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梦想》歪歪歪

1、第 1 章

　　我们的梦想

　　燕初是个很沉静的人。他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他自己也是一身的书卷气。像他这样的人，从来就不会和追星族这样的名词联系在一起。可是，燕初的的确确就是一个追星族。只不过，他只追一个人，就是晋。在这样的世界性大都市里生活，并不是他的本意，然而，因为晋也同样住在这个都市里，所以他坚持没有搬走。他抱着一丝小小的侥幸，如果某一天，能够在街上遇到，就好了。

　　晋是个模特。在整个亚洲都是顶尖的模特。他不唱歌也不拍戏，只走T台和为服装商家拍宣传画。他一直都在做自己的本分，所以在业内评价很高。即便已经非常低调，晋的拥护者还是年年剧增。他的外表过于出色，实在是令人难以忽视。他的拥护者越多，身价自然也就越高，代言的服饰也是被挂在精品柜里的。他极少出门，一是因为职业需要，二是本来就不是很喜欢喧闹的地方。

　　燕初毕业后就直接留在学校附属的科研所工作，工资不高，但很稳定。他并不怎么在意钱的问题，做学问的人，最是耐得住清贫。他不喜欢研究品牌，对服装也不是很了解，只是，每一次路过晋的大幅广告，他都会停一下，有些不舍地望一望，再继续向前走。朋友笑他，干嘛这么喜欢晋，不就是个模特吗? 燕初不反驳。他对他，其实并不只是追星族对明星的盲目喜爱。他其实，是真的喜欢这个男人，把他当作梦想一样的向往。在现实中，燕初一直隐瞒着自己的秘密，跟男士也保持着距离。晋，好像是假想中的命定之人，让燕初觉得，他还是有目标的。这样一个完美的、遥不可及的目标，让他的生活更加有了方向。就像流浪的人，把天涯当作最终的归宿一样。

　　在半山腰上，晋购置了一幢别墅，可以看到海景。人们都笑说住在山上的都是有钱人，其实不假。晋并不缺钱，但他知道自己肯定缺少了什么。这么多年来，从默默无闻到举世瞩目，他并不容易。不像其他模特，他其实很有几分学识，原来因为家中贫瘠，才从大学辍学出来，当了模特。他以前的梦想，是做个学者。至今，这个梦想似乎已经遥不可及。媒体曾拿这个做文章，夸他十全十美，有学问又长得帅。他总是一笑而过，有些无奈。购置别墅，除了山上比较安静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透过别墅里的落地窗，可以看到这个不夜城的万家灯火。晋好像看到了幸福。在哪一家灯火之后，也许就隐藏着自己的梦想。在哪一家灯火之后，有一些人，正过着自己盼望了几十年的生活。而这样的盼望，只能默默地埋在心底。谁都不曾知道，谁都不会知道。

　　听说晋为某个时装品牌做现场走秀，燕初有些心痒难耐。也许，他可以去看看。不过听说票价很贵，燕初很为难。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的工资是少了点。不过，没过多久，他便释然。罢了，见到又怎样呢？还是好好做自己的科研，才是本分。满屋子的海报难道还不够么？人，不要太过贪心才好。他轻轻叹了口气。

　　晋接了走秀后得知了票价昂贵的事，他有些愤愤。这算是个慈善活动，他才特意来的，如此贵的票价，也能自称慈善么？于是他要求就在商场的户外搭台，大家都可以来看。经纪人和厂商商量了很久，最后说服对方答应了。晋很满意，就热衷地准备。

　　燕初下班时，本来可以坐巴士，一直开到家门口，再往前走几步，便到了自家的公寓。但是，他几乎从来不坐。因为如果走路的话，可以绕去商业区，经过几家有晋海报的服装店面，看一看。晋在海报上的神情往往带着一股酷劲，偶尔淡淡地笑。每一个表情，燕初都记得很清楚。这一天，他按照习惯，走了商业街。远远地就听到很喧闹。他皱皱眉。身边的人群好像比往常都要多很多，令燕初很不舒服。算了，他想，自己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今天就不走这边了。想着，他掉转方向，朝最近的巴士站走去。明天吧，明天一样可以走这边。

　　晋的T台就搭在了商业区中心。当天人山人海，都是来看晋的。这个活动弄了一整天，晋精疲力竭。到了深夜，他才回到别墅。在客厅，他看着电视上的实况转播。镜头从商业区的入口，一直照到中心，人群很壮观。晋笑了笑，正准备关掉电视。突然，他发现在商业街的一端，在所有人都涌进来的同时，有一个身影却往反方向走去。那个身影，一晃而过，被人群所掩盖。晋只看到他的手提包上印着某个高等学府的印章。这个人，是一个学者。晋有些惊讶地呼了一声，啊。晋一瞬间觉得，这个人，好像就是自己缺少的那样东西。在人群当中，他身上沉静的气氛还是很强烈。他就是安宁，是平和，是晋的梦想的实现。

　　晚上看电视，燕初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他很懊恼，也觉得无奈。如果一定要在这样喧哗的环境里看到晋，他宁愿不看。他觉得自己跟那些慕名而去的人，还是有些区别的。晋的存在是他生活的一个支柱，告诉他，他还是有东西可以去追逐和想念的。越是高高在上，这样的想念就可以持续得越久。至于更进一步，燕初从来没有去想。他不是盲目的人，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这样做。在T 台上的晋光芒四射，他的一个皱眉，一抹微笑，都让台下尖叫。唉，燕初叹了口气，有些庆幸自己没去。喜欢安静的他若到那种地方，肯定会受不了的。这样一个人在家里坐着看，其实也不错。

　　晋不久后便向公司提出退出圈子里。他的合约还没到，为此，他赔了不少钱。在所有人的惋惜当中，他在事业最辉煌的时候，离开了。他们说，他是钱赚够了，自然就不想工作了，等他挥霍完，还是会复出。只是，晋并不这样想。那个向着反方向走的背影，好像给他指明了一条路。他的生命，其实也可以往反的方向走的。路，是自己选择的。他卖掉了别墅，不再留恋于看着别人的幸福。他带着不多的行李，开始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晋不再当模特的新闻在各类周刊杂志上登出，时常关心他的燕初不久就得到了消息。震惊是他唯一的反应。他感到自己的心有一角迅速地崩塌了，他一直以来所依赖的某种渴望随着这个人的消失，也覆灭了。他失去了方向。他的海报、他在商店橱窗前的宣传画，都突然失去了意义。燕初心中的那一点点侥幸，终于被现实所撕裂。他再也没有继续留在这个城市的理由。他突然觉得，这里太年轻，太有张力，已经不再适合他了。于是，他向所里申请远调，在大洋彼岸的一个小镇上，去过他认为真正的生活。

　　在冬日的一个清晨，两个旅人住进了同一栋正待出租的小房子。
　　他们都因为赶路的疲劳而匆忙入眠。
　　在同一天的黄昏时候，他们醒了，想，应该去拜会一下邻居。
　　于是，他们同时拉开了门。

　　有时候，我们的梦想离我们很远。
　　另一些时候，它其实就在我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