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
顾寒眠很热。仿佛血液正在被不知名的热源烘烤，下一刻就要蒸腾。他又很冷。被汗水浸湿的单衣黏在身上，肌理之间是蔓延的寒意。更奇妙的是，他脑中一片清明，像是这十几年来从未如此清醒过一般；配上那股水深火热，更是搅得他不得安生。
他想要睁眼，从这诡异的梦魇中挣脱。突然，如千针尽落肉身一般，细碎却尖锐的痛感从四肢百骸迸发而出。他不由低低呻吟了一声。
与此同时，有人淡淡道：“莫动。”
紧接着，又有第二个声音传来：“师……兄……鸩吻……毒发了。”声音的主人仿佛身挑重担，气息甚为不稳，不禁让人觉得下一刻，他就要不堪重负倒下去。
被称作师兄的人“嗯”了一声，道：“稍安勿躁。”
顾寒眠只觉身上那股莫名的痛意更加来势汹汹，不禁难忍地皱了皱眉。这细微的动作却立刻牵动全身，仅仅是一瞬间，就足以让他生了要被活活痛死的惧意。很快，他察觉到一股清流缓慢而温和地顺着筋脉而下，稍稍将那逼人的痛意压下。他正暗自松了一口气，却立刻听第二个人气急败坏道：“小子，说了别乱动！”他这才察觉到那人离自己极近，气息拂过耳边，那人咬牙道：“师兄，我要护不住他心脉了！”
那师兄道：“撤手。”
那股清流即刻消失。沸腾的血液混合着猛然再爆发的剧痛席卷了顾寒眠全身，他闷哼一声，察觉有人迅速在他胸口猛扎三针，霎时，他喉间血腥翻涌，不禁呕出一口血来。神志不复清明，他两眼一黑，昏厥过去。
静心堂内，白起歌席地而坐，正兀自运功调息。他面前坐着一个小少年，身形不稳，摇摇晃晃向后栽去。白起歌气息未匀，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接个满怀。他这一接，一口气愣是没喘上来，抬头冲沈渊愤声喊道：“师兄！”
沈渊淡淡道：“在，喊什么。”
白起歌没好气道：“我要累死了，我没力气了。”他伸手拨开顾家小子汗湿的头发，仔细端详他面容几刻，“咦”了一声，欢快道：“将这小子洗干净仔细一瞧，长得倒是挺讨人喜欢。”
沈渊负手立在一边，丝毫没有过来接手的意思，只朝一旁的床帏淡淡一瞥。
白起歌不由翻了一个白眼，道：“师兄，我觉得再过几年，我怕是要改口喊你师父了。”一面这样说着，一边将怀里的少年抱到床上安置好。沈渊挑了挑眉，道：“怎么说？”
白起歌把那少年身上湿透的衣服剥了个干净，漫不经心道：“哪有师兄这么使唤师弟的？向来只有徒弟孝敬师父的份儿。不知道师父哪天闭关出来，会不会大骂你抢他饭碗。”他将那湿哒哒的单衣揉成一团丢在一边，探了探他鼻息心脉，又道，“他气息虚弱，我说，要不给他泡个药浴？”
沈渊静静看他动作，道：“你药理都白学了。”
白起歌回首怒视他道：“我瞧他身上汗津津黏糊糊的，一片好心想给他沐个浴，关药理什么事？”
沈渊道：“鸩吻和萼蔓都是热毒，你要是想给他洗澡，用不着药浴，直接带他下山，丢冷泉里泡着就是。"
白起歌噎了一记，思忖一番，暗道：“是了，师兄吩咐我找的几味药除了可稳固心脉、愈伤清毒之外，还有清火之效。方才真是手忙脚乱晕头转向，居然忘了这一茬。”思及此，又看向那昏迷的少年人，不由撇了撇嘴，使劲在他脸上扭了一把，道：“顾小子，你欠我好大人情。”
沈渊道：“你照顾他，待他醒了，喝过三天药，去泡一泡冷泉也是好的。”
白起歌听他一副马上要走的口气，不由扬声叫道：“师兄！”
沈渊已走到门边，听他这一喊，只好停下脚步，回身道：“又怎么了？”
白起歌不可置信道：“我去找了半个月的药，刚回来喘了口气，你就拖我来这，说要解毒给我看。结果，看你妙手回春的机会几乎没有，倒是给你做了几个时辰的苦力。现在，我气还没缓过来，你就要丢我一个人照看这么个病秧子？”
沈渊“哦”了一声，冷淡道：“怎么，你自己捡回来的烫手山芋，我帮你降温还不够，难道还要一口一口喂进你嘴里吗？”白起歌被他噎个半死，正思考说辞欲驳他一通，又听沈渊正色道：“牵扯上了顾家，出岫山必定不太平了。我要下山一趟。”
白起歌顿觉理亏。他摸摸鼻子，道：“知道了。师兄要下山做什么？”
沈渊避重就轻道：“待我回来，你自会知晓。我不在，你不要带着门生们胡闹。顾小公子身上若有什么突发病症，多去药阁里看书，总会有法子解。”
白起歌闻言，瞪大了一双眼，故作惊讶道：“师兄，你不过下趟山罢了，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
沈渊道：“后事？那我大约不必回来了。你听着，出岫山各项开支及门生详细均记录在案，放在书阁……”
白起歌忙道：“不不不不不，我胡说八道，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闭嘴，师兄你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沈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顾寒眠昏睡了六个时辰。再度睁眼，便对上一张放大的人脸，足足吓了他一跳，立刻翻身坐起，挥拳而出。幸得那人反应迅速立刻闪身避开，嘴里大惊小怪道：“嘿，你这小子，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么？”
顾寒眠遭竹笇毒侵蚀神志小半月，此间的记忆混乱而模糊。他看着眼前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人，一番努力回想，恍惚忆起在某处山脚下，一汪清泉边，他死死拽住了这人裤子不放，央他救命。又忆起不久前，有人封住他几处大穴，强逼他体内内力逆行；那人还在他脑袋上连扎了好几针，扫出脑中混沌，带来暂时清明，随后便是不得安生的冷热交替和难以忍受的剧痛……念及此，他慎重了神色，在床榻之上朝他跪拜下去：“阁下救命大恩，在下`身无长物，无以为报。愿以命相托，听候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人手里不知哪里来了一把折扇，此刻被他展在手中，摇了几摇，看着他似笑非笑道：“小弟弟，你年纪不大，说话却这么一板一眼，老气横秋的。”他扬了扬下巴，漫不经心道，“你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么？”
话音刚落，便见顾寒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色顿时更加惨白。他低头审视了一番衣着，原先那套破烂衣服已不再，而被换上一身素净白衣。他闭了闭眼，艰难道：“阁下若真忌惮我的身份，又何必救我。”
那人笑眯眯道：“说到点子上了。”他两手一摊，“我救你，也不是为了要你的命。无用不说，反倒会凭白再惹一身腥。”顾寒眠被他说得脸色变了又变，咬着下唇一言不发，眼中渐渐盈出泪意。那人见他此番光景，不由停住了话头，软声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余毒刚清，且先休养着。”他抬手指了指一旁小几上的药盅，示意他躺够了就赶紧喝药。顾寒眠从善如流，将药一饮而尽。饮毕，他展了展那药盅，轻声道：“可有地方供我洗一洗这药盅？”
那人被他这一问逗得哈哈大笑，合了扇子，连连摇扇道：“你放一边就是，会有人来收拾的。”顾寒眠见他笑得开怀，被那热烈气氛感染，也不由微微牵一牵唇。他年纪虽小，五官却已显出未来青年人七八分的英俊来，又交织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这微微一笑，显得更加动人。那人顿了一顿，叹道：“哎，我怎么捡了个这么祸水。”他摸了摸鼻子，正色道：“这儿是出岫山，你的麻烦事可以稍微往后放一放，不必担心。屋外有门生候着，主事的人现下都不在，你若有事，直接报我的名号就好。”说到这里，他手中扇子清清脆脆敲了一下自己手心，道，“瞧我这记性，我叫白起歌，你……”
顾寒眠迅速道：“在下顾寒眠。只是顾家，已成大讳……”他欲言又止，抬眼看向白起歌，便径自对上他一双笑眼。他手中折扇一下一下敲个不停，慢悠悠道：“我说了，在出岫山上，不必担心你的麻烦事。
“出岫山向来不收外人。我瞧你根基不错，武功内力都有些门道。便先替师父师兄做了主张，收你做我的小师弟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