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镜》弦六月

5、第五章

　　我从回忆中醒来，那些过往的片段断断续续在我脑海里浮现。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凌晨零点左右我从嘈杂的鞭炮声中挣扎着醒来。
　　我听到父亲开门的声音，他又出去了。
　　今天是元宵夜，每逢元宵节农村人始终守着凌晨零点放鞭炮赶走霉运的的习俗，一过凌晨零点就开始噼里啪啦地放鞭炮。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高三的一整个寒假都过得不太/安宁，热闹的春节终于要结束了，鞭炮声敲锣打鼓声还在耳边周旋，无数个夜晚被这些阴阳怪气的声音从睡梦中惊醒，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终究还是被失眠钻了空子。
　　直到凌晨两点多，鞭炮声终于完全褪去，我像是得到前所未有的解脱。
　　窗外黑漆漆的一片，我起身到大厅里喝水，准备关灯的时候瞥了大门一眼，没有上锁，看样子父亲还没有回来。
　　我收紧外套回了房间。
　　我在心里盘算，过完元宵节就要去学校补课了。
　　一想到上个学期密密麻麻的课程和成堆成堆的复习资料至今仍让我心有余悸。高三学业格外紧张，抬头看月亮、数星星的日子似乎永远地成为过去，成堆的作业就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在身上，都快让人喘不过气来了。我就像迷失在山洞里的徒步者，在稀薄的空气中拼命寻找出口，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咽气。
　　用八个字总结高三的学习生涯就是：昏天暗地，日月无光。
　　就像刚经历了一场噩梦，然而，另一场噩梦还没开始。
　　高三毕业后就会轻松很多吧？再咬咬牙坚持一下。我这样自我安慰。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是百合发来的信息。
　　“我失眠了。”
　　百合患有多动症，我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张牙舞爪的样子。
　　“我也是。”
　　过了许久才收到百合的回复，“同病相怜。”
　　“要不我们今天早上回学校？”
　　这次百合回复得飞快：“好啊好啊！我待在家里都快闷死了！好茉莉，快来解救我吧！”
　　天才蒙蒙亮，我怎么也躺不住了，索性起床收拾行李。
　　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我以为是父亲回来了，拉开门却看到爷爷在大厅里徘徊。
　　看来父亲没回来爷爷也是一夜未眠。
　　爷爷步履蹒跚地走过来往我房间里探了探，目光落在我的行李箱上。
　　“爷爷，我今天回学校了。”
　　“这么早去学校做什么？不是还有三天才开学吗？”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里，拉上拉链，“提前去学校，先把入学手续办了。”
　　“你爸还没有回来，你身上没钱怎么交学费？”
　　“爷爷您忘啦！我有助学金。”
　　“噢！”爷爷恍然大悟，叹了口气，退到一旁自言自语，“哎……真是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了……”
　　我吸了吸鼻子，酸溜溜的。
　　已是早上九点多，父亲还是没有回来，我告别了爷爷，独自拉着行李出了门。
　　去蓝百合家要经过一座石桥，桥下一群勤劳的妇女们在洗衣服，新年的韵味并没有完全褪去，一群妇女哼着新年歌谈论着新年的趣事，一片欢声笑语。
　　小溪很浅，清澈见底，但是遇到下雨天就涨得厉害，沙滩也会被淹没。小时候母亲经常带我来这里洗衣服，她洗衣服时，我就在上面的小沙滩上挖蚬壳，和一群年龄相仿的伙伴们打水仗，玩得不亦乐乎。运气好的话还可以捉上几条小鱼，我们就在沙滩上挖一个小坑注满水，把小鱼放在里面看着它游来游去，高兴得活蹦乱跳，要是小鱼死了我们就会伤心很久。
　　我童年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童年的美好回忆全部散落在这里，现在想来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玩了，就算再次回到这里也找不回童年的乐趣了。
　　回忆渐行渐远，终于躲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母亲走了，好像把所有属于我们的回忆也干脆利落地带走了。
　　远远看到蓝百合站在路口向我挥手。
　　我没忘取笑她，“哟哟！太阳今天是从西边升起来了吗？你居然比我还早！”
　　百合睡觉是雷打不动的，难得起床这么雷厉风行，原以为还要在她家磨蹭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出发呢。
　　“别提了！”百合一见到我就开始碎碎念，“被我妈念得头都要炸了，我现在是一刻也不想继续在家里待下去了，快走吧！”
　　刚走没几步，百合的母亲追出来，远远听到她百合百合地叫个不停。
　　“天哪！又来了！”百合抱头当作没听见。
　　蓝百合的母亲身材微胖，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大嗓门，她一路小跑，途中歇了好几回合，眼看着离我们还有好一段距离，我拉住百合说：“要不你还是等等吧！万一阿姨找你有急事呢？”
　　“她能有什么急事啊？无非就是要我向你学习不要惹是生非这些千年不变的台词。”百合脚步没停反而越走越快。
　　蓝阿姨追上来时两手撑膝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你手机忘记带了！总是丢三落四，一点也不长记性！”
　　蓝百合接过手机不耐烦地说：“妈！我已经不是四五岁的小孩子了，能不能不要老是像教训小孩子一样教训我。”
　　蓝阿姨捋顺蓝百合的头发，“在妈的眼里你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蓝百合躲开她母亲的手，“我要去赶车了！你快回去吧！”
　　“我让你爸开车送你去学校，他马上就回来了。”
　　“不用不用，我跟茉莉搭大巴车去就可以了。”
　　见蓝百合不乐意，蓝阿姨最后妥协了，但是执意要送我们去车站。一路上千叮呤万嘱咐，她肺活量真不是盖的，说了那么久都没见她停下来喘口气。百合不知所云地嗯嗯啊啊，东张西望，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去到学校不要再惹事生非了，多向茉莉学习，要好好念书，考个名牌大学让你妈我跟邻居得瑟一下，平时少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少玩点游戏，还有啊……不要总是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一个小姑娘要有小姑娘家家的样子……”
　　站台挤满了送别的人群，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周边奇怪的目光。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在这么多人面前念念念，丢死人了！”
　　大巴车驶到站台停下，百合不耐烦打断了她母亲的话，她迫不及待地拖着行李箱往车厢里挤，找到位置一屁股倒下去：“六根清静！终于六根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