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镜》弦六月

46、第四十六章

　　我沿着名片上的地址来到一家律师事务所，前台接待小姐很有礼貌地向我点头微笑：“小姐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我找李、李律师。”我已经语无伦次。
　　“我们这里有好几个律师都姓李，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你有没有预约呢？”
　　“她叫李涵！”
　　“她已经好几天没来事务所了。”
　　宛如晴天霹雳。整个人怔住了。
　　“那你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前台小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李律师的名片，也许能联系到她。”
　　李涵戴着墨镜，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脸色很憔悴，瘦了很多。
　　“可能我已经帮不上你了，我被停职了。”李涵打破一僵局。
　　“为什么？”
　　“我杀了我的婆婆，我的前夫已经上诉离婚。”她平静地告诉我，“也就是说我随时都有可能坐牢。”
　　“你是律师，怎么会做这种事？不是应该比我们更了解法律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初怎么就失去理智了，拿起桌面上的烟灰缸朝她头上砸下去。看着满手的鲜血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第一个念头就是，她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只要她一醒，也许我的人生就完了。我希望她这辈子都不会醒来。”
　　我想了很久，缓缓地说，“要不，你还是去警察局交代清楚吧。”
　　“不！我不可能去自首的！”她反射性地跳起来，“如果我去自首了我的父母怎么办？我是家人的骄傲，我不能去自首。”
　　李涵说，她尊重每一位上了年纪的人，没有生活来源，面对世间的一切冷漠，其实他们是很可怜的！
　　我看到她眼里绝望的泪水，她紧紧地抓着我的肩膀，我问她，“这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她该死！你知道吗？”
　　“该死？”
　　“对！她就是该死！”
　　“难道你就不该死吗？”
　　“我也该死！我们都该死！”
　　“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个善良的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依然记得她给小乞丐买面包的情景，她是那么善良，我无法相信那么善良的人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因为我不能生育，她总是想尽各种办法赶我走，后来他出轨了想霸占全部家产。他拿拖鞋扇我，拿棍子打我，我全身上下都是瘀青。”
　　不是所有的上了年纪的人都值得被尊重。
　　这是李涵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道的人认为这是一个事故，在我心底，其实这是一段故事。

　　几个男人闯入我的住所，举着证件说，“我们是警察，据调查你跟在逃罪犯李涵有着密切的联系，请你协助我们警方调查。”
　　他们守着我一天一夜，直到凌晨两点多，我的手机响了，是李涵的电话，站岗的警察立马警惕起起来。
　　三天后，我看新闻报道时李涵被抓了，她幽怨的眼神呈现在屏幕：“白茉莉你个贱人，你居然敢陷害我，白茉莉，你不得好死！你等着！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那种撕心裂肺的声音好像要穿破屏幕将我碎尸万段，我扶着屏幕往下滑，千言万语只能化成一句：对不起……
　　蓝百合因为涉嫌贩毒被判了五年，我去探望她时，很抱歉地说，“对不起，什么都帮不上你。”
　　“不怪你，真的。”蓝百合只是轻轻摇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轻松过。你不知道过着没有明天的日子有多煎熬，我好害怕一闭上眼睛就看不到明天了。”
　　“所以，这算是一种解脱吧？”
　　蓝百合点头。
　　“你可以帮我照顾呆呆吗？我知道这种要求很无理，但是我找不到更适合的人选，我也不希望呆呆被送进孤儿院。我不想。”
　　我看着蓝百合，她笑得很惨白，她这段时间真的瘦了太多了，我心疼她。
　　“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呆呆的，直到你出来，到时候我会带着呆呆一起来接你出狱，我会告诉呆呆，妈妈很爱他。”
　　探望时间到了，狱警拉着蓝百合往里面走，她回过头，“茉莉……”
　　“什么都不用说，我懂。”
　　我隔着护栏向她微微一笑，时间逆转，我们好像又回到从前，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懂你。

　　繁花凋零，是谁凄美了花开？
　　雨雪交叠，是谁颠覆了四季？
　　沧海桑田，是谁苍凉了等待？
　　你悄无声息地离开，我依然站在原地等待，只为守候你的归来。
　　闭上眼睛，一切明明都还荡漾在心底，睁开眼睛，却又无从找寻。
　　果真是这样么？
　　即使耗尽一生也无法觅回旧时的梦？
　　在田野里，在荒漠里，在逝去的岁月里，我拼命寻找，却怎么找不回那些弥足珍贵的东西了。
　　我倒在荒凉里，一遍又一遍回顾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
　　笑着，笑着，就哭了。
　　你看，春天来了，花又开了；
　　你看，春天走了，夏天又来了；
　　花谢了可以再开，春夏秋冬可以轮换。
　　那么，我们呢？
　　是否也可以再次相聚在那棵梧桐树下，看着纷飞的落叶，重温旧时的梦？
　　皑皑白雪吞没了青草地，几棵小草在枯草众中露出几片暗黄的叶子在风中轻轻地摇曳，像是在与青葱岁月挥手道别。
　　我倒在荒凉里，哭得声嘶力竭。
　　那些青葱美好的岁月，果真，就这么消失了么？
　　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世界苍白得一片荒凉，赤裸裸地曝露在冬天寂寥微弱的光线里，昔日明丽的风景幻化成白茫茫的一片，只剩下萧条、虚无。
　　原来，那些美好，真的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消失了。
　　如果可以，我愿倾尽一生，只为回到最初的纯真与感动。
　　彼岸花轮回于生死之间，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开了再谢，谢了再开，周而夏始，悲伤地轮回着。
　　青春岁月沿着生命的轨迹绕了一圈又一圈，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镌刻在时光隧道里一点一点地风化了。
　　当我们以为自己还站在原地，汹涌的洪流早已将时光冲刷得体无完肤，面目全非。
　　还能留下些什么？
　　惟一能留下的却是唯美的、珍贵的、仅存的、却又是已经消失的旧时光。
　　夕阳西下，身影拉得有半个世纪那么漫长，绝望的泪水砸到地面，不断往深处蔓延，我站在涌动的黄昏下向夕阳挥挥手。
　　再见，旧时光。
　　旧时光，再见。
　　再见，也许就是再也不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