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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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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那棵合欢已经很高了,宽阔的树冠优雅地舒展开,羽状叶片潇洒地铺散着,在夕阳的余辉中显露着别样的光华。
卡妙呆呆地望着洒满金色的小树林,各色花儿竞相摇曳着,像是要争夺这灿烂的景致。暑气渐退,三三两两踱步的人们,悠闲地享受着难得的清凉,面色也不禁柔和起来。
而这些惬意从容的人流中,却找不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米罗离开,已经五年了吧。
就突然浮上一阵心痛,没有征兆地,鼻子发酸。
那家伙要是看到,准又得笑话自己了呢,一个大男人,怎么跟个孩子似的,泪腺这么发达。
嘴角不禁微微扬起,一股幽幽的暖意涌入疼痛尚余的心房。卡妙别过头,轻轻地叹口气。
这房间,始终还是最初的样子,几年前被那家伙硬拉着去床上用品商店买的被褥床单,清清爽爽的淡绿色,揉杂着些许天蓝的花纹,流水般轻盈的波浪形状,“妙妙,最符合你的气质呢”,当时的他,满眼含笑地说着,顾不得旁人诧异的目光,硬是拉过自己,重重地吻在脸上。记得自己愠怒地推开他,摸着涨红的脸,一时无语的心头,竟也涌上丝丝蜜意。
天蝎座的人,浪漫情怀倒是不少,用卡妙一贯的话讲,鬼点子不断。
自己的生日,各类名目的节日,他个个都记得清清楚楚,总是出其不意地变出礼物,然后撑着脸歪着头,饶有趣味地看卡妙满面的尴尬,和因为又惊又喜而飞上的红云。
床头柜上那一对水晶小人,两个人相识的第二个情人节,那家伙送的,当时弄得神秘兮兮,小心翼翼抱着的盒子,让卡妙以为又是什么恶作剧,捉了小虫子来恶心他。
满肚狐疑地接过盒子,掀开盖,卡妙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淡紫色天鹅绒的衬里托着的,是两个惟妙惟肖的水晶小人,显眼的石青色和宝蓝色头发,微微闪光的眸子,紧紧相握的手掌,让人一见顿生爱怜之心。
“米罗,你……”捧着盒子,卡妙抬起眼,那家伙笑意盈盈的脸,一瞬之间,竟像铸刻一般,久久地印在心头。下一刻,自己被大大地抱个满怀,火热的唇如珠子般洒落。
“米罗,米罗~~ 小心啊,水晶掉地上就碎了!!”不禁大喊出声,这家伙,真是的……
米罗啊,这两个小人我一直放在床头呢,你看,他们的手攥得多紧。
你呢,你说过要一辈子牵我的手,你食言了呢。
“妙妙,妙妙~~~~ 来尝尝我做的山楂果酱嘛!开胃的哦!!”不由分说地拉着自己在桌前坐下,端来一盘红彤彤的果酱,抹了饼干,就要往自己嘴里送。
轻轻皱了皱眉,接过来,试着舔了舔。自己素来不喜酸食,平日对山楂几乎碰都不碰。这家伙却非要说自己吃得太少,身体太瘦,说什么走出去人家会怀疑他有虐待倾向,然后自作主张地独揽了三餐的活儿,成天下了班就捧着菜谱摇头晃脑,一副熟记于心的模样,而每顿端上来的菜,吃起来的味道却似乎并没有看上去的好。
卡妙却从来不多说什么,只是埋着头一口一口地咽着,顺从地吃米罗夹来的鸡腿,排骨,直到肚子发胀才放下碗筷,抽了纸巾轻轻地擦嘴。心里好充盈好温暖,仿佛一辈子的酸甜苦辣,都凝聚在这张小小的餐桌上,看米罗端过自己还剩下些饭菜的碗,接着吃起来,那么香那么沉醉,卡妙的眼中就浮上薄薄的雾气。
米罗,你知道吗,现在的我,做了好多山楂果酱放在冰箱里呢,每天都吃,很乖的哦。
米罗,你知道吗,我现在再也不剩饭了呢,你不在,所以我只好把你那份也吃掉。
米罗,你看,我又瘦了,你说好要照顾我把我养胖的呢,大丈夫说话可不能不算数哦。
沉沉地叹息一声,卡妙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树林,那棵翠绿葱郁的合欢,在晚风中微微摇动着枝叶。
米罗啊,你不是最喜欢紫色吗,你要是看见这棵树,一定会欢呼雀跃吧。
五年了,整整五年,它终于长成一棵挺拔的大树,知道吗,今年四月,它第一次开花了呢。卡妙定定地望过去,任随思绪飘扬。
那是四月的一个清晨,婉转的鸟鸣将卡妙从睡梦中唤醒,睁开朦胧的眼,慢慢踱到窗边,拉开窗帘,朝阳还未升起,只有淡淡的红晕浮在天边。而那一团浓郁的紫,就那么兀自地映入眼帘,安安静静地,在晨光中悄然绽放,满树密密匝匝的花朵,争先恐后地吸吮着甘甜的晨露,舒展着柔嫩的身躯,仿佛张开怀抱在迎接这崭新的世界。
记得自己当时就微微地笑了,似乎没有任何理由的,心中涌上难言的温暖,好像爱人久违的拥抱,那么彻底地,让自己绝对臣服。
抓起外套,卡妙就出了门,直奔那片紫云,仿佛在一瞬之间,那就是自己的全部生命,全部追求,仿佛一种无言的召唤,抽离了自己的灵魂,让这副躯干亦步亦趋。
靠着树干坐下,深吸一口气,清晨的新鲜气息,和着合欢花淡淡的芳香,在胸中久久萦绕。卡妙不由得闭上眼睛,刹那之间,仿佛有一双臂膀,轻轻地将他拥围,那种熟悉的温度和气味,是做梦吗?
一惊之下睁开眼,绿绒绒的草叶上挂着露珠,几朵紫色小花静静地躺于其间,耳畔萦绕的,只有小鸟们不知疲惫的歌声。
时间不早了,该收拾上班了呢,卡妙站起身,整整衣着,迈开步子,几步开外,却终是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在那一瞬之间,他几乎相信,满树绚烂的紫花,是微微轻笑着的。
米罗啊,你知道吗,每天清晨我都会去那棵合欢树下静坐一会儿呢,静静的,不干别的,只是想你。
虽然你好坏,说走就走,丝毫不带点眷恋。
医生说你得的是脑溢血,家族遗传的,可我真的不相信,不愿相信,平时那么活蹦乱跳的人,怎么突然就不省人事了。
米罗,原谅我好吗,葬礼那天,我没去,我不敢去,因为我去了,也许你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而现在,我可以相信,你还活着的,是不是?你只是因为某个不能言说的原因而不得不离开,暂时离开。
所以,我等你回来,米罗,不管多久,我卡妙,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