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夜婵

2、第二章 作为神仙

　　作为神仙的时候，我觉得死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眼睛一睁一闭，轻松且毫不费力的事。人世世轮回，神仙也是如此，我以为如果有一天我不幸战死沙场，大不了重新投一次胎，一切从头再来，重新修仙便是了。
　　可我不知道，原来我竟没有这个福分。
　　天帝剥夺了我重新开始的机会，我的魂魄被他关押在曾经封印魔王阴褚的寿诛山中。
　　他说，这是我背叛他的下场，我不是向往自由么，那他就要把我关在这暗无天日，没有光明，没有未来，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和黑暗的炼狱，好好反省。
　　“觅鬼，你如今若是知错悔改，还不算太晚，本帝许诺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放你离开寿诛山，重登神籍，继续为本帝效命。”天帝的声音浑厚而威严，从四面八方传进我的耳朵。
　　我费力地睁开眼，四周没有他的影子，可我知道，他看得到我的一举一动。
　　“呵，”我冷笑，声音凉丝丝的，“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怎么改？”
　　高高在上的天帝陛下，你永远扮演着万物苍生救世主的角色，你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可以一句话把我推到地狱，也可以一句话将我救起，但是你以为我会感谢你吗？
　　可惜啊，你算错了，如今的我，不会感谢任何人，我的心里装着满满的怨恨。
　　“事到如今你竟还不知错！你背叛本帝，助纣为虐，跟着末华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说，这难道还不是错？”天帝气的声音发抖，“觅鬼，本帝念你生前为吾征战沙场战功累累，这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你机会，可你竟然一点不知悔改！也罢，既然你一心想死，本帝便成全你，你便在这寿诛山，受尽永生永世千道万道的折磨吧！”
　　然后，声音消失，寿诛山恢复往日的死寂。
　　我继续没精打采地垂着脑袋，维持五马分尸的原状。
　　心头的怨恨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我，不在提醒着我那段悲惨的过去。我的付出，我的惨死，我的命运，仿佛一场如梦荒唐，一场捧腹大笑。我为他牺牲所有，不惜与全世界为敌，可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背叛？还是抛弃？
　　一切值得吗？
　　最后，我死了，我一无所有，我的余生将在无尽的痛苦折磨中消磨殆尽。可是我已经死了，所以我没有余生，没有生命的终点，只有无穷无尽的折磨。
　　一个不能结束的旅程，我注定苦痛相随。
　　可是我不甘心，为什么我的结局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伤害我的人还好好地活着，而我却要承受所有的痛苦？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是不是很不甘心？想出去？想报仇？”
　　“谁？”我倏地抬头，眼前的男子一袭黑色长袍，银白的长发映着星星火光，五官清晰俊美，高贵冷艳。
　　嗯，看这张脸，绝对不是什么好人，准是没少祸害良家姑娘。
　　我勉强睁着眼，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仿佛逐渐流逝消散，我该不是要死了吧？
　　死了，也挺好的吧。
　　可是我不会死。只见那个飘在半空的人影长臂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侵入我的筋脉，犹如腾腾烈火，炙热非常，力量之雄厚竟让我浑身一震。闭目调息半许，才将力量与我完全融合。
　　调息的空挡，我不禁鄙视自己，死后居然这么弱，真是白瞎了我生前几万年的修为，死了竟然一点光都没沾上。
　　我的魂魄的力量如今充盈了不少，精气神也都重新归位。我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神秘男人，是他救了我。
　　“你是谁？”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张好看的不知应该怎么形容的脸莫名的熟悉，好像原来在哪见过似的，我试探着叫出他的名字，“莫非……你是阴褚？”
　　几万年前，阴褚身为第一界魔界之王刚刚登基不久，便让天上地下的各路人神鬼怪知道了他的存在。
　　当年，阴褚率领数百万魔界大军纵横六界，烧杀抢夺无恶不作。生灵涂炭于他而言是光荣，是荣誉的象征，是可以载入史册的威名远扬。那时，对所有生灵来说，阴褚是恶魔，是生命终结的信号，是无法战胜的魔鬼，他们只能逃跑。
　　天帝身为众生的统治者，阴褚的最大目标，他下达命令捉拿阴褚。那时，执行任务的一众神仙里，我便在其中。不过我当时修为尚浅，站在最后一排，姑且也就是个打酱油的小角色，根本没机会与阴褚拼个我死他活。但是也多亏我当时是个打酱油的，对付的都是一些不在话下的魔军，据说那些奔涌前线的上神最后都成了烈士……
　　阴褚法力高强，而且人多势众，我们一众神仙被他们打的落花流水惨不忍睹，直到天帝亲临，才将将挽回个平局。
　　想想也是有够丢脸的……
　　战事平局之后，双方暂停歇战。我方高层开会决定采取偷袭。虽然这种见不得光的行为实在有损神仙光明磊落的形象，但是真枪实弹地打，我们是必输无疑的。所以丢人也是无奈之举，大不了魔界一个活口不留就是了。
　　结果偷袭很是顺利，大概敌军根本没想到堂堂一介天帝居然也会用如此卑鄙下流的手段吧。不过谁知道呢，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不是？
　　但是阴褚到底是阴褚，偷袭成功是成功了，但却并没有将他们一举歼灭。魔军伤的伤，逃的逃，阴褚也是仅仅将他封印在寿诛山中的怨气形成的火海之中长眠。
　　可是，他此时此刻竟然出现在这里，在我的眼前，我不禁疑惑，难不成阴褚冲破了封印？可是既然冲破了，为什么没有逃出去呢？小小的寿诛山根本拦不住他。
　　阴褚笑了，像是洞悉了我的心思，忽然飞身过来，手扶上我的脸，眸光粼粼，堪称绝色。
　　对于美色，我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一点记性也不长……没救了。
　　我一动不动，当然不是因为怕美色消失，而是因为他的手很凉，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与那双眼眸中荡漾的柔波一点都不相称。
　　没有温度，什么东西没有温度？死人？灵魂？难不成――
　　“你的魂魄冲破了封印？！”
　　寿诛山曾是罪不可恕的堕仙的放逐之地，说是放逐，其实就是一个屠宰场，这里只有绝望和黑暗，只有生不如死。这里进的来，出不去，往往到最后，只有蚀骨的灵魂，和难消的怨气。
　　堕仙死后的怨气生成了这片永不熄灭的火海，怨气不消，火海难灭。寿诛山上的生灵被火海的怨气吞噬的一干二净，这里是禁地，也是葬地。
　　阴褚的身体便被封印在那片火海之中，经受怨气永无止境的啃噬。但阴褚的怨气更盛，虽然身体无法从火海挣脱，可灵魂却冲破了封印与怨气凝结而成的结界。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你真的是阴褚？那个不可一世的魔王？”
　　阴褚笑了，笑得邪魅，“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当真是很怀念呢。你叫什么？觅鬼？”
　　“你怎么知道？”
　　“这个世界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所以，”他看向我，眸子轻轻眨了眨，含着撩不尽的笑意，“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你都知道？”我诧异，警备地打量着阴褚，他的强大，他的神秘莫测，让我毋庸置疑，但是，“那又怎么样？”
　　知道我的一切，你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逃不出去，还不是和我一样，只能永远地待在这里，与绝望相互折磨。
　　可是，他笑了，笑得极其夸张，眼泪都流了出来。
　　突然，他一把抓住我的脖子，速度之快，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气息已经渐渐微弱。然后，我快要断气的时候，他松开了手，攥住拴着我的脖子的铁链，微微一动，铁链炸裂，脖子的束缚一下子没了。
　　我一边调整紊乱的气息，一边眼睛怒视着阴褚。后者还在哈哈大笑，他看着自己的手，眼睛放着诡异的光，笑得更大声，模样癫狂，近乎狰狞，我心想这家伙绝对是疯了，我想离他远点，可铁链不允许我移动一步。
　　时间，在他渗人的大笑声中变得漫长，突然，阴褚停止了笑，背对着我，气氛诡异，语气阴森森地道：“觅鬼，难道你甘心永远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那些害你的，负你的，你难道不想讨回个公道吗？你为他们付出牺牲了全部，甚至生命和自由，可到头来，他们究竟是如何回报你的？对你见死不救，把你推入地狱深渊，让你受尽永生永世的折磨，你甘心吗？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爱你的，他们都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的忠诚和爱！你好好看看，你死了之后，他们在干什么？是不是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已经不记得，为了他们付出全部的你是谁了呢？”
　　我看着眼前突然呈现出来的画面，画面中的白袍男子面如冠玉俊秀非常，他微微笑着，犹如林间的清风，温柔的细雨。
　　是他，是他，真的是他！
　　末――
　　我还没来得及叫出他的名字，只见他的身旁坐着一个黄衣女子。那女子笑容明媚，眼眸清澈，眉目弯弯，眸中盛着的东西，是我格外熟悉的色彩。
　　她喜欢末华。
　　那末华呢？
　　我看着末华笑容如沐春风的模样，那是我从未见过的风景。
　　所以，什么意思？他那是什么意思？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喜欢上别人了吗？
　　末华……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