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喵小札》柏鱼

1、第一章

　　是盛夏午后。

　　三楼落地窗外，林荫小道，竖着一排绿油油的梧桐，葱茏馥郁。不知有多少只夏蝉蛰伏其中，正鸣叫的厉害。

　　视线飞跃，轻而易举可以眺望小道对面的体育场。有寥寥几人在跑步，有情侣并肩坐在看台，最热闹的是篮球场，几群少年正挥汗如雨。其中一群最显眼，因为场外围了一圈面色激动的女孩，挥着手“啊啊啊”地尖叫个不停。

　　场上有个黑色小背心男生显得格外笨拙，大概是初学者。见围观者众多，越发紧张，近半小时过去才千辛万苦抢到第一颗球，引得他的同伴们一阵喝彩鼓励。他见状，露出一个憨厚又得意的笑容，以势如破竹的姿态，准确无误地把球投进了自家球门。

　　……场外少女们嘴巴保持O型，僵在那里。

　　“噗哈哈哈哈哈…”窗边吧台坐着的何虞目睹一切，抱着柠檬水笑出声。

　　姜窈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盯了何虞一眼：“你要是再发出声音，滚去外面。”

　　何虞耸耸肩小声示意：“您继续。”

　　姜窈又看向坐在她对面的据说正在组织语言的男生。

　　他已经组织了好一会，组织的面红耳赤、大汗淋漓。被何虞的笑声打断，显得更加窘迫。何虞很同情他，要不是亲身享受着空调的徐徐微风，何虞大概会觉得他面前放着一个烤火炉。然而组织的这么卖力的情况下，他还是没能成功吐出半个字来。

　　姜窈摇晃着半杯柠檬水，眼尾一抬，一副准备开口的样子。男生赶紧出声：“嗯，我……”

　　他又没说下去，看了看姜窈，黑脸透红。

　　姜窈侧头眯眼，耐心看着他，“你？”

　　黑脸又是一红，然后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鼓起勇气道：“好吧，我……我确实不是因为缺钱来这里找兼职的。我是觉得大学生应该学会融入这个社会，试着锻炼自己，这样往往才能打开自己没有接触过的新世界！”

　　姜窈眼睛轻轻眨了一下：“你说得很好。”

　　男生喜笑颜开，姜窈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柠檬水，双手托腮，认真地看着对方，语气诚恳：“你认为来水吧当服务员是怎样的新世界？”

　　小包间外传来一阵一阵的喧哗，男生一时忘词，僵在位置上，愈加忐忑。

　　“是一个可以锻炼自己的新世界……”

　　“锻炼。你怎样界定锻炼？”

　　“就是，培养自己关于课外的能力，比如社交……”

　　“我们只需要一个前台服务生，做奶茶的那种。学长有过兼职经验吗?”

　　男生露出挣扎的表情：“以前也做过兼职的。”

　　姜窈放下水杯认真倾听：“嗯?”

　　男生腼腆道：“给我爸做过行政，那时候我都还没成年，但整个暑假都没出任何差错，我爸的几个秘书都很服气，说我小小年纪潜力无限！”

　　姜窈：“……你还是常来喝水吧。”

　　男生知道无望，掬了一把泪，感伤道：“那可以加学妹的微信吗?我可以介绍别的同学过来。”

　　姜窈：“我手机最近坏了，你可以让同学直接来店里找我呦。”

　　何虞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到这边，同情地望着这位学长健硕的背影。学长很受伤，脸红红，胡乱点了点头就逃窜了出去。

　　姜窈刚喝口水，又一位男生坐到了对面。如每一位同学刚坐下的时候一样，长满青春痘的脸上挂着神采奕奕、志在必得的笑容。

　　男生热切地看着她：“姜窈同学，我叫江城梓。”

　　姜窈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江城子？我记得你，和我一个专业。”

　　江城梓大惊，眼底瞬间充斥着浓烈的喜悦，激动地语无伦次：“你记得我？确实，我之前在团办做过副部长……”

　　姜窈诚恳道：“不是，我之前去院办拿证书的时候，看到过你的名字在重修名单上。”

　　江城梓：“……”

　　她看着他，关切道：“这学期准备的怎样？”

　　江城梓的笑容有些勉强：“还好……”

　　姜窈鼓励道：“加油。”

　　江城梓：“……会的。”

　　姜窈点点头，又问：“对了，你也是来我这儿找兼职？”

　　江城梓：“不是……就是刚刚打球路过，来买杯水。”

　　姜窈点头：“好呀，但是今天人有点多，都没位置坐了，你自便哦。”

　　江城梓挂着冰坨子似的笑，打了个招呼，四肢僵硬地走了出去。

　　小包间外紧挨着的位置坐着两个女生看着江城梓落魄离开，窃窃私语：“今天这奶茶喝的值，十来块钱看两场戏……”

　　姜窈同学坐在位置上，漫不经心把玩玻璃杯。何虞巴巴凑过来，顶了顶她的胳膊，贼眉鼠眼：“又是一个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姜窈认真打量她：“我说，要不凑合凑合就你得了。”

　　何虞瞬间弹开：“休要再提！大好的青春年华，你知道的，我有我的使命！”

　　姜窈看向落地窗外：“噫，你的使命投了个三分球。”

　　何虞啊啊啊啊的炸了回去。

　　确实是投了一个三分球，吧台边的少女们都有点激动，小小的唏嘘了几声，一时水吧里气氛微微热烈，早就忘记了先前的插曲。

　　姜窈环顾四周，有点烦躁。这是她刚接下的店。前任店主是位学姐，和她室友三个人就撑起了这家校园水吧。因为水吧有点偏僻，挨着体育场，生意很一般，只有运动出来的同学喜欢买杯水喝，平时全靠这个收益维持运营。

　　学姐是个学霸学姐，在这里半工半读到大四，马上工作去了，只能转让。姜窈本意就是想在学校有个清静去处，可以在这里看看书听听歌，期末顺便在这抱抱佛脚。学姐看出她的想法，努力推销：“这里生意真的差，每天就那么几十杯，拼拼凑凑两三个小时，赚点零花钱巴巴适适，学妹看着就是爱学习的人，这里偏僻又安静，在这里学习真的巴适得板……”

　　姜窈：“……”这话术，是有那么一点独辟蹊径。

　　但是确实非常符合她的心意。

　　她当机立断签了合约，付了定金，寒假时稍微装饰了一下，在隔壁院找了两位活泼机灵的女同学轮流来兼职，开学不久，水吧就火速营业。

　　她以为美好娴适的大二生活从此要开启了。

　　然而不幸的是，一个月前，篮球社团宣布参加下半年的省联赛，就这么一声令下，从此每天都有一群浩浩荡荡的青少年在篮球场刻苦训练。就隔着那么一条小路，光着膀子挥汗如雨。既然挥汗如雨了，那就少不得要补充水分，既然要补充水分了，那就少不得要来顺手买点饮料……更崩溃的是，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们背后的亲属团也在为他们而心疼而努力，她们的心疼与努力就表现在——在水吧等待亲亲男友，并在训练结束后及时递上一杯凉度刚好的，爱的饮料。

　　姜窈无语了，学姐也无语了。

　　店里生意瞬间翻了三四番，两个兼职女同学无法再悠哉悠哉轮班，每天都得矜矜业业到岗。这样顶了一个月，期末魔鬼月来了，纵是她们一生要强，学业事业两手抓，终究也崩溃了。

　　姜窈有点头疼，咱不能当那压榨人的资本家啊，这不得扩大扩大规模?招人！这次她多长了心眼子，寻思着店里就两个柔弱萌妹，平时扛水扛材料都很是勉强，更何况俩萌妹暑假都要回家，得留个有安全感的撑起门面，不如这次要招就招个男丁吧，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调和调和店里的气场。

　　于是连夜贴了横幅：职等你来！

　　她以为会像上次招萌妹一样容易——学姐帮她在群里吼了一嗓子，两个乖巧踏实的女孩子就到位了。没想到这次，嗯，来的人就还蛮不正常的。要么是各种毫无兼职经验的小少爷一来就找她要微信，要么是见了她结结巴巴话都说不齐整的老实人，要么就是压根没看需求当场惊讶“啊?原来是要暑假留校的啊”。沟通了几天，没一个稍微争气的，她已经疲倦了。她突然又觉得，还是萌妹吧，靴靴。

　　然而这个决定还没贯彻落实，局势又发生了变化。

　　时宴也去和篮球队打球了。

　　就是那个生科院的时宴，何虞同学的毕生使命。

　　他明明也没加入篮球队，明明据说高冷的要死，明明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是最近突然就跟着瞎掺和，偶尔会去跟他们一起打球。本来姜窈的大学生涯和这位使命八竿子打不着，一个在生科院一个在法学院。但是现在只要他来挥汗如雨的那天，店里的生意又会在翻三番的基础上指数爆炸增长，来询问兼职的女同学也越来越多。作为本就不堪重负的小小店长，姜窈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传说中的学长，并为了他再次改变招聘的策略——还是男女搭配吧。

　　今天是周五，下午只有一节课，店里约了好几个面试，姜窈和何虞上完课顶着烈日来到店里。路上短短的几分钟，何虞就后悔了八百次，说早该回宿舍躺着吹空调，不该妄想来看她热闹。

　　姜窈推门而入，刚要奚落她两句，两人就齐齐发现今天的水吧，是指数爆炸后的水吧，天花板仿佛都要被掀开了。落地窗边的吧台，甚至有几个小姐妹共挤一个位置的盛况。

　　何虞眼神一亮，冲过去就开始观赏男神挥汗如雨的英姿，把看热闹什么的忘到九霄云外。

　　前台爆单的萌妹抽空看了姜窈一眼，苦笑对口型：时宴在。

　　果然，她早就猜到了。

　　后面连连沟通了几个都出师不利，姜窈坐在自己的小小隔间，撑着脸反思，自己接这店是图啥来着?不就是图一个清静，图一个悠闲?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因为几个打篮球的，她摇身一变，从清闲大学生变成女企业家，这不是她想要的初衷啊喂！如果还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姜窈一定想问问这位：您一个生物工程的，不好好研究生物，到底来凑什么热闹?

　　她扶额：“今天就这么几个人吗?”

　　打篮球的已经散伙，忙完爆单高峰的林诗语揉着手腕走过来：“今天客人太多了，没空约兼职，拢共就六个人，还这么……额，这么难以形容。”她犹豫道：“要不要招女同学?这几天来打听的全是女同学，就是暑假留校的实在是不好找。”

　　姜窈望着大厅陆续离开的女孩子们：“那也行。找那种学习不错，拿助学金的最好。”顿了顿：“六个人?刚刚只沟通了五个。”

　　林诗语看了看小本本：“还有个男生说四点钟过来。”

　　姜窈看手机，三点五十五。她从包里拿出口红和手机，开始补妆。

　　林诗语将小马甲放柜子里，拿起书包跟她招呼：“我还有一节课，鹿鹿等会过来，现在人应该不多，你能行吗?”

　　姜窈利落补好口红，红唇一抿，点头：“你先走吧。”

　　诗语走了，在前台挂了个稍等片刻的牌子，大厅零零散散还有几个女生在喝冷饮。何虞的心跟着球场的男神巴巴走了，早就百无聊赖，捧着柠檬水凑过来夸张道：“不是吧大小姐，你都美成这样了，还时刻这么精致，让不让我们活了！”

　　姜窈面无表情：“不让任何人看到我素颜，这是一种生活态度。”

　　何虞眨巴眨巴眼：“今晚去你家看看圆子呗！”

　　姜窈拒绝：“昨天打了疫苗，今天拒绝营业。”

　　何虞惊：“都多大个猫了，现在才打疫苗?”

　　姜窈瞥她：“你又不是不知道它以前的经历，哪来条件给它打疫苗?”

　　何虞点点头：“那倒也是。”又伤感状：“可怜的小圆子，下次再投喂它。”

　　姜窈看看手机，刚好跳到四点。她想，鹿鹿马上都来了，那面试的再不来的话，她就得回家了，家里还有个萎靡不振的猫……

　　正寻思，大厅突然喧哗起来，她和何虞齐齐扭头，刚好看见一群穿着球衣的少年有说有笑，抱着球推门而入。

　　时宴也在其中。

　　何虞：“……”

　　姜窈：“……”

　　姜窈看她那跟万能充似的疯狂闪烁的圆眼：“你争气一点。”

　　何虞：“……”已经无法呼吸了。

　　姜窈沉默。她看了看前台那个稍等的牌子，这下没有诗语为她兜着了，她一个人可做不出那大几十杯饮料。但是身为女企业家，她必须出去面对一切。她安慰自己，其实命运还是很眷顾她的，至少他们不是十多分钟前来，否则，她的店今天应该会被掀翻在此，诗语可能会当场辞职。

　　少年们嘻嘻哈哈地走进来，人手挂着条毛巾，站在大厅左右张望，此起彼伏喊：“没人吗?”

　　大厅里几个女同学们面色激动，答非所问：“学长们也来喝奶茶啊！”

　　抱着球的男生笑道：“不喝奶茶，喝果茶也可以，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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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窈不得不走了出去。阳光透过窗上的吊兰缝隙，斑驳地打在她翩跹红裙上。发丝微微发光，遮挡脸庞，她随手将它们别到耳后，露出小巧明艳的耳环。几个少年才看见她，都是一愣，不由得红了脸，老老实实打招呼：“学妹也在呀。”

　　姜窈店长努力待客：“做饮料的同学马上过来，你们可以先点单。”

　　几个男生你推我攘，半天没憋出一个整句儿，抱球的代表又出来了，摸着头对她笑：“没事儿，我们就是有点事路过，不喝水，喝白开水也行……”

　　姜窈：你自己看你说的这话有逻辑吗?

　　姜窈店长人设不破，微微笑道：“先坐下看看菜单吧。”

　　他们霎时露出清澈愚蠢的笑容，又互相推攘起来。正当姜窈觉着这群大学生怕不是被篮球撞脑瓜子了时，一旁的时宴突然说话了：“你下午没课?”

　　身后呆滞的何虞发出无声尖叫，跟支气管炎犯了似的。姜窈觉得有些丢脸，才注意到他刚刚一直站在人群旁边没说话，手拿一瓶水和一条洁白的毛巾，发丝还微微湿润。

　　姜窈扭头示意何虞：“喂，他问你话。”

　　何虞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甚至有点发抖，支支吾吾发出几个字：“应该……不是我吧……”

　　姜窈左顾右盼，看他好像确实只在盯着她看。她迟疑回答：“上完了。”

　　时宴点点头，又示意大家：“找位置坐下吧，看看喝什么。”

　　几个少年笑嘻嘻地坐下，而时宴本人，则径直走到姜窈旁边，在何虞对面坐下了。

　　姜窈：“?”

　　何虞无声尖叫着撕扯嗓子，终于克制自己，发出一句礼貌问候：“食盐学长早上好……”

　　食盐学长点了点头回应了。

　　何虞词穷了，拽住姜窈的裙子死命拉扯，SOS！！姜窈默默深呼吸，决定今天给何虞这个面子，拿出前所未有的耐心，顺势坐下了。

　　时宴漫不经心在翻菜单，何虞同学在艰难的调整呼吸，姜窈看没人说话，她便也懒得打破沉默，发微信问诗语，那个面试的还来不来了。

　　时宴突然停住手，指着菜单似笑非笑：“我要是点这个，你会做吗?”

　　姜窈看了一眼，是杨枝甘露，她诚实道：“我不会。”

　　时宴觉得好笑：“你不是店长吗?”

　　姜窈理所当然：“店长负责开店，招人就是做奶茶的。马上就有同学过来了，你要喝什么告诉她就行。”

　　时宴打量了一下：“你这儿在招兼职?”

　　姜窈：“啊，找个暑假留校的同学。”

　　时宴：“你暑假不回家?”

　　姜窈谨慎起来，眼尾一挑：“这和你有关系吗?”

　　眼巴巴观望着的何虞同学终于按耐不住了，举起手紧急插嘴：“那个，等等等下，你们俩……认识?”

　　时宴：“认识。”
　　姜窈：“不认识。”

　　何虞：“……”得，有个人在撒谎，不认识，谁信。

　　时宴挑眉看姜窈：“你留个电话给我。”

　　姜窈指了指自己：“我的?”她皱起眉，神色越发冷淡，想也不想直接拒绝：“我们很熟吗?”

　　何虞一把掐住她的胳膊，咬着牙关龇出一串字儿：“都是一个学校的，留个电话号能咋滴！”

　　时宴赞赏的看了她一眼，何虞很受用，姜窈很躁动，忍着把何虞的爪子剁了的冲动。

　　时宴轻敲桌面：“我们不熟吗?”

　　感受着何虞空前炙热的目光，姜窈面无表情：“一面之缘算熟吗?”突然又想起什么，有点惊讶：“难不成你想来兼职?”

　　时宴迟疑了一下，没开口。姜窈灵光一闪，想到诗语说过四点会有人来面试，这不刚好他们四点进来的?而且他们说有点事，又不急着喝水，可不就是这个事?她迅速笃定这个结论，有点惊讶，这学长向来冷淡矜贵的样子，看着出身贵族似的，没想到也需要兼职的吗?不过她接着头脑风暴设想了这个可实施性，发现诶还真挺好，从源头上解决指数爆炸问题，他惹出的麻烦他自己就给解决的明明白白，说不定那些迷妹只点单不喝水，连材料都给省了，直接为美色买单，省的中间商赚差价……

　　时宴看着她垂下的眼眸明暗转换：“我……”

　　姜窈打断：“那你留个号码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