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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冬猎虎 我从未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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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卿:
见信如晤。
悉知你至今仍在海外,今年不能如约归来的消息,我虽然有些失望,不过也不至于怪你。寻找《山海经》中的扶桑国,虽然在我看来多少有些虚无缥缈,但是既然你认定了要去做,我就会支持你。况且你比我有学问得多,眼界也更开阔,我认为做不到的事情说不定你就可以。只是一定要万事小心,自己保重才好。
关于羽葵的事,虽然我没有再见到她,但是却又有了一些关于她的新发现。我前天经过徐州的时候借宿在一个猎户家里,吃饭间谈起羽葵,谁知那猎户竟然也认识羽葵,而且手中也有一封羽葵留下的书信。猎户说他是两年前遇见羽葵的,那时候羽葵十四岁。也就是说,现在羽葵十六岁了,和我估计的差不多。这猎户看起来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妻子早已经去世了,也没有孩子,孤身一人住在山里,身材健壮魁梧,脸上却皱纹遍布,应该是经历过很多风霜。两年前的冬天,猎户如往常一样去林间查看自己布下的陷阱是否困住了什么猎物,却发现十四岁的羽葵掉进了捕鹿的陷阱里,已经冻晕过去了。猎户吓了一跳,赶紧把羽葵捞出来,抱回家里,在炉火边烤了两个时辰,羽葵才醒过来。
说起羽葵,猎户的眼中总闪烁着愉快的光芒,仿佛整个人都年轻起来了,而且原本寡言少语的他话也多了起来:
羽葵那个小丫头可厉害着呐,冻了这一晚上,常人怎么也得病上七八天,她呢,第二天就活蹦乱跳,跟没事人是的。这小丫头,不会洗衣服做饭,打猎倒是一把好手。她看见我墙上挂的虎皮,喏,就那个——猎户说着指给我看——说是又漂亮又威风,我当时就吹牛说是我打猎打来的。其实我哪有那个本事啊,那张虎皮是当年我家里的嫁过来的时候的嫁妆,一直就挂在那里,家里的说是可以辟邪。哎,辟邪有什么用,她不还是年纪轻轻的就……不说我家里的啦,还是说羽葵这个小丫头,我见她喜欢这虎皮,就又拿我猎的鹿角给她看,她却又不喜欢了,说什么鹿看着她的眼神很可怜,鹿是很温柔的动物,她舍不得它死。你看,她就只是一个小丫头而已,以为老虎啊、鹿啊的都是那些动物故事里一样的,老虎凶恶就是坏的,小鹿温顺就是好的。其实啊老虎吃鹿,鹿吃草,人呢,什么都吃,还不都是为了活下去?哪有什么善恶好坏呢?当然话也不全是这样说,比如说人就是有善恶之分的,况且老虎吃人,鹿就不吃人,所以对人而言还是鹿好一点。啊,我又扯远了。总之羽葵见了那虎皮以后就说要跟我学打猎,要猎虎。我当时以为她不过是孩子心性,说说就罢了,加上真心喜欢这孩子的跳脱机灵,就没事带她到林子里转转,打些獐子、兔子一类的小东西。她倒也不像一般的小女孩一样矫情,说什么打这个太残忍、打那个不人道一类的。我见她身手敏捷,反应快,也有把子力气,还真是很适合打猎,就教她一些设置陷阱、追踪辨识猎物的技巧,也让她没事练习练习射箭。她用刀剑的技术很是高明,完全不用我教。
谁知道那天我们竟然真的碰上老虎了。那天天很晴,也比较暖和,我们就往林子深处多走了走,谁知道刚过了一条小溪就听见林子里面传来虎啸声音,一股血腥的气息就冲了过来,不知哪里吹来一阵子阴风,枯树枝子吹得咔嚓咔嚓响。我当时就吓傻了,两腿发软都走不动道。羽葵那丫头大约也猜到是老虎来了,也有些慌张,我一拉她的手,两人一起滚进旁边的草稞子里藏好。不一会就见一只老虎慢悠悠的走过来,足有一个人高,它大概是闻到了我们的味道,在附近停停走走绕圈子,老是不离开。那时候羽葵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了,她慢慢从我背上取下弓箭,她把箭搭在弦上的时候眼中全是自信的神情,甚至还有一点兴奋,倒像个老猎手,完全不似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那老虎回过头来的时候,她一箭射出去,正中老虎的左眼,干净利落,毫不迟疑。可惜羽葵毕竟学箭时间短,力道还有些不足,这一箭射的不深,老虎没有死去,而是疯了一般的向我们直冲过来。我哪里见过这阵势,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眼看着老虎就要一口咬在我身上,羽葵猛地一推,把我推向了旁边,自己抽出我给她防身用的短刀一闪身滚到老虎身下,短刀对准老虎的喉管猛地刺下去,立时一股子鲜血就喷了出来,羽葵整个变成了一个血人儿。老虎还没有死,嗷嗷乱叫这上蹿下跳,羽葵还没有它一只爪子大。羽葵一只手紧紧抓着老虎颈边的毛,另一只手将短刀死死捅进老虎的喉管里,整个身子贴在老虎的胸腹上,任凭那老虎怎么扭跳折腾,她就是死不松手。我那时也不敢用箭去射,怕误伤着她。羽葵与那老虎就这么僵持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那老虎的血大都放干净了,终于筋疲力尽,倒在地上死了。羽葵也随着老虎倒在地上,她的手已经僵硬不会动了。我赶紧过去把她的手掰开,把她从老虎身边抱出来,她全身都是血,却没受多大的伤,但是力气都用光啦,呼呼地睡着了。
我把羽葵背在身上,用衣带绑好,然后拖着死老虎回了家。这回羽葵是真的累了,一连睡了两天两夜。等她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将老虎剥了皮收拾好了。她见我没事倒是挺开心的,却对那只老虎没什么兴趣,每次看见那张虎皮就喃喃地念叨着:“其实老虎和鹿是一样的啊。”我也不知道她是说老虎和鹿一样好打,没什么意思呢,还是说老虎和鹿一样可怜。从此以后她依旧跟我练箭、进林子,却不再说打猎的事情了。
待到开春的时候,封山的雪化了,羽葵就打算离开了,她说要去找她的什么师兄。她大概是见我一个人住在山里挺寂寞的,就起了心思要给我找了伴儿。三天两头地从镇上、村子里拐带些女人进山来,山外的人哪里能看上我这么个穷打猎的?羽葵带了七八个女子进山后才终于死心了,真是……也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方儿让这些女子高高兴兴跟她进山来。
猎户讲到这里就停住了,仿佛在回忆那些旧日时光,脸上挂着温和而幸福的神情。
“后来呢?”我问他。
“后来?我就让那小丫头走啦。她不是这山里的人,这山和林子是留不住她的,我心里清楚着呢。”猎户回答的很理所当然。
究竟什么才能留住羽葵呢?打猎的新鲜刺激不可以,杭州的美味不可以,秦淮的繁华不可以。她真的像是个偶入凡尘的精灵一样,随风漂泊,无所依凭,无处止息。
“羽葵这孩子啊,心善。”猎户又慢慢地说着,“我心里清楚着呢。封山的雪可以困得住我,却未必困得住她,她留下来这一个冬天啊,大半是为了我。但是她也有那么一股子狠劲,心里头清明果断,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有决断,绝不优柔寡断的,这一点倒像个男孩子——男孩子也不及她啊,小小年纪就杀了一头虎呢。”猎户仿佛是在说自己的孩子似的,字句里透着一股子自豪,“她有时候像个小大人似的,射箭打猎有模有样,也肯吃苦下功夫,你瞧,还给我这个老汉说媒呢。可有时候啊,又是个地地道道的小孩子,晚上喜欢趴在我身边玩我的胡子,有一天我早上起来,发现胡子都给编成了小辫子,她自顾自在旁边拍手笑,也不着急给我解开,没大没小的。”
我在猎户家睡了一晚,他给我看了羽葵留下的信,他不识字,央我念给他听。这应该是她刚离开出云派留下的第一封信,写了不少在师门时的事情,很有趣,可惜我当时没有抄录,这里只挑一些我还记得的部分写给你看吧。
羽渊师兄:
师父终于允许我下山啦!师兄,你最近好吗?我已经有三年没有见过你了,不过我很快就会去找你的。昨天是我十四岁生辰,师父禁不住我的苦苦哀求,终于同意我下山啦,可以结束每天练剑、背书的生活,真是好开心啊。听其他师兄师姐说,山下的世界可大了,有各种各样有趣的人和事物,我这一次下山去找你,一定会有很多奇遇吧,师兄你是不是也为我高兴呢?
以前师兄你在山上的时候,时常会弹琴给我听,还带我去林子里面探险,给我讲打老虎的故事,那会儿的生活多有意思啊。后来师傅允许师兄下山了,师兄你明明说会回来看我的,却一去就没了音信,山上的师兄师姐们来来去去的,虽然也常常给我带些有趣的东西,但是哪有师兄你的那些故事和奇思妙想好玩啊。如今我长大了,师傅终于允许我下山了,我一定要去找你,问问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回来,问问你这些年都见识了什么,问问你……究竟想不想我。
(这一段我记不清了,大体是写的羽葵在山上时的生活。)
和别的师兄师姐下山时一样,师傅也送了我一句格言,是这样说的:对于任何事情都不要太执着,否则有一天你可能会忘记了自己所执着于的究竟是什么。
这句话真是绕口,我也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就问师傅。师傅哼哼唧唧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让我自己去琢磨。我要是能琢磨出来,还要师傅干什么呀!后来六师兄偷偷告诉我说,其实师傅也没什么文化,哪里知道那么多高深的格言?师傅手里有一本格言书,是师傅的师傅的师傅留下来的,每逢一个师兄弟要下山,师傅就在那本格言书里随便翻一页,瞅准其中比较短的一则背下来,然后说给下山的师兄弟听,其实他自己也还没参透呢。我想了想师父平素的行径,觉得六师兄说的很可能是真的。师兄你当年听过的格言是什么呢?你听懂了吗?等我找到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下山那天,二师姐、三师兄、五师兄、六师兄、九师姐都在山上。二师姐把她收藏的鹤泉剑送给我,现在我正背着它,三师兄给我唱了一段易水送别,虽然感觉这时候唱这歌不太对劲,而且没有了师兄你的伴奏之后有点跑调,但我还是很感动的。三师兄送了我一本《论语》,还叮嘱我把没抄完的两章抄完,真是老学究,不过鉴于这本《论语》是三师兄的手抄本,还带批注的,看三师兄眼睛红的像兔子,估计是他熬夜抄的,我也就不忍心再表示不满了。六师兄虽然没有送我什么,但是他那天早早起床来送我,没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再加上还讲了些师父的小八卦,我已经很感动了。九师姐送给我一套鹅黄色的襦裙,就是我一直很喜欢的那种颜色和款式,果然还是九师姐最懂我啊!可惜师兄你不在,不然会送我些什么呢?哼,没关系,等我找到你,一定要你给我补回来!
(这一段大概是写的羽葵打算走的路线,几乎包含了我所知道的所有地方。我就不一一赘述了)
就写到这里吧。我以后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写一封信,留在当地,若你有一天来到我走过的地方,说不定就会看到了。
师妹羽葵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