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死亡三角 过几天我就 ...
-
过几天我就要做手术了,遵照医嘱,最近我只能吃些清汤寡水。在医院里住久了,从前对食物百般挑剔的性格也被消磨殆尽了,即便只是喝上一碗眼前的清淡白粥,我依然觉得幸福得想要落泪,因为比起其他病房里插着管子只能以棉签哺水的病人,还能正常进食,是多么幸运。
医院食堂的悬挂电视好几台已经形同虚设,所幸我所在的位置正前方的电视机还能正常播放,我舀起一勺子粥,女主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昨晚十点左右,市区端海路以北50米路段,发生渣土车侧翻事故,十五岁少女在送往医院途中不治身亡……”
握着勺子的手突然抖了一下,白粥洒了出来,电视里已切换到事故现场画面,看到被送上救护车的模糊身影,我周身虚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姨,你觉得那条白色蕾丝边的裙子怎么样?”
“阿姨,你看,白色是不是很衬我呀……”
电视里那条被鲜血浸透的白裙,就像梦魇似的一遍遍勾起我昨日商场里的一幕一幕。
不可能,绝对不会是她!这样的裙子全世界不是只有一条,十五岁的少女也绝对不止她一个!
有一种我无法言说又异常可怖的感觉在我脑海里飞速穿梭。
绝对不会这么巧的!
我揣着满脑子的焦虑与不安回到病房,脚步虚浮不稳得像踩着棉花垫子。
房间里的窗帘不知被谁拉起来了,铺天盖地的阳光下,灰尘也无所遁形。我看着空床位上阳光洒下的斑斑点点,那本被主人匆忙中遗忘的日记本还静静躺在上面,想起十几天前,就在那张床上,一个叫岳凌的女生,再被我问及“你怕不怕死”的问题时,拨弄自己的手掌,然后煞有介事地摊开来给我看:“我奶奶请我们村里一个很有名的瞎子给我算过命哦,我生命线很长,而且是大富大贵的命,所以我才不担心呢。”
顶着一头夸张到与cosplay不相上下的紫色假发的女生,弯起细长的眼角,像一只翩跹飞舞的紫色蝴蝶,从记忆的彼端飞来,猝不及防地撞击我脆弱的视线,像针一样刺痛了我的眼睛,忍不住鼻尖发酸。
我抱着那本日记本,像抱着一颗尚在跳动的温热心脏,丧失已久的倾诉欲突然被激发出来,我想找个人聊聊,我想要大声尖叫,我更想要抓住谁的衣领大吼“这不是真的!”可翻遍手机通讯录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最后,我拨通了张大妈的电话。
电话里的嘟声似乎持续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像是无人接听的征兆,正要挂断,电流呲啦响了一声后,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在电话那头询问我找谁,报出张大妈的名字时,话筒那头却是长长的沉默,我以为自己拨错了号码。
正要说声不好意思,男人却突然说话了:“她走了,四天前去世的。”
日记本掉落在地,“啪”地一声,像梦破碎时的声音,“怎么会?”
“虽然做了手术,但是回家第二天早上就大吐血了,没能抢救过来……医生说术后一个月内不复发她就会好,但是她……还是没能挺过去……”
挂完电话,我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气,坐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掉落的笔记本已经摊开来,入目是鲜红一片的计划清单。
“要和喜欢的男生接一次吻……”
“想要养一盆金心吊兰……”
“想去看一次五月天的演唱会……”
……
视线依次下移,看到的都是少女的特有情怀,翻到最后一个,手指蓦然顿住,指尖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想去百慕大海域,听说那里被称作死亡三角……
文字下方还附有一张照片,是一片水天相连的海域,粉红色的沙滩就像少女的梦境。我想起在哪里见过它——岳凌的手机屏保。
你知道什么是死亡吗?就是那种,你一个人孤零零站在一座逐渐瓦解崩塌的大山前,眼睁睁看着碎石流砾一股脑吞没自己的过程。而此刻,面对死亡,我突然有了直面的勇气,既然子弹已对准我,那么,在死之前,剔除内心怨憎会,我只想要干净的身体、灵魂以及爱。
时隔五年,再次来到这个地方,也终于切身体会了一把“物非人非”。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这个和仝晨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一点一点打量:从前的高土坡如今已变成了迷你高尔夫球场,后方的游乐场早已生锈斑驳,就连售票的小亭子也荒废多年,当年的热闹已是昨日黄花,如今常年驻守此地的,只剩晨练的老人和跳广场舞的大妈。
“早上有点冷,别感冒了。”仝晨脱下外套搭在我肩上。
二十岁那年,在网上由浅入深聊了大半个月后,他将我约到这个小公园里,当时在零下七度的南方低温下,他与我分享他的那条藏蓝色针织围巾,哈出的气喷吐在我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两个人更暖和,这样我们就能在南方的冬天里活下去了,邢亚小姐,让我成为你的暖手袋吧。”
那时的他,真心实意的说出这句话,爱情作祟的成分很大,而现在我明白,同样的话,所含的意义早已大相径庭,就像张大妈和她的继子,这不是基于感情的爱,而是基于人性的善。他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我也不该做胡搅蛮缠之辈,一段婚姻的是非对错,又有谁说的清。我们都摆脱不了杀死爱情的嫌疑,已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聆听他每一份真诚的歉意,不再耐住性子为加班后的他张罗一顿晚餐,不再惊喜于他精心准备的节日礼物……渐渐地,我们的感情跌破零度,只能任冰山起伏。
大多苦不堪言的世人,或许只因死守着早已时过境迁的一份感情,而我,终于学会放弃。既然明天不可知,又何必把太多精力浪费在往昔。
我从包里抽出那份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鼓出勇气对十年的婚姻做出了了结,“谢谢你,希望你以后幸福。”
仝晨站起来,轻轻地拥抱了我,似乎欲言又止,最后视线停留在我的行李箱上:“你要,去哪里?”
“死亡三角,一个我认识的女孩死前最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