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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孩 上午十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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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电视里正在播报一条国际新闻:恐怖分子袭击了某音乐剧场,以致一百二十七人丧生。
就在我们躺在床上输液的时间,世界某个遥不可及的角落,有人正在死去,有人活在聚光灯下,有人陷在泥淖里。世界七十多亿人口,还有更多不被记录或被世界遗忘的人,可能就在我们喝一杯咖啡,等待九点钟太阳的时刻里,悄悄湮灭在世俗的洪流中。
我看着左手被扎出的针眼,突然想起一首诗——《黑色明信片》中的几句话:
生活中/死亡有时会登门/丈量人体/拜访被遗忘/生活依然在继续/但寿衣/在无声中做成
曾经,死对于我来说,就像新闻里这场惨绝人寰的恐怖袭击,隔着屏幕也能知道它的可怖,却也暗自挟着侥幸心理偏安一隅。而现在,它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闯入我的生命,闯入我才走完三分之一的生命,让我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卧病在床的这几日,仝晨时时陪护在我身边,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过那次的争吵,他也没有向我解释过那些来自异性的暧昧短信。
主治医生一定已将我的病情对他和盘托出,相恋到结婚的十五年来,他惯于掩藏情绪,喜怒不形于色,即便半个月前一场不可开交的大吵大闹后,他也从未说出一句重伤的话,但我想,这样的好脾气男人,再也不能属于我了。
医生替我制订了一系列的治疗方案,其实不过是在拖延我与死神碰面的时间。当所有的身体指标在输液治疗能够达标后,下个月我将迎来一次大手术,医学上的学术用语我不懂,通俗点说,如若成功的话,我将能从死神手里抢回一年的寿命。
住院的时光枯燥而乏味,大多数时间里我只能保持仰躺的姿势,做着一日复一日的机械活动——打点滴和吃药。
幸而病房里同住的张大妈活络了些许气氛,即便已近七十岁的高龄,即便因病情反复而日渐清癯,张大妈的嗓音却依旧洪亮如钟,洗了褪色的斑马病服也被她穿的一丝不苟,她死去的丈夫告诉过她,人即便穷苦也要活得体面,所以当匪徒的子弹扫向无辜的人时,他想也没想就挡在了别人身前,因公殉职。
很多时候我们闲话家常,谈及家人孩子和朋友,话题更是没完没了。最近张大妈刚做完手术,似乎安静了不少,但每天输液时间里看一遍越剧版《祥林嫂》或者《红楼梦》的习惯,却一次也没落下。张大妈在输液时总会让保姆用儿子给她留下的平板电脑播放越剧版《祥林嫂》或者《红楼梦》,每次画面放到祥林嫂哭着喊“阿毛”或是林黛玉香消玉殒的那一夜时,她就会哭的不能自已。
耳濡目染下,我也能跟着哼出一两句,甚至不看字幕也能推断剧情发展到哪个地步了。当背景音乐突然变得铿锵有力节奏急促时,便听到祥林嫂的扮演者一声声地喊着被狼叼走的儿子乳名,张大妈已经哭得不行了,手里的面纸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我赶紧将床头柜上的面纸扔给她。
“大妈,你没事吧?”真的难以想象,一个已经看了不下十遍的电影片段像定了时一般,总是能准确引爆她的情感泪点。
张大妈用力擤鼻涕,鼻头都脱了皮,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一直没告诉你,年轻的时候,我也有过一个孩子,可是后来摔了一跤,不小心就流掉了。”张大妈红着眼睛,苦涩地扯出一个笑,“我觉得自己活不久了,这样也好,也许我能早点见到我的孩子……”
“别瞎说,林医生不是说了嘛,术后好好调养,你会康复的。”其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这时,护士推着轮椅走进来,说是要带张大妈去做术后检查,临走前张大妈将一只洗干净的苹果放到我手中,紧了紧握着我的手,“我马上就回来,回来再聊。”
房间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我像一株没有任何行动力的植物,颓丧地释放自我保护的蚁酸。自打住院以来,我一直躲在自怨自艾的角落悲悯自己,对外界的事物毫不关心,我甚至曾自私地以为,活到快七十岁的张大妈和活到三十五岁的我比起来,明显要幸运的多,她或许已经四世同堂,子孙绕膝,而我呢,浑浑噩噩活到三十多岁却遭此大劫,事业无所成,婚姻陷危机,彻彻底底的一个失败者。
就在脑海里一遍遍循回播放着苦情歌时,蓦然发现一个人正在病房外探头探脑。
“你找谁?”
门口的人影怯怯懦懦地走进来,才看清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穿着露脐装小短裙,明明是个初中生的面孔,一顶画家帽却扣着一头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栗色长卷发,皮肤也是病态的白,像是施了玻璃质釉的瓷器,剔透莹润,却又脆弱易碎。
社会新闻里那些被打上马赛克的误入歧途的无知少女和她此刻的形象简直如出一辙。
“我找张奶奶,阿姨,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女生手里抱着一只方形木质盒子,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闪烁着明亮光泽。
“哦,她去做检查了,应该很快回来。”正欲翻个身,却发现门口的人儿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杵在门口游移着。
我建议她进来等,她坐在靠近门口的空病床上,手指不安分地刮蹭着手里的盒子。
“你找张奶奶有啥事?”守着一屋子的沉默,我率先开口问道。
“我来找她下棋。”她扬了扬手里的祺盒,试探地问:“阿姨,你会下棋吗?”
最近一次下棋,已经可以追溯到初一暑假那年,已经是遥远的二十多年前了,所以棋艺生疏导致连败三局怎么说也算情理之中的事,可是如果对方是个比我小了一轮多的初中生,就得另当别论。
面前这个自称岳凌的十五岁少女盘腿坐在我对面,熟练地布局,收官,眼看又一败局已定,作为大人最后的一点自尊心终于觉醒,我装作很累的样子,摆摆手说:“不下了不下了,过会儿我该吃药了。”
“欸,阿姨你……”
“呦,看来你也领教了她的厉害吧。”岳凌的话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张大妈打断了,她从轮椅上缓慢地站起来,岳凌跑过去搀着她坐到了病床上。
“检查结果怎么样?”我迫不及待地问。
“医生说,没什么问题,明天就可以出院。”说这话的时候,张大妈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岳凌打了个响指,眼睛里是比张大妈还要兴奋的光:“那真该好好庆祝一下!”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计划,就被一个满脸焦灼的中年男人叫出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向我下战书,学着古人的样子抱了抱拳:“阿姨,下次咱们再大战个三百回合哈!”
“这孩子……”张大妈笑了笑,待他们走远,才小声地叹了口气,“可怜啊,才十五岁,就得了那种病……”
面对我疑惑的询问,张大妈继续说:“看到她的头发了吗?都是化疗的结果,头发都掉光了。”
“不会吧?!她才十五岁啊……”
难以想象,就在前一刻还像个女皇一样在棋盘上指点江山与我对弈的女生竟然也是个被下了判决书的人,入院以来一直如一潭死水的心突然莫名悸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