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话白蛇/白蛇谋》吹笛子的中州玫瑰

30、柳暗花明 原来乌云薄

　　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
　　古来得意不相负，只今惟见青陵台。

　　他是不讲理的，我也是没理可讲的。
　　我二人相顾无言，小青见我二人冷落了她，我又忘了初衷。随即恶胆横生，搅动江海波涛，一时东流水调转了头，向西喷薄而来，浩浩荡荡，横无际涯。这天，不见云日，这地，不见彼岸。乱石穿空，惊涛骇浪，卷起千堆雪。百年树木，轰轰然倒地，千古名刹，朝见夕已毁。
　　法海不假思索，金袈裟璀璨明亮，划破天际，遮住一方水势的同时，也如刺刀般割伤站立一旁的我与小青。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混着同样阴冷的血水。铁锈的味道，如此的迷离。
　　孩子，要出生了，这个人不人蛇不蛇的怪物，踢打着我的腹部。我见过雌蛇产卵，白色的卵蛋一点一点，缓缓地从蛇尾的甬道口排出。不可否认的，我很怕。我不怕这个孩子的降临，我怕我产后的虚弱不足以维持到许仙出现，再说，如果他不出现呢?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我能感觉到肚皮撕裂传来的阵阵疼痛。眼睛一闭一睁，夜晚就过去了。耳畔响起的，是婴儿啼哭的声音，映入眼帘的，是清晨的第一缕光辉。
　　法海与小青扭打着消磨了一个夜晚。法海看见降临人世的孩子，面上表情微微有些动容。小青瞟我一眼，飙升的警惕性是她下意识地回看了法海一眼。趁其不备，奈何，偷鸡不成蚀把米，被法海一掌猛击在心口。
　　小青凭空取剑，一击不成，怒，不要命地拼死纠缠。法海毫不顾忌往日情面，招招狠辣，直取性命。小青千疮百孔的身子上流出的血水随着流动的潮水汇集到我的脸上。她终究是我的妹妹，孤独的日月，她陪了我十来年。多短啊，却快活。
　　我不顾虚弱的身体，自行施法，了却身前事，断了脐带，将孩子妥帖地安置在至高点上后，方才上前助她。小青咬住嘴唇，不让满腔的血水溢出，免得她吊着的气会因着滚滚流淌的血而断。自以为是是我的缺点，我因此吃了不少亏，却屡教不改。现在，自以为是再一次使我吃到了苦头。法海不留情面，不顾我方生孩儿，何况他本是为天地所不容的怪味，修为岂是我短短千年所能及上的。我顾忌不太清醒的脑袋，压得法力和小青一个层次。人形，难以还顾得上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混入滚滚洪水中，毕竟水下作战在这等情形下，于我们，添了几分胜算。可是料想不到的情景，仿若手掌挡不住的光，分秒之内，直达眼底，戳心捣肺。
　　这里不是欢歌达旦的伊甸园，是恶魔所在的滚滚炼狱。水底下，即便是混杂了尘土，依旧清晰透亮，照出密密麻麻，陈列着的尸体。紫涨的脸，无血的身，昭示着他们死时的痛苦。窒息而死，你说，到底会有多痛?会比法海伤我的还深吗?会比许仙夜不归宿，我心如刀绞的程度吗?
　　来易来去难去，数百载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难聚。白蛇，终究还是逃不脱宿命，犯了天谴吗?小青怎么办?即便我扛下所有的罪责，她一条蛇，她这麽放荡不羁爱自由，也是会害怕孤独的。凡人，怎么够做朋友?

　　寂寞，永久的寂寞，会叫人思念成狂，孤注一掷 。
　　寂寞曾经逼疯了我。十里长街，华灯初上，簇锦团花。每一个日夜，我独自走马观花着那些美好的景象，想象着一个个悄无声息的，虚拟的朋友在陪伴我，明明知道一辈子都见不到对方，却几乎痛苦地要窒息死去。
　　你可知道这种痛?
　　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老去，却束手无策。
　　苍老的面孔上布满了褶子，双目凄切无神而浑浊。
　　好怕，好怕......
　　想抚摸那人的脸，却不敢上前。
　　呵，你问怕什么。
　　怕会面时，那人会诧异，会惊恐，会尖叫。
　　最怕得到的是——一句“你这个怪物”。
　　这种伤心的过往，我一个人承受就好了，不要让小青去触碰。
　　不为同根生，缘何甘自毁?如果不是同一条根长出来的，难道会愿意牺牲自己吗?

　　做都做了，还能怎么办?起码，许仙，你要给我个结果。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鼓角揭天嘉气冷，风涛动地海山秋。
　　败了，终是败了。
　　他一手掐住我的脖子，一手掐住我的七寸。小青以蛇形倒在血泊中，汩汩的江水使她无力的身躯化作了S形的样子，好像被拧的麻花。若是往常，我会嘲笑她，便是此刻，也有嘲笑她的欲念。可是，她朝我发出悲鸣声，戚戚的悲鸣。我知道这种悲鸣的意味，譬如狼类对即将死亡的伴侣的哀鸣。人形的小青千疮百孔，蛇形的小青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像我们这种动物，面部肌肉无法向人类一样做出表情，眼睛也总是空洞洞的。只有颜色层层递变的，深邃的瞳孔，偶尔能表现出我们的感情。只是太苍白，千万种猜测，也许没有一个能对得上。小青的哀伤，货真价实，我看得出来。我想我要痛得窒息了。而小青无能为力，正在看着我的死亡。冷血的母亲，不在乎她的孩子。清情楚楚的啼哭声，掩映着我无尽的悲伤。
　　脖子，呼吸的部位，七寸，心脏的部位。你知道那种无力感吗?碾压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海上的，潮湿的，带着腥味的东风啊，带着我无形的魂魄，回到远方那魂牵梦萦的家乡吧！青城山啊，孕育我的母亲，让我再一次感受你春来芳草萋萋的缱绻柔情。在那没有光明的日子里，我一直在思念着你！我多想，回到您的怀抱。那一去不复返的青葱岁月，之所以美好都是因为一路有你啊！

　　他撇开脸，面无表情地放手，从高空坠落的我，脑中是一片空白。他决绝的面孔好陌生，陌生到毛骨悚然。冰凉的海水透过我半张的嘴唇，进入口中，带着甜甜的腥味。当海水再一次蔓延至我流血的伤口，仿若有丝丝清凉的薄荷气味进入了身体，理智在疼痛的刺激下回归到了本位。可沉醉的人哪里回期待理智之神的到来?但愿长醉不复醒，是啊，我宁愿愈陷愈深愈迷惘。
　　海水逐渐吞没身体，我闭上眼，在感受水的温柔缠绵的同时，也感受着它给我带来的痛苦。漫江彤透，层林尽染。亘古不变的太阳啊！你的光辉普照大地，即使是在深不见底的海水中，你的光芒依旧能诱惑一切，我却要离你越来越远......有人揪住我细长的脖颈，我能感受到的，这个人没有用力。
　　我听见有人在哭，不是那种孩童丢了玩物时放肆的，不畏的哭声。这种哭声，我太熟悉来了，压抑又隐忍。
　　他喃喃自语说些什么，可我就是觉得他在我耳边大声地喊叫。为什么，明明就在耳畔，我听到的声音却若有若无，似有非有?好像远古的呼唤。不要摇了，不要摇了，让我睡吧......
　　睡！
　　我还没有得到答案，我怎么能睡?许仙，我还没有见你最后一面，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睁开眼睛，难以承受刺眼的阳光，半阖上眼，却对上一双深情的眼。雪亮亮的眼睛，如月色般迷人透亮。原来乌云薄雾散后显出的月亮这般皎洁，美好的形容不可方物。再没有朦胧的光辉了。明亮柔和，霞姿月韵——这就是许仙，是我懵懂不知事，错认了小和尚。
　　真亦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南极仙翁真心实意送我一程，好叫我辨明真假，我却是不明事理的。可悲，可叹，可伤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