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偏爱人间烟火》柒月城主

41、表小姐

　　在凤凰花开的最艳丽最繁茂时，姜玉来了。
　　我本以为姜玉会是一个骄傲蛮横的小姑娘，早已打算在她挑衅、讥讽、使小性子的时候保持沉默、容忍、避让的态度。
　　好让夫人满意，让我回祭司台，跟花浅学好剑法，然后准许我巡查四城，找到当初挖掉我心脏的绿魔，解决掉这个我遗留下的隐患。
　　到那时，无论我是选择回灵域还是留人间，都不会心有愧疚了。
　　我长舒一口气，对着眼前这个容貌清丽、眉目俊秀的姑娘扯起一个善意满满的笑容。
　　“萧姐姐！”她两眼一弯，笑容从她的唇角绽开，两手张开，蝴蝶般扑过来，抱住了我，“这几年，玉儿好想姐姐啊！姐姐有没有想玉儿？”
　　想不到她这样热情，和我预料中的不一样，我有些不知所措。
　　夫人站在一边笑的甚是欣慰：“我还担心你们两个一见会吵起来呢，。”
　　姜玉靠着我的肩膀，满脸通红：“姨母，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夫人笑眯眯的说：“是啊，玉儿长大了，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哭鼻子喽。”
　　“哎呀，姨母，您就别再笑话玉儿啦。”她急的想跺脚。
　　“好好好，不笑话，不笑话，娃儿，给你姜妹妹准备的住处在流华宛，你带着妹妹过去，把她安置好了，”夫人乐呵呵的嘱咐我说，然后又对姜玉说，“玉儿，我已经吩咐厨房给你备了些茶点，这几天舟车劳顿，你用完就歇息一会儿，别只顾着淘气，知道么？”
　　“嗯，玉儿知道了，让姨母费心了。”姜玉站在我旁边，乖得像只小兔子。
　　于是，我带着姜玉以及搬着她行李的人浩浩荡荡去流华宛。
　　她自始至终都挽着我的胳膊，其实，对我来说这只是和她初次见面，还不太习惯这样亲密的接触。
　　又不好将手抽走，只能僵硬着手指任她抓着。
　　“萧姐姐，我来的路上，看见凤凰花都开了，真的好漂亮呀！”
　　“嗯，漂亮。”我赞同的点头。
　　“萧姐姐闲暇时可以和我一起去看花吗？”
　　“好。”
　　“萧姐姐，你院子里的樱花树长得多高了？”
　　有多高呢？我转头打量了她几眼。
　　她扯着嘴笑：“怎么了，萧姐姐？”
　　我抽出手往她头上比划了一下：“那棵樱花树，差不多有三个你摞起来那么高。”
　　“啊，”她摸摸脸颊，“六表哥常在府里住吗？”
　　我一愣,这话题转换的也太快了：“他大多数情况都回祭司台。”
　　姜玉又贴过来：“那萧姐姐也要去祭司台住着了？”
　　“不，我暂时得在府里待着。”
　　“哦，”她拖了个长音，随后又问，“祭司台好玩吗？”
　　“额，”我迟疑了顷刻，“不好玩。”
　　她目光灼灼的盯着我，似乎在确认我此话的真假。
　　我越发真诚的告诉她：“真的，不好玩。”
　　“流华宛到了，”我看着几个侍女将姜玉的一应物品安放好，然后对姜玉说，“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你歇息吧。”
　　“萧姐姐！”正待我转身时，姜玉突然拉住我的手，“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她话一出，周围的侍女顿时都缄默了，只剩下和风吹拂树叶的簌簌声，气氛竟瞬间紧张了许多。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有些发蒙：“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我……我……”她脸色有些发白，“没有，玉儿只是担心姐姐会不喜欢我，毕竟以前玉儿不懂事，总是惹姐姐生气。”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我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或许以前的萧娃讨厌她，但是我，经历了多她两倍的岁月，又怎么好意思去和一个人类小丫头怄气。
　　于是我宽慰她：“放心，就算你现在还是不懂事，我也不会生你的气了。”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还请姐姐多担待。”
　　我也笑了笑：“等你歇息够了，就去明珠长廊找我。”
　　“好！”她脸色略微缓和了些。
　　因为多了个客人，晚膳比往常要丰富，加了好几道精致的菜。姜玉休息过后，又兴致勃勃起来，坐在夫人身边，妙语连珠，惹得夫人哈哈大笑，向来板着脸的城主，脸色也难得柔和许多。
　　我插不上话，只能安安静静的吃饭。
　　饭毕，夫人带我们去凉亭闲话，我摇着扇子，听夫人和姜玉从折林聊到皇城，夫人感慨她过去的时光，姜玉则偎在夫人膝前，听得一脸神往。
　　“……当时因为‘平湖魔荒’，情况特殊，我受了些刺激，生下你六表哥后，整整一年，神志都不甚清醒，一直在祭司台住着。小六跟着大祭司的时间，比跟在我身边的时间都多。等到我意识到我还有一个儿子的时候，小六已经会彬彬有礼的喊我‘母亲’了，我这个母亲当得真是失职啊。”夫人叹息道。
　　“不会啊，姨母很好，把六表哥教的也很好，姨母你知道吗，我们折林城的姑娘，都称六表哥是‘凤凰帝国第一公子’呢。”
　　“哦，竟有这等事。”夫人悲伤的情绪一扫而空。
　　“我们折林城新上任的城主容清逸都得排在六表哥之下。”
　　夫人更加好奇了：“还有排名！”
　　“对呀，第一，平湖祭司萧花浅，第二，折林之主容清逸，第三，凤凰主人君千面，第四，珠玉公子凌长空。”
　　“原来也有凌长空呀，”夫人恍然道，“真是可惜了。”
　　“姨母，可惜什么？”
　　“咳咳，没什么，没什么，”夫人笑着打了哈哈，“你们那容城主可有喜欢的女子？”
　　姜玉连连点头：“有啊，很多咧，我们每次看见容城主，都能发现他身边跟着一众美眷，都是容貌出众清丽脱俗的那种。”
　　夫人：“……”
　　“姨母，那六表哥呢？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姜玉小声问道。
　　夫人苦笑：“呵呵……”
　　今晚，天气又有些闷热，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听着外面悄无声息，估摸纯良她们都睡了。就拨开帐子，轻手轻脚披了件外衫，像往常那样溜出屋子，穿过暗寂的长廊，翻墙跳进花浅的院子。
　　泉水汩汩，水流声回荡在寂静的院子里，柳树枝条低垂，叶影斑驳，青石假山浸在水中，散发着独特的沾着泥土的气息。
　　我赤足踏入水中，将身子一点点沉浸下去，泉水清凉，浸润着我的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和安心。
　　于是，我将头枕在青石上，听着泉水涌动，不知不觉，竟渐渐进入梦乡。
　　不知何时，“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分外突兀，我被惊醒了，茫然的打量着四周，这是哪儿。
　　“六公子，慢点，小心脚下台阶。”
　　这个声音，是小童！什么情况？我浑身僵硬。
　　“你声音这么大，会把旁人吵醒的。”花浅含糊的声音传入我耳边。
　　是——花——浅！他回府了！
　　“这个时候大家都睡熟了，打雷也惊不醒的，”小童也压低了声音，“那几个公子也真是，居然把您灌成这样，公子稍等，我这就去准备醒酒汤。”
　　醒酒汤，花浅喝醉了吗？
　　“不必，我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就好，你不用管我。”花浅略带沙哑的嗓音显得分外懒散。
　　我终于找回一点理智，把搭在假山上的衣衫扯下来，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跑是来不及了，我四下一顾，见假山堆里尚有一处空隙，大约可以容得下我，连忙一头转进去，将身子紧紧贴在石壁上。
　　“六公子，您明日不是还要回祭司台吗，早点休息吧。”小童劝道。
　　“说到回祭司台，”花浅闷声笑了，“萧童，我好像还有几卷重要的文案落在前院书房了，你去给我取来罢。”
　　“您都醉成这样了，还想着处理文案么？”萧童语气显得有些无奈，“那好吧，我这就去，只是六公子，您可不能再喝酒了。”
　　“我没喝啊。”
　　“可是，您手里还抓着一壶酒呢。”小童语气淡漠。
　　“哗——”有酒倾在水中，酒香浓郁，纠缠着泉水，瞬间弥漫开来。
　　“看，已经倒了，你还不快去。”
　　小童抬脚离开，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我大气也不敢出，心砰砰直跳，因为花浅还站在外面。
　　“萧娃，是你吗？”呢喃声，温柔的如同梦呓。
　　我惊讶的掩住唇，难道被花浅发现了！
　　“是我出现幻觉了吧，你怎么可能会在这里，”花浅又沉沉的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夹杂着苦涩，“为什么，总是会闻到你身上的香气，就连喝醉了，也能闻得到，连酒香都掩饰不住……”
　　“萧娃，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萧娃……”
　　“咣当”，是酒壶跌落在地上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尤为清脆。
　　我紧紧抓着手中的衣衫，发迹上的水珠从脸颊边滑下，假山外面，再次安静下来。
　　萧花浅，他这是在难过吗？
　　许久听不见动静，我一点点探出头去，看见花浅倚在假山的另一侧，竟已经睡着了。玉冠束起的青丝低垂入水，氤氲着酒香的衣衫散开铺了一地。他双目合起，眉宇轻皱，高挺的鼻梁笼在泉水浮起的微光里。
　　我怔怔的看着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拭去他额上的汗珠。他动了，嘴中低低唤道：“萧娃，不要离开我……”
　　我蓦地缩回手，心口仿佛被刺了一下，疼的眼里酸涩无比。
　　萧娃的死，花浅终究是在意的。可是他为了不让城主与夫人伤心，宁可选择隐瞒下来，独自背负这种痛苦。
　　他是先皇择定的祭司，提点皇室、四方弑魔，承载维护一国安宁的重任。他是平湖城的萧六公子，作为平湖城主的继任者，要辅助城主守住平湖城的安和。
　　他平时总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执剑浅笑，青莲色的祭司服不染一丝尘埃。
　　倘若，我今晚没有潜入他的院落，倘若他今晚不曾酒醉，是不是我永远都以为，他坚强到可以看淡所有生死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