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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八千里路云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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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七年,方才开春,紫禁城屋檐上的最后一片白雪在艳阳里消融干净。正是柳枝发了新芽,荷塘游着戏水鸳鸯的时节。可比起世间万物回春,大清的朝堂上却是依旧寒风凌冽。
挨了许多个冬季蛰伏已久,准噶尔部的饿狼终于忍不住了,朝着西藏的羊伸出了狼爪。拉藏汗派了使节八百里加急向康熙递奏章请求朝廷派兵支援,康熙在朝堂上震怒,部落的首领策妄阿拉布坦的大军铁骑,仿佛是踏在了大清朝的心脏上,动的是西藏的领地,可耳光却是实实在在扇在了整个大清的脸上。
可纵然康熙恨不得亲上战场御驾亲征再一次把准噶尔部驱逐到荒山以北,可他到底已经是一个鬓生白发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一时间,每日的朝堂上大多是六部各官员,商议着派谁出征,又需要如何部署,粮草如何安排。这场必然而行的战事一开启便是长久之势。
转眼到了九月,准噶尔的军队像真是厚积薄发有备而来,拉长战线与朝廷派去的大军打了小半年的仗,竟还未呈现出衰败之势,反倒是朝廷与藏军颇有些受创。近月来清军连败的消息传到京城来,难免引得众人惶惶不安。
京城十四阿哥府,阿菀笑着听弘愷讲了些近日在外头跟着雍亲王办差的大小事,许久之后觉得稍有些累了,弘愷向来最贴心阿菀,便告了安离开。灵犀看着弘愷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忍不住朝着阿菀说,“福晋,这会儿看起来,奴婢突然觉得一眨眼弘愷阿哥都长成了大人了。”
阿菀将右手落下一截小臂的满花手镯移到手腕,左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听到这话轻轻地笑了一声,眼里倒是浮现出几分怀念。十年弹指一挥间,不知不觉连弘愷都已然满了十三岁,说起来也算是个小大人了。从容貌上看也是褪去了幼年时候雌雄莫辩的阴柔,越发添了几分颇似胤祯的俊朗。
不知是否是因为自幼便颇受雍亲王的照拂,随着年岁的增长,弘愷倒是格外喜欢跟在他四伯身后转悠。惹得胤祯好几次吃醋说要教训他,可弘愷聪明,知道克他阿玛只需要搬出额娘来便成,往往一惹怒胤祯便朝阿菀身后躲,让胤祯哭笑不得,可到底也拦不住他往雍亲王府跑。胤祯幼年最怵他四哥,实在闹不明白怎么小辈里头就弘愷一个敢往雍亲王面前凑。阿菀倒是不在意,反倒觉得弘愷愿意跟着向来严谨周全的雍亲王还能收收心,免得跟弘明幼时一样,整一个调皮捣蛋的小霸王。
阿菀正回想起前些年还小的弘明和弘愷,免不得又感慨白马过隙,自己也上了年纪。身边的灵犀看着院门前出现的人,一时喜道,“爷回来了。”阿菀一下子回过神来,朝着院门看去,果不其然看到还未退去朝服的一脸倦色的胤祯正朝着自己走来,阿菀站起来,不多时胤祯便到了眼前。
自开春以来,因准噶尔西藏的战事,朝廷里一向不平稳。近年来越发受到康熙赏识的胤祯,忙的差事也是越来越多。要不是在宫里头商议战事,要不就是去了西山大营。即便是阿菀也常常难以在府中见到愈见忙碌的胤祯。此刻看到他眼窝下黑黑的一块以及明显消瘦的模样,难免也觉得心疼。
阿菀纵然是心里再有些自我的主张,到底不过是一个不能干政的女人,顶多也不过是像各宫娘娘,各府的妯娌一样悬着一颗心。这多少年来发生了许多的变故,元太子再次被废以后早已没有了翻身的可能,八贝勒也是在夺嫡之争中受了重创。
虽然阿菀不想承认,但如今胤祯确实是越来越接近权利的顶峰,在政务上锋芒难掩,颇受康熙的看重,频繁地赏赐,支领宫物的特权,还有车水马龙的府门。可这样的越来越大的盛宠却反而让阿菀感到不安,真正感受到了高处不胜寒的体会。
阿菀掩下心里的想法,拉着胤祯坐下,关切的问道,“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回府了。昨夜又是在宫里头忙了一晚上,可用了膳了?”说着又不放心,准备招呼着灵犀去将小厨房里炖着的花兰银耳端出来给他垫垫肚子。胤祯看着阿菀形色担忧,一下子便觉得心里满满的,连日的疲惫也像是散去了些。胤祯将她有些微凉的手放到自己的左手掌里,又用宽厚的右手掌覆上。
“总算是议出了些策案,午后还得要去西山一趟,正好这会儿逮了半天空,便想着来看你一眼也是好的。”连日忙碌,便是铁打的也难免感到疲劳。元应该好好地在宫里头休息一会儿养些精神,可他还是不顾额娘的劝说回了府,只是觉得心里头最在意挂心的人在这儿,便也只有这处才能让自己全然安逸下来,不用计较其他。
阿菀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笑弯了眉眼,温婉如水。便是情到深处,方才觉得朝朝暮暮朝夕不可缺失。
这之后胤祯喝了一碗花兰银耳,又和阿菀说了说话。待胃里的东西消了消,干脆也没去床上,直接将身子在塌上倾倒,脑袋靠在阿菀的腿上小憩。阿菀低头看着他睡熟了模样,这两年睁开眼时带着的几分令他人敬畏的凌厉统统消失不见,仿佛回到十几岁的年纪,颜色单纯。阿菀想着,嘴角不经意的勾起,看着透过窗户洒进来的艳阳,微微抬起手为他盖下一层阴翳。
因前头战事未完,胤祯也一直不得闲。不过但凡是有空的,都回到阿菀的屋子待会儿。有时候两人也不多说什么,便只是静静的待着便也是好的。
可到了十月初的时候,阿菀却首先察觉出了一丝不寻常。前一天晚上阿菀独自一人睡在主屋的大床上,夜里不知几时,阿菀突然心悸,骤然惊醒,胤祯因宫里头急召未曾回来,身侧是透心的冰凉。阿菀抬手覆在胸前,感觉到心脏跳跃的格外可怕,怅然若失的感觉突然蔓延开来,总觉得像是失去了什么一样,可怎么也想不明白。
直到第二日的黄昏,许久未曾在府内与阿菀一道儿用晚膳的胤祯突然出现在饭桌上,可一顿饭下来却自以为不被察觉的偷瞄了阿菀好几眼,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最后还是阿菀实在忍不下去,开口询问。
胤祯神色复杂,犹豫了许久,方才开口,“阿菀,昨儿个朝会,朝廷定下了新的领军统帅。”
阿菀应了一声,心里突然有了几分明了,可还是没打断他,带着几分希冀等着他说完。
胤祯拿着勺子在面前的汤碗里转了一圈,许久才复又说道,“皇阿玛命我为抚远大将军,统帅大军,进驻青海。”
话音落下,胤祯带了几分担忧的看着阿菀。而阿菀则是仿佛突然听不到任何声音,她神色未变,将勺子里的汤抿掉,方才看向胤祯。他如今方才三十岁,正是一个男人最有抱负的年纪,时时刻刻便想着有些大作为才好。他的脸上是欲言又止的担忧,怕是担心自己难过,又怕此行一去经年便要与自己两地相处。可是从康熙三十七年第一次见面,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二十年,朝夕相处的日子数不胜数,阿菀怎么不了解他,怎能看不见他眉眼间怎样也掩不去的意气风发。
阿菀垂下眼睑,弯起唇角,她听到自己说,“胤祯,没关系。我一直都在这里,而你只需要记得回家的路。”
不管怎样,既是圣旨亲下,胤祯西征的事是板上钉钉。这以后许是康熙也突然想到了胤祯是有家有室的,在出征前倒是给了他许多空闲时间,投了胤祯所愿,正是恨不得每分每秒都与阿菀腻在一块儿。可纵使再珍惜每一个时刻,出征的日子还是不留情的到来。
康熙五十七年十二月,胤祯受封大将军王,以天子亲征的规格出征。阿菀清晨止步十四阿哥府,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把亲自求拜七七四十九天的平安符挂到胤祯的脖颈,然后看着他上马远去。胤祯一步三回头,可路就那么长,不多时便只能拐过街角,阿菀看着他的背影消息在视线里,突然觉得周身冰凉,浑身不自在。
刚垂下眼睑,却突然听到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背脊僵硬,等听到勒马的声音才敢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一身戎装的胤祯下马朝自己走过来,不多时便感觉自己落入一个宽厚的胸膛。耳畔边是他因为急忙策马返回而显得格外潮热的呼吸,她闭上眼笑着靠在他胸口,听到他格外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直贯到心里,“阿菀,等我回来。我定然会毫发无损的回来,见你。”
阿菀点头,胤祯松开怀抱,用手指拭去她眼角落下的泪珠,轻轻的在她的眼睑落下一个吻。随后也不曾多说什么,大步走到马旁,翻身上马,这一次,没有再回头。可阿菀却觉得,像是大洋里漂泊的兰州有了牵住的缰绳。
大军出征是盛景,更何况是皇子以天子规格代康熙出征,几月来惶惶不安的京城也忍不住热闹起来。阿菀在府中左右坐不住,便干脆还是批了一件白狐大氅,坐马车出门。
阿菀带着灵犀一步步的走上德胜门的城楼,康熙为他的爱子准备了隆重的欢送仪式,如今是大将军王的胤祯需要在紫禁城跪受赦印,谢恩行礼。然后随赦印出午门,乘骑出天安门,再之后,他便会戎装甲胄的出现在德胜门,由诸王,贝勒等二品以上大臣送至列兵处。最后一路西行。而此刻送行的王公已三三俩俩的离去,阿菀登上城楼,还能看见渐行渐远的大军。
阿菀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却意外的看到城楼处凭楼远眺的一个身影,这时候竟还有人在此处。而那个身影也听到了阿菀的脚步,转过身来,却是分外熟悉的一张脸。
“十四弟妹?”
“十三哥。”
同时脱口而出的话语,两人都笑开了。
让灵犀走开一段等候,阿菀走到胤祥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能看到胤祯所率的军队如一条长龙缓慢而整齐的前行。阿菀看不清胤祯的模样,只能看到领帅位置上一个小小的点,可她能想到,胤祯此刻肯定是面带笑容意气风发的样子,只要看他书房里成堆成堆的兵书便能明白,领兵作战自幼便是他的期望。
想到这儿,阿菀忍不住看了一眼胤祥,她记得,自小俩人便是一块儿长大的,一块儿练布库,一块儿学兵法,一块儿梦想着成为最威武的大将军。而此刻,胤祯龙翱远空,可胤祥却大概此生都难以成行,难愈的腿疾将他的雄心壮志一点点的磨光。
胤祥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却没有转头看她,而是缓缓开口,“记得幼年时,有一次法海师傅上完一课名人言,他问我俩将来想要成为怎样的人。胤祯说想要成为冠军侯那样勇猛果断,用兵如神的少年英才,守卫大清的每一寸疆土,让普天之下皆臣服于大清铁骑之下。现如今他算是实现了一部分。”
他没有说自己当时回答了什么,可阿菀心里明白,当时的小小少年挺直背脊高抬头颅,掷地有声,他想要成为像康熙一样伟大的人物,成为皇阿玛手中最锋利的剑,守卫皇阿玛江山的每一寸土地。可是现在,他的皇阿玛却不需要不信任他了。大清的宝剑尘封在尘土里,渐渐生锈直至锋芒皆灭。他的不甘,没法让人知晓。
“十三哥,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阿菀突然出声。
胤祥奇怪,侧过头看她。
阿菀朝着他笑,“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呢,十三哥没听到吗?”
胤祥歪头认真的停了一会儿,可实在是除了风声没有听到其他的。想了想还是问她,“十四弟妹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啊,有人在背书。他在说,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中,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阿菀说完停顿一会儿,看着胤祥愣在那儿的样子,复又问道,“十三哥,你听到了嘛?”
胤祥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神变得飘忽不定,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阿菀也不再继续说话,只静静的站在他身侧,用手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勾到耳后,看着早已看不到大军身影的远方。
许久之后,她突然听到一个略带苦涩的声音响起。
“我听到了。”
阿菀没答话,但嘴角却绽开了一个笑容。她还记得康熙三十八年那一夜,他成为皇宫里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己。是她的,而不仅仅是纳喇昭献的。他这样的人合不该遭遇这些,可现在也是必须要抬起头面对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