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歲晏

19、◇【10-10】

　　【10】

　　2012年的北京，冬未至。深秋的风席卷过一地的落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整座城市都陷入了这灰蒙蒙的雾霭之中，只有熹微的光亮在城市的一角若隐若现，一切仿佛是世界末日来临的征兆。
　　我再一次翻开备忘录，上面写着：
　　2012年10月26日早上十点，高中同学聚会。
　　我已经忘了这是他们第几次组织这种同学聚会，反正前几次都被我以各种理由推脱了。自从零七年离开了北京，我就换掉了手机号码，甚至卸载了所有一切能够与过往联络的通讯工具。
　　余深，你可真是个狠心的家伙。
　　我记得就在我离开北京的前一天，一个微博名为“WolfKing-Lucifer”的姑娘还给我发来了一条私信，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一句话：
　　十七岁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这好像是网络上最新流行的问题，我的心猛地一震。十七岁那年我在做什么？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在键盘上迅速地敲下几个字后，按下了回复键：
　　十七岁那年我在暗恋一个男生，我，很喜欢他。
　　忘了是哪位知名人士说过： “人的一生中至少要有两次冲动：一次奋不顾身的爱情，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我没有实现前者，也没有实现后者。
　　我记得十七岁那年，鹿晗问我有没有什么梦想，我说我想去玻利维亚，因为那里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而鹿晗却说： “我想当一名歌手，我想唱歌。”五年后，他如了他的愿。而我，却仍是一事无成。
　　日历一页页的翻过去，时钟又走了无数圈，季节又换了。
　　但我还是没办法接受，他曾经拥吻我的那天，再也不能重来了。
　　不会再遇见你了，鹿晗。
　　静默时光里那样的你亦不会再想念了。
　　车缓缓驶过柏油马路，这是北京少有的清净时刻。此时的这座城市就像是刚刚从睡梦中苏醒过来的婴儿，所有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显得那么的陌生和未知。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中心广场的LED显示屏前，那张被无限放大的面孔，是久违的脸庞。
　　鹿晗比以前瘦了很多，五官自然而然的显得更加立体，但他那双藏了星星的眸子却是无人可以代替的。他穿着一身黑色笔挺的西装革履，站在镜头前，显得特别的精神。
　　主持人问他：“十七岁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鹿晗礼貌地接过话筒，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十七岁那年我喜欢一个女孩，是她让我坚定了信念执着着梦想，我想要成为和她一样优秀的人，我想只有那样我才能配得上她。只可惜到了最后，我还是失去了她。”
　　“噢。”主持人故意把音拉长，“看来鹿晗对那位姑娘还是念念不忘啊？”
　　“有些事我不怕说，如果我还有机会再见她一面，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开她的手。”
　　鹿晗的话刚说完，我就听到了那些和我一样围在LED大屏前的女生落寞地感叹。我真是羡慕她们，拥有着尚好的青春，敢爱敢恨。从不像我，畏缩怯懦，连一句喜欢都无法说出口。
　　节目接近了尾声，最后是鹿晗送给大家的一句话：
　　“我们每个人存活于这个世界上都要拥有自己的梦想，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梦想去奋斗和拼搏。我们还年轻，我们还拥有着尚好的青春，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我希望你们也能像我一样为了自己信仰去成为一个优秀的人，这样才不枉于青春。”
　　年少时，我们把彼此当做各自的信仰。
　　却在追逐时，迷失了方向。
　　当车冲出防护带直直地开下山崖，第一次，死亡离我只有一步之遥。
　　我听到与我拼车的那两个女孩声嘶力竭的尖叫，她们使劲地拍打着窗户想要逃出去，那是一种对生的渴望，可这些无非是多此一举。
　　车子碰撞到了石头，开始无止尽的翻滚，车里的人上下颠簸，都被狠狠地甩出了车外。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我感觉猩红色的液体从我麻木的身体里流出，四肢像是被拆解了一样，动弹不得，我好像看到了上帝，它正咧着嘴对着我笑。
　　一时间，昔日的浮光掠影一一呈现。
　　我仿佛看到了鹿晗，看到了十七岁的我们。
　　我看到他背着我行走在乌漆墨黑的小巷中，我看到他紧紧握着我的脚帮我擦药时那一副小心翼翼的面孔，我看到他把那一撮仙女棒塞到我的手中自己一个劲地喊着烫烫烫，我看到他捧着我的脸吻上我的唇时略带青涩的面容，我还看到他靠在我的大腿上喃喃道：余深，我喜欢你……那是我爱过的那张爱笑的脸，那是我爱过的那双含泪的眼。
　　鹿晗，真的好想再听你叫一次余深。
　　鹿晗，真的好想再听你对我说一句喜欢。
　　鹿晗，真的好想好像再看你一眼。
　　……
　　“十七岁那年我喜欢一个女孩，是她让我坚定了信念执着着梦想，我想要成为和她一样优秀的人，我想只有那样我才能配得上她。只可惜到了最后，我还是失去了她。”
　　“有些事我不怕说，如果我还有机会再见她一面，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开她的手。”
　　“我们每个人存活于这个世界上都要拥有自己的梦想，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梦想去奋斗和拼搏。我们还年轻，我们还拥有着尚好的青春，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我希望你们也能像我一样为了自己信仰去成为一个优秀的人，这样才不枉于青春。”
　　我似乎看到鹿晗的脸似一个幻境般隐约地呈现在天空中，我似乎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在轻声呼唤着我的名字。我缓缓地抬起手想要去触摸，可是只有浓稠的血液顺着手臂流下，温热的触感，就好像是十七岁那年鹿晗吻我的唇。
　　我知道我快要死了，因为人只有在死的时候脑海里才会回放那么多过去的回忆。果然，头开始剧烈的疼痛，可是我再也没有力气看下去了，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黑暗一点一点的将我吞噬。而头顶的那一方灰色的天空也渐渐消失在瞳孔中。
　　鹿晗，鹿晗……
　　那是我这辈子呼唤过的最后一个名字。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在自己心里，不曾远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