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镜》弦六月

3、第三章

　　然而就在这个最失落的夏天，这个名叫蓝百合的女生闯入我的生命里，绚丽了我的整个世界。
　　第一次见到蓝百合是在四年级的班会课上，她是个转学生，比我大2岁，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一个脏兮兮的像个男人婆一样的女生，齐耳的短发稀稀拉拉披散在额前，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裤子，黑色的T恤衫，黝黑的脸，皮肤粗糙得像一面斑驳的石灰墙，随便蹭两下就可以蹭掉一层皮，身上带着一股略带泥土的腥味，看上去就像一个十足的非洲难民。
　　她很高，足足比我高出了一个头，站在同学中央几乎可以用鹤立鸡群来形容。报到那天，她斜斜地靠在讲台上，有点像地流痞子的味道。
　　她做完简单的自我介绍后，班主任指着我旁边的空座位对她说：“百合花，你就坐在茉莉花的旁边吧，以后班上的两朵金花就是同桌了。”
　　“哈哈……哈哈……”
　　全班同学都笑了，只有我没笑。
　　我不喜欢脏兮兮的女孩子，在知道她成为我的同桌后我极不情愿地把凳子挪向一旁腾出一大半位置。
　　她走到我面前很随性地伸出手说：“以后就是同桌了！我、蓝百合，你呢？”
　　我看到指甲缝里满是泥垢的手后我别扭地咬紧唇角，抬起的手终究还是没有握过去，只是硬生生地挤出三个字：“白茉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意识收回来在衣服上使劲搓了几下，拉开凳子坐好，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班主任在台上喋喋不休，我在下面做着笔记，蓝百合从布包里掏书时正好撞到我胳膊肘，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我的手定在笔记本上，恨恨地看着她，潜在骨子里的厌恶感就像涌泉般泛滥地从心底里冒了上来，我很不屑地白了她一眼，抬起凳子挪到角落里用力一放，用凳子的叩击声表达不满情绪，拿起笔倔强地在桌子中间画了一条“三八线”，因为过于用力以至于画到最后笔尖都嘣断了。
　　我用极其厌恶的目光警告她不准逾越界线，她倒是看都不看我一眼，满不在乎地翻开一本书一个人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我分明看到那是一本包着语文书皮封面的小说。
　　蓝百合因为比同班同学大两岁的缘故，不出意外地成了同学们眼中的笑柄。班上几个调皮的男生总是远远地看见她就在班上嚷嚷，“看！非洲难民来了！非洲难民来了！”紧接着就是一阵起哄，个个笑得东倒西歪。
　　当时我在想，如果不是自己一直刻意跟她保持距离，自己也一定会因为她成为同学眼中的另一个笑柄。
　　我始终相信嘲笑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的。
　　蓝百合大部分的时间都很安静，总是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任凭同学们怎么取笑永远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淡漠表情。
　　我曾经几度怀疑，她应该是个聋子吧，又或者是个反应迟钝的智障。直到有一次李丹丹把她的笔记本撕烂了还公然在班上挑衅她说她是非洲难民的时候，她气愤地揪着李丹丹的头发把她从讲台上拽下来痛扁了她一顿，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招惹她了。
　　当然她也免不了请家长被她父亲一顿胖揍，从此她跟李丹丹结下了不解之仇。
　　我和李丹丹从小就是死对头，一见面就苦大仇深的，好像这世界有你就不能有我，有我就不能你，只要四目相对就可以感受到哔啵作响的电流在我们身体里上蹿下跳。
　　事实上我跟她仍然存立在同一个区域里水深火热地处着，只是战争持续不断地爆发。
　　李丹丹因为家庭条件优渥的缘故，我总觉得她的眼睛长在头顶上。在嫉恶如仇这一点上，我和蓝百合不谋而合，李丹丹成了我们共同排斥的对象。
　　中考成绩公布了。我比一向以骄傲自居的李丹丹多出5分挤身全年级第一名，李丹丹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一见到我就像一只张牙舞爪、龇牙咧嘴的怪物，恨不得一口把我给吞了。
　　蓝百合每每见到李丹丹就站在一旁乐呵着跟导弹扫射似的一个劲地损她：“怎么着，这回栽了吧！还说自己是什么永远的第一名，全都是放屁！看你以后还神不神气！”
　　李丹丹仰着一张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脸信誓旦旦地说：“这次只是个意外！我会超越她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恨不得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是吗？原来只是个意、外啊？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哦！”百合冷漠地嘲笑，说意外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最后意味深长地摇摇头，“也难怪，现在很多人都拿意外来掩盖自己失败的事实。希望你不是。”
　　李丹丹气得脖子都粗了，直接抓起试卷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
　　见李丹丹不说话，蓝百合拍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哎！看到你这么不开心我就放心了！”
　　至今我仍然能够清晰地记得蓝百合一脸不屑的表情，她嘲讽着走了，随后还吹起了口哨，只留下李丹丹站在原地气得咬牙切齿。
　　我回座位的时候李丹丹双手交叉挡在我面前冷冰冰地瞪着我说：“你不要得意得太早！”
　　我抬起头瞪回她，“你是不是有病啊？没事找我撒什么野？”
　　“都怪你！不然第一名就是我的了！”
　　我冷笑，“难道是我让你考第二名的？别搞笑了！”
　　我绕开她从另一条走道回到座位上。
　　无意间发现，比起针锋相对，冷言冷语更能刺激到李丹丹的自尊心，那时我看到那个自以为是的李丹丹完全不顾形象捂着脸冲出教室。
　　在后来的中考试卷复习课上，班主任让大家拿出试卷来复习，李丹丹一脸无辜地告诉老师，她的试卷不见了。
　　“真是个撒谎精！”蓝百合抓起我课桌上一个纸团朝李丹丹身上砸了过去，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制止便听到一声呻吟。
　　李丹丹摊开纸团，回过头嫉恶如仇地瞪了蓝百合一眼说：“老师，蓝百合偷我试卷！”
　　蓝百合在老师眼中一直都是个除了闯祸便一无是处的坏学生，听到李丹丹的控诉，老师走下台拿起那张皱巴巴的试卷往蓝百合桌面上一放，就像在盘问一个穷凶极恶的犯人。
　　“你能给老师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不是我！李丹丹你少诬赖我！”
　　蓝百合一脸茫然看着我，我知道她一定在疑惑李丹丹的试卷为什么会在我的桌面上，她期待我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给我闭嘴！”老师咆哮着，气得脸都绿了。为了更具备说服力不惜从一而终地列举了蓝百合自转学以来的各种“英勇”事迹。
　　“开学没多久就把李丹丹揍了一顿，前两天叫你留下来值日你跟隔壁班的一个男同学打架把整个教室搞得乌烟瘴气，上个星期你把教室的玻璃窗砸坏了，现在你说不是你？谁信？！”
　　和之前一样，每次与李丹丹发生争执，老师最后都以“蓝百合，你立刻给我出去”作为收尾。
　　我看到她手足无措，百口莫辩，居然有点同情她。
　　兴许是自尊心作祟吧，她不甘心咆哮：“不是我！为什么要我出去？就因为我成绩差吗？差生就不配得到尊重吗？”
　　我怔住了！这个喜欢惹事生非、目中无人的假小子居然会想要得到尊重？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的尊重让我有种莫名的难受。
　　老师胸腔剧烈地起伏，她指着门的方向发出最后通牒，“你给我滚出去！立刻！”
　　李丹丹嘴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就像一根导火线彻底激怒了我，年轻气盛的血液回荡在胸腔，怒火顿时往头顶上冒。
　　我站起来，“老师，昨天我亲眼看到李丹丹同学把试卷扔进垃圾桶里……试卷是我昨天下午值日时从垃圾桶里捡起来的……不关蓝百合的事……”在接触到老师一脸质疑的目光后，我再次加强了语气，“真的！”
　　教室顿时就像夜市一样喧闹起来。
　　“好了！好了！别吵了！”老师脸色更加难看了，她压低了声音，“李丹丹！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行了！这件事至到此为止！现在开始上课！”
　　那是我们有史以来第一次打了胜仗。蓝百合顿时心情大好，得意地瞥了李丹丹一眼还不忘朝她做鬼脸。甚至特意在下课后拉着我趴窗台上听那个女魔头是怎么训斥李丹丹的。听到里面传出抽泣声心里就倍儿爽。
　　李丹丹走出办公室时我分明看到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火焰，我们躲开她的视线装作路过的样子大摇大摆地进了教室。
　　那天放学后刚走出校门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看到了蓝百合。
　　她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我们一起回家吧？”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问她：“你家在哪？”
　　她抬起头指向前面，“那里！”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棚子，我知道前段时间有人在隔壁施工，草草施工了一个月左右就有人住进来了。住进来的当天左邻右舍并不知晓，住在对门的大婶一大清早看到大门两侧贴了副简单的红对联，电线乱七八糟悬挂在墙面上。她以一贯狗眼看人低的架势并结合极其夸张的表情在我耳边喋喋不休，“我的天！那里竟然住人了，那房子能住人吗？下雨天会漏水吧？打雷会垮掉吧？”
　　我也曾经一度歧视这样的穷人家，只是没想到竟然是这个转学生的家。
　　“那个破棚子就是你家？”
　　说出这句话后我就后悔了，忙解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也没关系呢！你只是实话实说，不用道歉。”蓝百合吸吸鼻子，迎上我稍稍尴尬的脸，快速转移了话题：“呃……今天的事……谢谢你……”
　　蓝百合告诉我，去年她老家发大水把家里的几亩庄稼全部淹死了，房子也被大水冲走了，只得寄住在大伯家。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大伯母总是不给好脸色看，动不动就在别人面前说三道四，贬低她们一大家子，还时不时拿她撒气。她父亲生性好面子，受不了别人的冷言冷语就带着她和母亲搬走了。几经波折后只得投靠住在这里的姑姑，所以才转学到这里来，但是七八个人挤在一个小平房里实在是不方便，后来还是她姑父腾出这么一块地，她的父亲拿出所有的积蓄临时搭建了个小棚子就草草住进来了。
　　我突然想到那天母亲拉着行李离去的背影，感觉鼻子酸溜溜的。
　　虽然我们的经历不同，但是都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悲伤过往，可能经历过挫折的人都比较容易产生共鸣的原因吧，我竟然觉得我们有点同病相怜。
　　“干嘛告诉我这些，我这人最没有同情心了！”我的眼眶红了一圈，倔强地抬起头兀自一人向前走，走出四五米开外，我停下脚步回过头说，“喂！那个……我们做朋友吧！茉莉和百合注定会成为好朋友的，对吧？”
　　“嗯！”蓝百合用力点点头追上来，放下一边的肩带把书包顺到胸前掏出一条铃铛递给我。
　　“喏！送你的，你看，我也有。”
　　她晃动着手腕上的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咧开嘴笑了。
　　她的牙齿很白，估计全身上下白的地方也就只有牙齿了吧。
　　我握着那条廉价的铃铛爱不释手，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吧，我对这个女孩子除了同情以外还掺杂了一些特别的情愫，就像冬天里被积雪沉淀的草地上钻出了萌芽，给人一种惊喜交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