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兮胡兮奈若何》血泣石

2、忆美人 关于丽娘T

　　忆美人
　　陶熏[1]

　　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2]

　　余恋爱了。
　　对方乃老爷新近所收一越窑茶盏。伊之美伊之好简直令余无法移动视线，徐昭梦[3]那“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4]完全就似为伊而作，却又道不尽伊之典雅与绝妙。不敢想象，当伊久沐天地灵气幻化为人时，会是怎样堪叫千峰失色、日月无光的清丽……
　　但那将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现在，余只能静静守在伊身边，贪婪地赏着伊冰肌玉骨，圆似月魂坠，轻如云魄起的瑰丽。[5]

　　只可惜，偏偏有人跑来刹风景。

　　“呦~小瓶子又跑出来发痴啦？”胡丽娘[6]这女子美则美矣，性格实在令人无话可讲。若非诺大府上再无其他同类，余与彼相信不会有甚瓜葛。曾经抗议过，余是“扁壶”并非“瓶子”，被彼一句惊呼“便壶？！那，奴家改叫你‘虎子’[7]可好？虽说听来乡土气，好歹不辱斯文……”差点气出开片[8]来……
　　“如此良辰如此夜，尔不好生侍着大少爷，跑来这里做甚？”
　　“官人左拥右抱环肥燕瘦，少奴家一个不少~”狐狸娇笑，别说，还真有点深闺怨妇强颜欢笑的味道。
　　“原来是旁人太多，不好施术吸元阳，才闲得找余串门子。”余冷嗤。
　　“小瓶子你也是美人么~”被余侧头避开，彼收回落空的狐爪，“奴家就不明白了，平时摸都不给摸一下的瓶儿，如今就满心满眼就扑在你‘冰玉妹妹’身上。她冷冷硬硬又不解风情的，哪有奴家香香软软的好？”
　　“子非‘余’，安知‘余’之乐？”彼与伊，实如烈焰寒冰，全无可比之处，余绞尽脑汁，道，“尔即为女子之身，安能知吾辈眼中佳丽之妙？”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子之乐？”炯炯的看着余，狐狸狡黠的笑，“丽娘虽托女身，亦知淑女妙处，亦逑窈窕淑女。如何不知何谓佳丽？”
　　余大惊，诚不知这胡氏丽娘竟为女中断袖、汉宫阿娇！当即作谦逊好学状，“则依尔之见，何种女子算得倾世佳人？除尔之外！”
　　“除却奴家……这可有些为难了……”狐狸颦首，“想来三百年前，倒曾遇一浊世佳丽。”
　　“哦，怎生渊源能教尔这般深忆？二人之间，可有绮旎艳史？”
　　“呵呵，小瓶儿这张嘴啊~确实，时至今日，仍记得初见她的悸动。山野村寨、寻常院落，蓦然回首，心为之动，魂为之牵，梦为之萦，惊为天人！”
　　“于是当即共谱一曲风流？”余调笑，认识狐狸有些时日，从不见彼为任何人事惊艳。莫不是昔年旧好影响过深？
　　“非也非也~”彼摆摆手，“她从来不认识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尔欺余！”这狐狸什么性子？！如何会有看上了却不弄到手的羞涩？！
　　“就知瓶儿不信。当日我被困点霞山，眼见朝不保夕时，每每念其她，也是愁肠一日而九回啊……”微眯起眼，彼似忆起当初情形，挂着丝暧昧的笑，“想她丰腴可人的身子，想她香甜诱惑的体香，想她灵动黝黑的眼眸，想她温吞欢快的嗓音……”
　　确实，是个珠圆玉润的美人，一直以为狐狸会喜欢纤瘦型的。但是，余擦汗，这描述，相当登徒子啊……
　　“每每闭上眼，就会想到她丰盈饱满的身姿，楚楚可怜的神情。当真多一分嫌肥胖，少一分嫌柴瘦，强一分嫌粗鲁乏味，弱一分嫌矫揉造作……”
　　“魂牵梦萦的妙人，尔竟能忍住不去找她？”听彼这般描述，这般神情，余竟也有些神往那位无名佳丽了——当然，纵使佳人再美，也不会胜过余的冰玉茶盏！
　　“岂会？！甫一脱困，我马上去会她了！欺上她修长的颈子，扯去她柔软的羽衣……” 彼阖上眼静静回忆，“拆吃入腹、吃干摸净……此等销魂蚀骨的美味，余韵无穷阿~~~”
　　“停！！！尔，你，你你你强，强……你辱了人家姑娘清白？！！！！！”还好余是元神化身，否则这般自太师椅上跌下，非粉身碎骨不可。胡丽娘，余打眼[9]了！禽兽果就是禽兽，即便化身为人，也……唉……尔太令余失望了！！！！！！
　　不曾想狐狸竟眨眨眼，不明所以的看着余。
　　余缓口气，按住暴起青筋的额角，“那，尔设法给了她名分？可尔为女子啊……”
　　彼摇头，余于是头更痛了。
　　“那尔将那女子怎生安排了？”
　　“安排什么？不是说吃掉了么！”
　　“废话！我听见你说‘吃干摸净’了！但那之后……”突然间，余悟了。“尔是说，尔吃了，不是那个了，那位美人？！”
　　“还没告诉你，它是只芦花小母鸡~”彼花枝乱颤，“呵呵，那般鲜嫩，再没尝到过了……”
　　“……”余这回，真是被气出开片了。以致日后不得不对冰玉解释说，余身上那是领先潮流八百年的“金丝铁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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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篇节选自《银釉斋文集》卷三，《盛世追想录》一篇。题目为编者所拟。作者陶熏，字慈，号龙窑客，又号银釉斋，系东汉末年魏地烧得青釉扁壶得到所化。据考该篇所述为盛唐时期，其时作者为淮南节度使柏涉私藏。
　　[2]《秘色越器》唐，陆龟蒙：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好向中宵盛沆瀣，共嵇中散斗遗杯。
　　[3]徐夤，字昭梦，莆田人。登乾宁进士第，授秘书省正字。依王审知，礼待简略，遂拂衣去，归隐延寿溪。著有《探龙》、《钓矶》二集，诗二百六十五首。
　　[4]《贡余秘色茶盏》唐，徐夤。捩翠融青瑞色新﹐陶成先得贡吾君。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古镜破苔当席上﹐嫩荷涵露别江滨。中山竹叶醅初发﹐多病那堪中十分。
　　[5]越窑青釉如冰类玉，唐人皮日休有《茶中杂咏•茶瓯》云：邢客与越人，皆能造兹器。圆似月魂堕，轻如云魄起。枣花势旋眼，蘋沫香沾齿。松下时一看，支公亦如此。
　　[6]胡丽娘，推测实为六百年以上的九尾灵狐所化。其时为柏府长公子别室。
　　[7]虎子，即夜壶。
　　[8]此处指作者气炸了。开片本为瓷器釉面的一种自然开裂现象。开裂的原因有两种：一是成型时坯泥沿一定方向延伸,影响了分子的排列；二是坯、釉膨胀系数不同，焙烧后冷却时釉层收缩率大。因此开裂原是瓷器烧制中的一个缺点；但人们掌握了开裂的规律而制出的开片釉（即裂纹釉），变成为瓷器的一种特殊装饰了。宋代的汝、官、哥窑都有这种产品。开片又称冰裂纹，按颜色分有鳝血、金丝铁线、浅黄鱼子纹，按形状分有网形纹、梅花纹、细碎纹、鱼子纹、百圾碎、蟹爪纹、牛毛纹等。
　　[9]打眼，方言，指买东西没看出毛病，上了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