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水果摊与美容院 ...
-
3
城东警局内,钟续明正无聊地摆弄着手中的圆珠笔,斜墙上的小窗透过阳光来,半空的灰尘发出点点光辉。他正在等待着欧阳小路这位年轻的刑警来报告案情,毕竟是自己亲眼所见,案件的主理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有力地推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开门就开门,破坏公务可不是我们的工作啊。”
“先别说这个!……”
“还不许说了啊?”
“不,队长,你听我说啊!”小路拿起桌上的水猛地灌了一口,慌慌张张的样子完全是年轻刑警的模样,“果园命案那死者的死因查清楚了,是□□中毒!”
“□□?”钟续明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拼命回想当时的情况,郭守义似乎并没有服毒的动作。“恐怕是间接服毒吧?”
“是的。在死者的胃壁上检测出了少量胶囊的残留,恐怕毒药就是随着胶囊进入死者体内的。所以,对于死者是自杀还是他杀还没有定论。”
“那别的地方有没有检测出毒药的成分呢?”
“我们已经对现场进行了检测,没有任何地方有毒药残留的痕迹。恩……在死者置于警卫室的外套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白纸……”
“白纸吗?恐怕是用来包裹胶囊的吧?”
“应该是,因为还没有发现任何盛放毒药的东西。”小路轻轻地摘下警帽放在桌上,似乎这是个费脑的工作,“对了,在警卫室的桌上还发现了一瓶喝过了的矿泉水,恐怕就是死者饮用过的。”
“除了这些没有什么异样了吗?”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位同样年轻的刑警把欧阳小路给叫了出去,同时他用余光瞄了瞄钟续明此时的情形,看得出在他那里案件还没什么进展,又放心的把门关上了。看来这批年轻刑警还不错,有进取心,敢于和老练前辈竞争了!
两人似乎没有谈多久,钟续明看着一脸疑惑的欧阳小路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几张照片。“怎么,张彰跟你说了什么吗?一脸黑线的。”
“在那个池子附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东西。”或许张彰刑警叮嘱过他先不要对这位副组长透露什么,但他还是说了,又一边从透明胶袋里拿出了照片,“在水池旁边的树丛里,有两根塑料小管,直到今天早上才被张彰他们小组发现。”
“恩……塑料小管……是通向水池里面的吗?”钟续明接过照片。
“是的,两根管从离水池两米远的泥土中穿入,一直通到水池里水面以下半米的池壁中。”
“是吗,你们已经把池里弄干净了?咳,我是说,你们把池里的鳄鱼和水都转移了?”
“还没有,这半米的距离是他们在池边粗测的,不过应该没有差太多。”
“这样啊。那个树丛应该很茂密吧?”钟续明露出了锐利的眼光,一直盯着照片中只露出一点点的丛林叶。
“是的,应该能藏下一个人。”小路讽刺地说道。
“也许吧。指纹呢?”
“没检测出任何人的指纹,似乎被小心地擦拭过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指纹。”
“那不就有线索了吗!”钟续明兴奋地说道,又顺手拿起转椅上的外套,“走,马上去调查郭守义身边的人,看看有没有什么人对他抱有别样的情绪。然后……没什么,走吧!”
钟续明本来还想叫欧阳小路对那位卫生员进行特别调查,因为他实在忘怀那树下的孱弱背影。“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真是让人不忍心进行丝毫的‘猎杀’行动。”但脑子里突然闪过的这句话缝起了他的嘴,像是注射了梦幻剂一般锁住了他本应有的正常反应。
正午时分,附近传来一声鸡叫,阳光直指头顶,没有丝毫的顾忌。两人走在略有霉气的木板道上,路边有几个无人问津的店铺,昏黄的灯光像是平静的抽风机一般,摄人心魂。他们没有说一句话,拉高领口,快步走了出去。身后是滴水的声音。
“咳咳。”钟续明咳嗽示意了两声,推开松山果园的大门走了进去,欧阳小路紧随其后。果园内依旧吹着带有果香的风,让人觉得里面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它还是那个只有果树的园子。
“呀!”卫生员付芳正在清扫园子内腐烂的水果,因为没有来得及采摘,大多数都纷纷烂掉,看来老板又得心疼一阵子了。“是那天的警察啊,有什么事吗……”
她的脸抽搐了一下,像极了地上那因果肉腐烂而皱巴巴的苹果皮。
“也没什么要紧事,我们想跟您谈谈关于这次命案的一些事情,不知道您现在有没有时间?”钟续明露出一脸恭敬的笑。
“可是,我在上班。”
“其实我们已经跟你的老板打过招呼了,是吧?”钟续明向着欧阳小路努了努嘴,像是在祈求认同。
“是的,而且我们已经在附近的咖啡店里订好了座位,不会耽误您太长的时间。”
付芳的眉间紧皱了一会儿,看起来更像一个腐烂的苹果。但不一会儿又舒展开来。“如果可以,能就在警卫室里吗,我……不能出去太长时间,真的不行……”
“是吗,那真是没办法,就在警卫室里吧。耽误您时间真是非常抱歉。”钟续明首先让开了路道,同欧阳小路耳语了什么,又跟着付芳的身影朝警卫室走去。
此时此刻,警卫室里依稀残留下阳光透过纱窗时留下的暗影,整个房间只有一张只能容纳一人的小床,上面铺着军绿色的床单,边沿处因为摩擦的缘故早已褪色。钟续明打开吊扇,并不是因为热,而是想要驱赶苹果的腐臭味。
付芳与两人对立而坐,中间隔着一张陈旧的书桌,这并不符合死者郭守义的风格,欧阳小路这样想到。
“那么,我就切入正题。”
付芳轻轻点头,这正合她意。
“死者郭守义在这几天内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
“奇怪的举动,或者什么奇怪的话,不论多小的细节都可以,您有什么头绪吗?”钟续明拿起桌上的纸杯,杯中的水让他立即想起那矿泉水,以及毒药。
付芳思索了一阵,此间她的目光停留在窗外的树荫处。“不,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没有吗?您再仔细想想!”
“要说的话……郭大哥这几天听起来鼻音很重,似乎是感冒了。”
“感冒啊。那他也吃药了吧?”
“吃药?恩……感冒是该吃药,但这也不是什么十分奇怪的举动吧?生病当然该吃药啊。”她的目光似乎从未离开窗外。
“您是说,看到他吃药了?”
“不,我没看到他吃药,也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吃药。但这也不奇怪吧,有些人就算得了重感冒也懒得去找药吃,不是吗?”
听到了来自对方的反问,欧阳小路吃了一惊,他从未想到这完全柔弱的女人会有反攻的能力。“这也是,也会有这种人的存在啦。”
沉默了一阵,气氛开始走向落寞的深渊。过了一会儿,是钟续明先开了口,“最后问您一个问题。你刚才叫死者,郭大哥?你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付芳像是没听到似的,眼睛空洞而幽蓝地望着窗外,这幽蓝的眼光几乎可以建立一座坚固的冰山,是那种难以摧毁的、被誓死守卫着的冰山。
“付女士?”
“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她这么说道,更加平静了不少,“其实,我能来这里工作完全是因为他。几个月前,我被原来的服装厂辞退了,因为我这个年纪了,而且眼睛也有些问题,别的服装厂根本就不会再雇用我。唉……我这辈子就只会些缝连衣服的手艺,除了这个,还真没有想到还能做些别的。”
“之后就是他把你引荐过来的?”
“差不多。那时候我失业已经是三个星期了,家里还有一个儿子要上学,可不能没有收入,政府的补助金也是微不足道的。那时我四处碰壁,几乎是没有希望了,我……”她霎时哑语,眼神飘忽地盯着桌角,欲言又止。
“有什么您就说,我坦诚倾听。”
“好……”她似乎还有所顾忌,缓慢地拿起水杯,清了清嗓子,“那天,我偷了摊贩的水果,我很小心但还是被发现了。他们要报警,我求他们不要报警,但是无济于事!他们撕扯着我的头发!……”她拽紧衣角,嘴唇的边缘被咬成了紫色,就像熟透了的葡萄,散发出酒精的味道。一切都历历在目……
那是没有朝气的下午,在淡淡的果香中间插着小贩的吆喝声,从街角到巷尾都是虚华的繁荣。付芳软软地倚在满是青苔的墙角,蹒跚的背影带着坚强与希望。正是白领们下班时间,她面前的几个水果摊都是人满为患,只能微微挤出丝毫的缝隙。她轻轻挽上散落的白发,瞅准时机钻了进去,真幸运!一摸就摸到了梨子,儿子爱吃梨子!她不管拥挤的疼痛,只顾低着头窜拿梨子,眼看着怀里的布袋渐渐充实,她笑了。
时不时有人用手肘击打着她的头部,很痛,但她的脸上还是堆满了皱纹与笑容。就在放入第四个梨子的时候,她的头风犯了,膝盖也特别的疼(前几天被一个粗鲁的店家给扫地出门,她撞坏了膝盖)。眼看着梨子一个一个掉落在地,她的心里满是心疼与愧疚,接着眼前一片漆黑……
醒来时,太阳的颜色愈发地深了。她发现自己坐着倚在电线杆上,能听见不远处两名男子的争吵声。
“她明显是在偷我的果子!”
“你看见她偷了吗?或许她只是把果子装进袋子里准备付钱呢?”
“我们店里有专门的袋子,她却用自己的袋子,说得通?!”这摊主口中的“店”和“专门”只是虚张声势,充其量也只能算个场面较大的水果摊。
……
之后是怎么样的,付芳几乎忘记了,只记得那天由于道路规划,原本离家很近的几盏昏黄路灯也破例地开了。她被救她的男子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家走去,手里还拎着沉甸甸的水果袋子,是摊主所说的那种专用袋子。随着两人走远,路灯也暗了下来……
“原来如此,是他救了您啊。”欧阳小路低下头来,从付芳口中说出来的话简直就是偶像剧发展的情节,但主角并不是那种拥有美好外形的主角。
钟续明始终是一种沉思的状态,一言不发。
“后来他就向果园老板推荐了您,让您到这里来工作?”
“大概就是这样。”她说完,不经意地发出一声叹息,也许是累了。
“感谢您的配合,请继续工作吧!”两人收起手册,径直地站了起来,步调一致地走了出去。
房间里还剩付芳一个人,吊扇依旧开着。真不知道这二十几分钟是怎么度过的,她想。窗外的树枝曲折地盘错,宛如一只血淋林的魔爪,此刻它就抓在付芳那微细的脖子处,用力,可以感觉出它那黑线密布的面庞。我讨厌你,去死吧。
4
今日窗外躺着几朵乌云,它在流泪,看起来很悲伤。欧阳小路一个人在警室内无所事事,只好拿着东野圭吾的《鸟人计划》品味起来,貌似十分好看。
钟续明推门而入,从肩上的湿处可以看出他是冒雨而来。
“你又在看什么,又是那东野圭……什么的?”
“嗯,东野圭吾。”
“真不知道你整天看这些书干什么,难道还天真地以为它能帮你破案?”钟续明哧了一下鼻子,感觉像是在示威。
“这本可不一样哦。”小路把声音抬高了几度。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把自己的臆想写的跟实际一样吗,这些手法啊,动机啊,在现实里根本毫无可行性,不是吗?”
“这本书讲的关于这个的作案手法。”说完,欧阳小路把写好的白纸递给钟续明,“你看看。”
纸上赫然写着“毒胶囊”三个字,这让原本不屑一顾的钟续明有点儿动摇。过了半响,“你觉得有什么关联吗?”
“或许有一定的关联。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情不是相互联系的不是吗?就算你站在南极洗澡,你的老婆也能在北极感受到的。”
“你这算比喻吗?”钟续明又哧了一下鼻子,“有机会借我看一下。”
“好,‘利剑眼’终于开窍了啊。你现在要出去吗?下雨哦。”
“嗯,郭守义有个刚过门的妻子,我打算和小轩去拜访她。”
“刚过门的……可他已经年过半百了啊。晚婚吗……”
“年过半百?你可能搞错了,他今年才四十三岁,正好不惑。”
“是吗?看来我看人的眼光真的有问题啊。”小路翻了一页手里的书,“很难搞定吗?要两个人去。”
“也不是。据说她妻子是个酒吧女,还有飙车史,我怕一个人搞不定她,只好叫小轩一起去了。”
“这种女人也只有女人能搞定了。对了,要是雨停了的话,能帮我在竹德立交那边买螺肉面包吗?听说出了新款。”
“好……不知道你为什么总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钟续明说完,瞄了一眼小路手中的《鸟人计划》,全然没有往日的冷淡。几滴雨水吹洒进来,淋湿了桌上的书皮,随即印出花瓣的形状。
“喂!队长,把门关上再走!”
“砰!”
钟续明与崔灵轩步行到华西美容院的楼下,此刻雨已经停了,地面上有着难得的潮湿,风也格外的清凉。郭守义的妻子韦至美此刻正在上面做美容,半个小时前,两人被要求到这里等候。
推门而进时,一股浓厚的化妆品味道扑鼻而来,惹得崔灵轩直皱眉头,她最讨厌这种味道了。环顾店内,有几个顾客席上都坐了人,看见他们两个进来,一位女士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这里,便继续低头看手中的美容杂志。崔灵轩拉住一位店员耳语了几句后,便确定刚才抬头的那位就是韦至美。看来不受欢迎了,韦至美对于警察的来访并没有什么兴趣,或许还带着点儿厌恶。
“看来您的兴致不错,我还以为一般人都会很郁闷呢。或者说——会面有愁容什么的。”崔灵轩以一句强有的话进行开场白,并出示了警察手册,“您好,我们是城东警局的。对于您丈夫的死,我们感到十分抱歉。”说到这里时,她特地压低了声音,像是在照顾韦至美的感受。
看着这两位气势逼人的刑警,韦至美的表情并没有丝毫变化,她拿过警察手册,念叨一遍两人的名字后就丢了回去。
“有什么事吗?”
两人在她面前坐了下去。
“对于您丈夫生前有重感冒这件事情,您知道吗?”
“重感冒?是吗,他没告诉我,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吗?”
“是,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怎么样我怎么会知道。”
“井水不犯……请问这是什么意思?”钟续明觉得这女人十分独特,或许带着些不羁。
“他很色,就是这个意思。我们结婚只是名义上的,这你还不明白吗?”
空气凝固了一阵,忽然间灯光一闪,暗了下来,看来停电了。只有少量的光线从玻璃橱窗透进来,每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化妆品的盖子显得异常蹭亮。
由于停了电,两人刚好找借口告辞,因为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啊,真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钟续明说完,扯了扯外套,似乎上面沾满了化妆品和护肤品的味道。
“看来这位老人还是不太懂男女关系啊!”崔灵轩嘲笑道。
“确实不太懂啊,所以才要找你一起来嘛!”
两人沉默了一阵,继续往前走,前面是繁华的站前广场。
“你看看前面那两个坐在长凳上的男女。”崔灵轩悄悄指着不远处的一对情侣说道。
“我当然知道是情侣啊!不过……有什么特别吗?”
“还真是人情界的五情不全啊。请你仔细看看两个人的中间。”
“嗯……有一个米黄色的包包,很漂亮嘛,也不显俗气!看来两个人刚刚从商场出来,似乎购物愉快哦。”钟续明眉飞色舞地说道,看那快要挑起的眉毛就知道他对自己的答案很满意。
“请你再仔细看看那女人的脸。”
“嗯……”他确实仔细看了一下,“没什么特别啊,深红色的口红、高高挑起的睫毛,啊!还有稍微浓一点的妆,但是在她脸上却不怎么吓人啊!”
“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浓妆艳抹不知何时钩住男人魂魄的女人,竟然会在手上拿着一个略显俗气的包包。”
“有吗?这只是个人喜好吧?”
“哎……你还是不懂。对于许多女人来说,用尽所有的方法显得自己身姿妖娆是每天必不可少的,这其中包括买好看的衣服啦、好好护理皮肤啦、整容啦等等,但最重要的就是化妆,嘴上说着喜欢女人素颜的男子是很少的,而且好好护理皮肤和整容并不是很容易就能实现的。但是化妆不同啊,只要有心就能轻松学会。”崔灵轩不自觉地撅起了嘴,似乎在宣告自己在女性观方面的胜利。
对于崔灵轩提出的一连串概念,钟续明有些摸不着头脑。“是吗,呵呵!完全没注意到。”
“鉴于你以往的认知水平,听得懂就不错了。那么,她是绝对不会不合时宜地带着这样一个普通的包包,所以说,她很烦眼前这个男人,但鉴于某种原因却不能与他分手。其实,她应该还有另一个男人。”
“哎?——这也能看出来吗?”
“你没有注意到她一直在看时间吗,一定是和人有约。而且和这么一个讨厌的男人出来逛街还化那么浓的妆,就一定是为了之后的约会做准备啦。”
钟续明不解地看着远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坐在那里的两个人分道而行,男人消失在了“noble服饰店"的一角。不出灵轩所料,那女人很利落地把手中那米黄色的包丢弃在垃圾桶内,又快速地奔进一家服装店,利用里面的橱窗补了妆。
“还真被你猜对了。”钟续明捋了捋胡渣,从长椅上站起身来,“哎——走吧!”说完,他往反方向走去。
“喂!你去哪儿?不应该回警局吗?”
“你先走吧,我要去买面包。”他同样消失在服装店的一角。
“面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