做姨父的孩子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啊！叶珍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莫岑，她端正地坐在那张椅背松动的雕花椅上，小口喝着鸡汤。饭桌上的她似乎又变了一个人，言行得体举止乖巧，俨然一个完美的名门闺秀，但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叶珍虽然坐在她身旁，却突然感觉她远在天边，遥不可及。
“阿珍，你还不认识这个姐姐吧？她叫莫岑，从今以后就是我的女儿，你的表姐了！”姨妈出乎意料的热情，还亲热地拉起莫岑的手，“瞧这姑娘长得多漂亮！你放心，我一定比你妈妈对你还好，不，以后我就是你妈妈！"
“谢谢晴姨。”
莫岑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一声“晴姨”却让姨妈的脸瞬间有些僵硬。
“呵呵…别这么客气，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来来来，你爱吃什么菜？阿珍妈妈做的宫保鸡丁特别好吃……"
今晚的姨妈就跟媒婆附体似的，一个劲儿地说话，一个劲儿地夹菜，音调还高了好几度，让叶珍都感到有些尴尬。
“阿珍呀，你平时不是最爱说话了，今晚怎么这么安静？是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姐姐所以难为情？”
“我又不是小孩子…”
“还不是小孩子呢，礼拜六逛街的时候，是谁吵着要赶紧回家看动画片的？”
“我…"
“你看你，饭粒都粘在脸上了。”妈妈也笑着来摘叶珍脸上的饭粒，一脸宠溺和无奈。面对莫岑投来的目光，叶珍羞得满脸通红，只觉得无地自容，像是天鹅面前傻乎乎的丑小鸭。
“哎哟，在姐姐面前，也知道难为情了呢！”
“咳咳。”姨父咳嗽了两声，"别老逗阿珍了，让她好好吃饭。”
姨妈终于收敛了过度夸张的面部肌肉，夹了一根鸡腿正想往叶珍的碗里放。叶珍仍在生气，假装没看见，捧着饭碗一直吃。姨妈的手顿了顿，似乎突然想到了旁边被冷落的莫岑，便讪讪地放到了莫岑碗里：“小岑，你也多吃点。”
姨妈不再言语，饭桌上突然安静了下来，倒是越发尴尬了。叶珍的爸妈费力地找了些诸如“几年级了”“在哪里读书”之类的话题和莫岑搭话。她回答得十分完美，履历也优秀得吓人，姨父却依然面无表情。叶珍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一会儿偷偷看一眼姨妈，一会儿偷偷看一眼姨父，当然偷看最多的还是莫岑。
这个美丽的、奇异的、让她紧张和畏惧的学姐，真的要成为她的亲戚了吗？
莫岑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叶珍赶紧低下头，差点把头埋进饭碗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天降“表姐”（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