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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篇 三十一岁的 ...

  •   三十一岁的云乱抚摸着手里那把已经磨得发亮的木剑,就着营账里昏黄的烛光细细地看着。柝声迭迭,带着阵阵寒气钻进帐子里来。云乱从小在江南长大,总是不适应这塞北的苦寒,不禁将衣服裹了裹紧,又喝进两口烧酒,方决得身上妥帖一些了。
      “报告。”
      “进来。”云乱将木剑放在桌上,便道。
      进来的是和光。和光与见素、抱朴、同尘三人都是从二十岁上便跟着云乱的,四人的名字都是云乱起的。和光同尘,见素抱朴,比起这个以天下为战场的年代,似乎太过温和古拙了些,然而兵法诡诈,云乱终究不喜,又因为阿衣不喜欢,所以儒家的书也是很久不看了的,故而随手拈来的名字竟是最不切合这个时代的清静无为。
      “云帅,探子来报,已找到了逆朝余部的确切位置。”
      “报来。”
      “是。逆朝余部十万军队驻扎在铁托山以北三十里处,有铁骑五千,装甲精兵五万,其余是步兵。”
      二十年前还是煌煌天朝,顺天应命,而今已是逆朝叛臣,仅剩下十万军队苟延残喘,这世事变幻又有谁能洞悉明了呢?
      云乱叹息一声,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桌案,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在斟酌一盘棋,又仿佛是在咂么一壶用世事酿出的浊酒。
      片刻,便对和光道:“你去叫诸位将军到这里来吧,我们明天就吃下那最后十万人。”
      “是。”和光做事历来干练,当下也不多话,便退下了。
      “这样的话仗便打完了吧!阿衣,战争夺走了你的丈夫,就让我还你一个清明天下吧。”
      余光又看到桌上那把木剑,现在看起来,只有云乱小臂那么长,拿在手里,不足一握,可是小的时候……

      五岁的紫衣抱着那把比她还高一点的剑跌跌撞撞地跑进天井的时候,正是细雨霏霏的日子,石板街上的泥水溅在了紫衣明黄的裙裾上,她每跑一步,脚下便踩起一圈水珠,像是水晶的王冠,又或者是步步而生的莲,不似人间。
      天井化作了一方小小的湖,紫衣是那踏水而来的仙子,云乱则是痴痴凝望的人间帝王。这一出天人绝恋的戏码就从紫衣五岁那一年开始上演,结果却是仙子落入凡间,万劫不复,帝王痴情不改,孤独一生。
      巷子深处,陌生的戏文里悠悠地唱着:
      恋着你刀马娴熟通晓诗书少年英武,跟着你闯荡江湖风餐露宿吃尽了世上千般苦。

      几位将军都在主营帐中站定了,三十一岁的云乱方走到沙盘前,着和光说明了敌军的情况,便开始布置战术。
      “明日卯时一刻全军于敌营东方一百里处集结完毕。木将军任先锋官,带领三千兵士扰袭敌军,伺机寻找逆朝国主及重臣所在,以期擒贼擒王。”
      “是。”
      “成将军坐镇中军,听我号令正面进攻。”
      “得令。”
      “王将军与陈将军分率左右骑兵,从两侧迂回包抄。遇到敌军的骑兵要避其锋芒,不可硬来。”
      “是。”“是。”
      “成将军与敌军交锋后,看同尘旗令,中部佯退二十里,两翼佯退五里,骑兵从左右两侧包抄,包围敌军,见素、抱朴快马传令,一旦包围圈形成,即令全军发起强攻,一举拿下敌军。众将可有疑义?”
      “听从云帅调遣!”
      “都下去吧,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就是一决胜负的时候了。”
      “是!”
      众人退下后,营账里便显得格外冷清寂静,云乱仍旧一人坐着,木剑在手边映着烛光,听着旷野里传来的狼嚎。
      云乱感受着寒意无孔不入地袭来,紧紧握住木剑仿佛最后的温暖,沉默许久,他一个字一个字轻轻地说着,“我不爱那把木头剑……我不爱你。”
      阿衣,我不爱你。你怎么会忘了呢?

      “阿衣,来,吃点粥吧。”四十岁的云乱端着粥碗坐到紫衣床前,自那天紫衣闯进王府,已过了二十余天,紫衣脸色灰白,两颊凹陷下去,嘴唇也不似从前柔润鲜艳。
      “你喂我。”
      “好。”云乱宠溺地一笑。
      是银耳莲子糯米粥,熬得很烂了,还加了冰糖,甜甜软软的。云乱细细把粥吹凉,一口口喂给紫衣。
      “阿衣……”
      “嗯?”
      “嗯……没什么。好喝吗?”
      “云乱你想说什么就快说,过两天想说也……”紫衣本来是凶巴巴的口气,说到后面却接不下去。
      “阿衣。你还记得我们小的时候,我曾经很喜欢一把木剑却不敢跟父亲说。你跟我讲,要是我不喜欢什么东西,便说‘不喜欢’,要是喜欢得紧又说不出口,就说‘不爱’,那样你就知道我喜欢了。所以,所以那天,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我说‘不爱’,是因为……”
      “哦,对不起,我忘了。”

      对不起,我忘了。紫衣当时就是这么轻轻巧巧地说着,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懊悔、没有愧疚,没有恍然大悟,什么都没有,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对不起,我忘了。”
      这句话云乱琢磨了很多年,却始终不能理解。就是当年那一句“我不爱你”,使得紫衣转身而去,从此两人错过了一生,为什么当自己揭开谜底,紫衣却只是如此平常地道一句“我忘了”,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呢?
      云乱有时猜想,或许紫衣根本就不曾忘记,可是当年她为什么又要转身而去呢?有时他又觉得,或许紫衣是在那一次离开后才想起来了这个约定,可是,在那样漫长的岁月里,她又为何不后悔,不回转,不来回答他的等待呢?又或许只是紫衣知道她自己将要离开人世,故而说得平淡,不愿留下更多的遗憾与眷恋?
      每每想到山重水复灯花尽,却仍是十年生死两茫茫。

      二十六岁的紫衣克死了第二任丈夫,穿着白色丧服的紫衣立在灵堂里,表情木然地向每一个来吊唁的人行礼,听着他们说“夫人节哀”,也听见他们心里说“这个不祥的克死了两个丈夫的女人”。
      紫衣只是漠然,不哭也不笑,看着那些或真或假的哭天抹泪的女人以及那些在灵前发表着慷慨悲壮的悼言的男人们,紫衣心里一片荒芜。
      不知怎么的,紫衣就想起了许多年前听到过的那句戏文:
      恋着你刀马娴熟通晓诗书少年英武,跟着你闯荡江湖风餐露宿吃尽了世上千般苦。
      若是这样,也好。紫衣在心里对自己说。
      回头看,门外飞马而来的是刚刚得胜归来的云乱,风云满身,剑上血迹未干。

      靖安王云乱五十五岁时,靖安王妃薨,享年三十八岁,谥号端慈。靖安王未再续弦,膝下仅有一女,未有子嗣。
      靖安王三请卸去兵权,圣上皆搁置不议,又请免去恩荫,亦不准,反赏赐金银宝物无数,准带剑禁中行走,恩宠极隆,烜赫一时。
      “王爷,宫里来人了。”见素来报。
      “走吧,去看看。”云乱搁下手里的《庄子解》,便随见素到了正堂。
      “靖安王云乱接旨。”是太监李富,声音尖锐刺耳,还带着几分谄媚与讨好。
      “臣云乱接旨。”云乱掀起衣襟正要跪下,李富却急忙扶住,满脸的褶子笑成了一堆:“王爷可别跪,皇上口令,靖安王膝盖受过伤,地上太凉,跪着对身体不好,准站着接旨。”
      “臣谢圣上隆恩。”云乱长揖谢恩,恭听圣旨。
      “……安郡主生性乖巧大方,自前年一见,深得朕与太后欢心,一别之后,甚为想念,特下旨着安郡主入宫陪伴太后,沾仰福泽。钦此。”
      圣旨前面都是些体恤下属的老话,云乱也没用心去听,倒是后面这几句才是关键,明明是下给如衣的旨意,却要云乱来接旨,这其中的含义再明显不过。归根结底,如衣只是个筹码,需要牵制的只有云乱而已。
      “王爷,快接旨啊。”太监看云乱怔怔站着,也不说话,就小心提醒着。
      “哦。臣云乱领旨谢恩。臣云乱始终忠于陛下,一定为陛下守好这江南十六郡。”云乱有意地咬重了“江南十六郡”这几个字,心里明白,从此以后,他和皇上之间再没有战场上生死相依的友情,只剩下君臣之间的制衡与较量。
      “我一定将王爷的忠诚传达给陛下。”李富笑得甜而发腻,竭力想讨好这个势位极隆的异姓王爷。
      “公公就先在寒舍住下吧,过两天待小女收拾好了,便随公公进京。”云乱却始终是不冷不热的,让李富颇觉无趣。
      “好说,好说。”
      “梦蝶,带公公去休息吧,好生伺候着。”
      “是。”
      待梦蝶领着太监李富下去之后,见素有些担忧地问道:“王爷,真的就让小郡主……”
      云乱叹了口气,并没有回答,而是问:“见素,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回爷,已经三十五年了。”
      “三十五年啦。”云乱负手而立,“真是漫长啊。”
      “王爷?”
      “见素,这些年,跟着云某,委屈吗?”
      “不委屈。”
      “记得那时候,我们跟着圣上打江山,只要一瞬间就可以把命交给对方的。”
      “王爷跟着圣上,见素只跟着王爷。”见素的话里自有一股不平,云乱却也只作不闻。
      云乱抬手止住了见素的话:“你先下去吧,通知如衣准备吧,挑两个体己的丫鬟带在身边,衣服行礼能多带就多带,别怕麻烦。”
      “是,见素告退。”
      “阿衣啊,如今,连如衣也要离开我了,真寂寞啊。阿衣,其实从小到大,只有你关心过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一把木头剑也要帮我拿到。父亲只盼着我读孔孟之书,治国安天下,圣上却要我覆了这天下。而今,我要交还兵权,圣上不信,我请旨撤去恩荫,圣上不准,我做这些无非是想留下如衣而已,可是又有谁会听我、信我、懂我呢?”
      日落月升,华灯初上,偌大的王府里静悄悄的。一阵风吹来淡淡月华香气,桂枝香里惊客梦,蓦然回首,又该是谁,容貌依旧,立在灯火阑珊处。
      遥听着内堂里摔盆砸碗的声音,定是如衣在闹了,云乱缓缓向内堂走去,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唯一的女儿。

      十八岁的云乱与十六岁的紫衣走在元宵节的灯市上时,便是引人侧目的一对。云乱身材高挑修长,腰背挺直,双肩平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穿着新做的青莲色闪缎袍衣,如排云而上的青鹤。紫衣身材小巧玲珑,青丝凝香,瑶钗罗帔,彩绣花衫,两耳缀明珠,玉腕环金镯,娉婷若芙蓉。
      “云乱你看,今年的花灯格外漂亮。你看你看,那个扎成小兔子样子的,多可爱啊,还有那个宫灯,上面画的人儿可真好看,仙女似的。你说是不是?”
      “是啊,阿衣,真好看。”云乱回答着,却没有看花灯,只是看着紫衣。
      “云乱,云乱,那边在猜灯谜呢,是不是答对了有奖品的啊?云乱,我要奖品,你去猜灯谜吧。”
      “阿衣你要什么,我买给你就是了,何必去猜灯谜呢?”
      “不要不要,买来就没意思了,我要你赢给我。”
      “阿衣要,我便赢来给你。走吧。”
      “好,呵呵。”两个人便蹦蹦跳跳往灯谜处去了。
      刚走了一半,紫衣却突然拽住云乱不走了。
      “怎么了,阿衣?”
      “嗯,那个,我不想要奖品了。我们去放河灯吧。走啦,走啦。”紫衣远远看见那便猜灯谜的地方隐约写着“招亲”两个大字,只是离得太远看不分明罢了,若是真让云乱这个呆子跑过去了,稀里胡涂给人当了上门女婿可怎么办,还是走为上策。
      “啊?哦,好吧。不过阿衣,烟火表演快要开始了。不如先去占个地方,一会再放河灯吧?”
      “今年,不看烟火,我们明年再看。走啦,去放灯。”不能这么贪心,紫衣想着,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一次看完的话,以后就不好玩了,反正每年都要来和云乱看灯的,每年都是。
      紫衣不知道的是,此后风云际会,命运兜兜转转,两人分分合合,却是再也没有机会共度元宵灯会了,这一次错过的烟火,竟成永诀。

      紫衣死后,靖安王云乱娶了一生中的唯一一位王妃,是淮上望族李氏之后,小字媚娘,温婉贤淑,可惜红颜不寿,三十八岁便殡天了。世人皆道二人伉俪情深,故而靖安王至死不曾纳妾续弦。
      “我们就这样,手拉手一辈子在一起,好吗?”站在漫天的烟花之下,靖安王牵着王妃的手,说着那一句可以让任何一个女人泥足深陷的誓言。
      “好。”王妃倚在云乱身边,满脸幸福。
      云乱仰起头,漫天的绚烂一下子模糊成了回忆,瞬间的光彩寸寸成灰。所有虚幻的幸福忽然都远离了这一夜灯花下的两人,云乱低下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身边的夫人,看着她幸福的眼神,细细长长的眉,小巧而精致的鼻和口。媚娘是温柔而娴静的,与活泼张扬的紫衣完全不同,她不会大吵大闹,不会违逆云乱的任何一句话,也不会大声地笑,不会疯跑,脸上永远挂着合宜的微笑。这是个完美的女人,完美的性格,完美的相貌,完美的家世,可偏偏不是紫衣,于是便什么也不好。
      “对不起,媚娘,我无力给你幸福。”
      听见这句话的只有王妃一人。她仍旧笑着,美丽得让漫天的烟火都失色:“我们去放河灯吧,据说对着河灯许愿是很灵验的,只要看着河灯飘远,消失在天际,愿望就一定会实现了。”
      “你想去的话,走吧。阿衣当年……”

      “阿衣,你许了什么愿望?”看着两盏粉红的荷花灯渐渐飘远,云乱好奇地问。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河水映着烛光照亮了她的脸颊,微微有点红,仿佛是夜色里绽放的玫瑰。
      “只要河灯飘远到看不见的地方,愿望就会实现了吗?”云乱心里是不信的,可是当愿望许下,他却又忍不住去相信,因为他许下的是生生世世的幸福。
      “是啊,那样的话,河灯就被仙女姊姊收去了,她是爱着世人的,不忍心看人们难过伤心,所以会竭力实现所有的愿望。”紫衣信誓旦旦地说,仿佛她就认识那位善良的仙女姊姊,甚至,说不定,昨天还在与她抵足长谈。
      “呀!下雨了。阿衣,快走。”
      “真的下雨了啊。哈哈,好舒服啊。”紫衣被云乱拖着奔跑在越下越大的雨中,抬着头张口接雨水,玩的不亦乐乎。
      “阿衣,别玩了。快一点吧。这么冷的天。会感冒的。”
      “不要跑了,云乱!”紫衣猛地站住,拉得云乱一个踉跄,只好站住。街道上的人早就跑凈了,空空荡荡的街上只剩下紫衣与云乱手拉手站着,傻傻的。
      “哈哈,云乱,你看你那个样子,像个落汤鸡,哈哈,太好玩了。”
      “你还不是一样。”云乱看着雨水顺着紫衣的头发留下来,流过双眼、鼻梁、嘴唇,从下巴上滴落下来,终于是苦笑起来,对紫衣放任自流了,“好啦,服了你了,由着你疯闹吧。”
      “云乱,你说,这些雨是从哪里来的呢?”紫衣张开双臂,仰头看着天空。
      “天上啊。”
      “一定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吧。我也想去那里看看。”
      “我陪你。”云乱刚说完便不禁哑然失笑,真是疯了,随着紫衣说这些疯话。
      “真羡慕这些雨啊。”紫衣用双手掬着雨水细细地看着,“走了那么远的路,却还是这样干干净净,轻轻软软的,就像……刚刚出生一样。”

      “阿衣当年……”云乱忽然意识到说错了话,便打住了话头,牵着王妃向河边走去。
      王妃挑了一只碧色的河灯,云乱拿的仍旧是粉红色的莲花灯。
      两人皆是双手捧灯,比肩立在河边,闭上眼睛,一时无语。一切都仿佛是当年,闭上眼睛,便仿佛身边站着的,仍旧是十六岁的紫衣。
      阿衣,当年那只河灯让雨水打坏了,带走了我唯一的愿望,今日我要再许下些什么呢?也罢,若是你的愿望,我总要为你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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