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宜》夜来

1、第 1 章

　　十七岁的时候我认识了女孩苏宜。她留柔软美丽的长发，笑容明媚，叫我卡卡。
　　她说卡卡，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我的女孩苏宜，她是这样美好的姑娘。

　　苏宜在高三的时候转入我们这所重点学校，并且在所有的重点生中稳居第一。蔑视语文课，跟历史老师激烈地争执，嘲笑英语老师的发音，在数学课上写无边无尽的武侠小说。骄傲而美丽，肆意张扬。
　　那个时候我是多么怯懦的女孩子，每日里小心翼翼地生活，为了分数疲于奔命，保持一张温和的笑脸，对所有人逆来顺受。苏宜是那样耀眼的红棘花，在她靠近我之前，甚至连仰视都会灼伤我的视线。从来都以为我跟她是两条平行线，永远都找不到一个汇合的焦点。
　　然而她对我说，卡卡，我喜欢你。她叫我卡卡，脆生生的音节，带着不经意的俏皮。
　　她说卡卡，我看得出，你跟我一样。
　　她说卡卡，我们就这样一直做好朋友好不好，到大学，到工作，到老，一辈子，做最好的朋友，永远不会背叛，永远不会分手。
　　她牵我的手，她说卡卡，为什么你的手总是没有温度。然后她就漂亮地微笑，捧着我的手用力地呵气，温热芬芳。
　　而我只能笑。苏宜，她还是个孩子，这样坦然直接，笑容自由放肆，不带丝毫阴影。
　　她不懂的。不懂在这样一所学校里，这样的人，注定会受最深刻的伤。

　　一张纸，能够有多重？
　　薄薄的一张白纸，黑色的框格，仿宋体的小字疏落地排着，轻飘飘地在每一个同学手中传过。
　　可是所有人都明白，这张纸，值得押上自己的未来。
　　B大的保送推荐表，文科的最高学府，今年只有一个名额。
　　我们是实验班，重点生中挑出来的重点生，从十二年前迈入小学校门的时候，就一定是要进B大的。
　　可是现在只有一个。
　　论学习，第一名，无可争议的是苏宜。可是其他呢？总是有人比较强的。再说，谁就比谁真强多少么？
　　我们都是重点生。而重点生之间的竞争，或许比什么都来得残酷。
　　保送考试的日子一天天地迫近，班里平静得很，可是彼此错过的眼神里，说不清的颜色开始一闪而过。并且人人都心知肚明。
　　除了苏宜。
　　当然，包括我。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了。或者说我不想要记得。可是我知道后来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过，并且剧烈地疼通过，因为那一天，苏宜离开了我。
　　我的姑娘苏宜，她，离开了我。
　　苏宜的保送考试成绩作废，并且记过。因为监考老师在她的桌下，发现了一张写满答案的小纸条。
　　面对着老师不解而心痛的责问，她什么都没有说。第一次，骄傲嚣张的苏宜，笑容明媚的苏宜，一个人，沉默。
　　她什么都没有说。
　　直到所有的人都离开，她一个人走过来，看着我，突然就问我。
　　为什么。
　　卡卡，为什么。她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肩膀哭得像个孩子，她哽咽着一次又一次地问我。卡卡，为什么。
　　而我只能够沉默。什么也不能说。
　　我的手里，握着那张表格。鲜红的学校大印，明明白白地解释了一切。
　　苏宜，我早就告诉过你，你这样的孩子，注定会受最深刻的伤。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不要问为什么。

　　每个少年都会死去，在他们长大的那一天。
　　我的姑娘苏宜，最后一次哭泣。和我一起，和我们逝去的年少岁月一起，狠狠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