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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府归朝 ...

  •   长华殿四角的烛火都点了起来,统一挽着单刀半翻髻、身着锦缘半袖襦裙的宫女提着六角宫灯分列在殿中的两侧。

      天子坐北向南,为主位。北面第一个位子是仅次于皇帝的尊位,此时却空着,但其案上的果蔬酒水一件不漏,早已摆好。歌舞未兴,所以殿内气氛比较活泛,群臣宗室子们偶有低声交谈。

      宁简虽是个皇女,但她自小便不受皇帝待见。这事在这宫墙内人竟皆知,所以宗女们夫人们也不愿与她多攀谈。宁简见她们各个避她如蛇蝎,也不自讨没趣,索性盘腿跪坐在食案后自斟自饮。

      此时坐在她左手边的是德阳郡主和□□长公主。□□长公主早年倍受先帝宠爱,如今作为君主的姐姐更是在地位上高人一等,是以养成了一个泼辣的性子,说话向来直接,毫不避讳,“都督还未到?不是说今儿个正午就已经到铜川了么?这架子够大的啊!让陛下一等就从下午等到了晚上。”

      宁简听及此反射性地望向殿主位,那个铁血帝王仍然沉默地端坐在王座上,白玉十二旒垂在眼前,让人看不清表情。

      德阳郡主连忙拉了下□□的袖子:“你可小点声——听说这次又是个大胜仗,别说等了,一会儿肯定还要大赏呢!”

      “还要赏?他非藩王,却领四镇兵马,赐双旌双节,得以军事专杀,行则建节,府树六纛。照此下去,他的威仪,是要盖过主上了。”□□压低了声音。
      “这朝堂上,能为陛下征战四方的人不多。这苏都督,仪表堂堂,还有着一身的好谋略。不赏他赏谁?”语毕,德阳借添茶低下了头。
      “哟,这还脸红了?我看你啊,这苏念安有没有谋略不重要,那一副好皮相倒是极对你胃口罢!”
      “姑姑就会取笑侄女。”
      宁简将酒壶放下,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此时,殿外候着的宦官高声道:“百府归朝!”静了静又道,“大都督到!”
      一直不动声色的皇帝站了起来,“宣!”
      殿中众人自然不敢坐着,俱站了起来。宁简被前方的百官挡着看不真切,只知道有个身量高大的男子走进了殿内,后面跟着几个一身铠甲的将领,个个风尘仆仆,一只手还拿着头鍪,似是刚从马背上下来。
      不等苏念安行礼,皇帝便示意内侍带苏念安到左尊位,“爱卿劳累了,快坐。”
      苏念安颔首,见皇帝坐下后,与百官一同落了坐。
      这时宁简才看清他的脸,暗暗叹道,世人皆言苏都督丰神俊朗,貌比潘安,果然不假。这苏念安割据一方,雷厉风行,却没想到还是个绝色。这般精雕细刻的相貌,不像个领天下兵马的将军,倒像个温柔乡中的风流才子。
      此时,只见苏念安身旁的随侍踱步到兵部侍郎吴文落的席前,躬身将虎符递给了他。吴文落收下虎符放在雕花木盒内,又将木盒递给身后的宦官,见苏念安的随侍归位后,朝主位上的人点了点头。
      皇帝这才宣道:“此次大军得胜而归,寡人欣喜,无论将军、校尉、伙长、兵士……皆有重赏!”
      话音刚落,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便从御座右后方的帘内踱出,这掌印太监名唤李从喜,还是个从八品的内侍太监时便是个有名的细嗓子,音调甚高,刺耳得很,因此宁简素来不看好他的职业前景。未曾想,不过数年,他便靠左右逢源的深厚功力爬到了这个位置上。可见不管先天条件如何,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细嗓子慢条斯理地展开御旨,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初,吐蕃蛮夷屡东侵吾大宁国土,令吾百姓日加惊扰。朕幸得众将士,退兵百里,收复边域,固有国泰之安详,民乐而家安。今朔方持节都督苏念安抗敌有功,加封左武卫大将军,赐长居府邸于京都内,专一国政,辅朕治国……”

      此大赐圣谕相当详尽,不少参卫亦有封赏,几个中郎将都升了官职赐了戍地。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李从喜收了嗓子,慢悠悠地合上了竹简。殿内一时鸦雀无声,几位列席的将领俱无应答,只低着头,皇帝额前的玉帘微动,捏着酒杯的指腹渐渐泛白。这时,苏念安才施施然起身,神色极淡地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后轻轻笑了,朝他做了个揖:“谢陛下。”
      席上的将领见此方起身退后一步,深深一拜,齐声道:“谢陛下。”
      宁简细心留意着各人的神色,心中暗道: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这殿中的风云竟是变了几变。这苏念安还真是个人物。
      细嗓子又道:“乐起!舞起!”这是要开宴了。
      接下来便无趣地很,左右是几个大腹便便、满面油光的礼部官员说些诸如“天子扬威,蛮夷奔走,年古顺成”“都督决胜千里,智谋无双”的好话。翻译成民间的大白话就是:“皇帝您威武”“苏都督打得一手好仗”“你们都好棒”
      眼看着大殿四角的红烛将要燃尽,这接风宴终于有了散场的势头。此时皇帝淡淡地瞥了一眼恭立在身侧的内侍,该内侍马上心领神会地躬身退出了殿外。未几,他又悄悄地回到了皇帝身边,手里多了一盆赤松盆景。
      “苏爱卿可还记得这盆赤松这是那日爱卿征战突厥前亲手所植,爱卿赠与寡人后,寡人命人每日采最剔透的晨露养着,不过匆匆数年,已亭亭如盖矣。今爱卿得胜而归,寡人便将它赐回于你。”语罢,内侍已将那赤松呈到苏念安面前。
      苏念安既不谢恩,也未接过那赤松,只一手手肘撑在食案上,似笑非笑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
      皇帝对此似乎浑不在意,音量却不着痕迹地放大,使整个大殿都听得分明:“寡人爱惜它,将它栽培得茂盛葱绿,但物极必反,植物若过于高大反而会失了美感。有劳爱卿将它带回去好好修剪一番,这才不辱寡人的一番心血。”
      苏念安把玩玉扳指的动作一顿,神色有些复杂。他轻轻将玉扳指放在案上,笑了:“陛下一片苦心,臣受之。”语罢他示意随侍接过那赤松,却未瞧一眼,“臣在此谢过陛下。”
      众人都面露疑惑的神色,既是礼,岂有赠还的道理?且这苏都督的反应也甚是古怪。各部的大人们觉着,这……既好像看出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宴罢,众人纷纷离席。宁简遥遥朝着皇帝的方向虚行一礼便提裙走出大殿,贴身婢女楼玉紧跟在她身后。
      楼玉是宁简母妃秦氏的亲族,当年秦氏被灭满门,楼玉尚在襁褓中,因被当时年仅4岁的宁简死命护住而幸免于难,被贬为婢。宁简不忍她受苦,从小将她带在身边。宁简虽贵为公主,但因是罪臣一族的血脉,处境一直艰险,自小便在宫中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随时可能身首异处。因此,她俩明面上是主仆,背地里却更像是生死同命的战友。宁简碍于身份行事艰难,多亏有了楼玉这个左膀右臂才得以在这十六年里保全自己。
      秦家数百人,除了宁简这个外姓,如今只留她一人。
      待行至一座石拱桥上,楼玉望见四方无人,方在宁简耳边轻声道:“今日这接风宴,皇上的举动甚为古怪,那盆赤松……像是另有深意。”
      宁简笑了,知楼玉心下已有猜测,却因兹事体大,不敢妄言。
      “皇帝这是要削藩了”宁简将手放在桥上的汉白玉石狮上,目光沉静地看着桥下微微泛起的水波。
      楼玉大惊:“这削的是……苏都督?”

      宁简点了点头:“这哪是大赏,分明是贬啊。几个没出几份力的中郎将都加官进爵,却只赐了主帅和他几个心腹一个虚职。左武卫大将军?呵……不过是个安抚性质的虚名。”
      “噢,还有个长居府邸。可这府邸在哪里?在京都!一个戍边的持节都督却被安排长居于京都……这是让他回不了他统领的封地,拘禁在皇帝他老人家的身边呢。这下一步啊,恐怕就是派个顶替的官员前往隋靖二州,来个权利核心的大换血了。”
      楼玉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朝廷上的风云,恐怕要大变了,“竟是这般雷厉风行……苏都督又怎肯乖乖交权?”
      “自是不肯,你没见方才宣完圣谕,苏念安没开口前,没一个将领敢上前谢旨?这是在告诉皇帝,这满堂将领只听他的号令,好让皇帝有所忌惮。”
      “至于那赤松,就再明显不过了。皇帝这是在说,他爱才惜才才将苏念安养得这般强大。现下外患已息,到了集权于中央的时候了。他赠这盆赤松于苏念安,为的就是让他自己掂量,主动放权。”
      楼玉轻轻一福:“姑娘心思玲珑,将这形势看得分明。倒是楼玉愚笨,未能窥见一二。楼玉叹服。”又问:“你说,这苏都督……会放么?”
      “不放。”
      宁简凝视着桥下更为剧烈的水波,到底是少年心性,不禁有些喜形于色,却仍强自镇定,故意将音调拔高了些,以一种崇敬的口吻道:“苏都督少年英雄,为大宁立下了多少汉马功劳,又怎是那偏信佞臣、害我母妃惨死的皇帝可比?他若要这江山,我必双手献之。这江山社稷,总要到了真正的能人手里,才是百姓之福。”
      宁简微微探身出桥外,确认那水波又平静了下来,才领着楼兰状似无意地离开了石桥。
      而宁简离开后,桥下漂出了一艘窄船,苏念安翘着腿躺在木船上,掌心压在后脑勺下,一副浪荡公子哥的模样。他伸手将唇上原咬着的狗尾巴草拿下,收了慵懒的神色,抬头望着方才宁简倚着的石狮的位置,微微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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