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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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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妹愆期,迟归有时。何解?”
“太子,此次占卜以阳居上体,又无正应。可见太子要寻之人正在殷殷等待,只是此行若是无果,您不必强求,你们终将结为连理。”
我在人间苏醒,同他历经风雨如晦,万千起伏,源于他的一次卜卦。
后来他不止一遍告诉我那年我们初遇的错过——彼岸花开得绚烂,他在无尽的轮回中像疯了一般寻找我,一世又一世。这一次他找了我整整六年。从即位的第一天起,他便画下了无数关于我的画像,传遍九州每一寸土地。
他是一个像太阳一样耀眼的男子,给了我欢笑,给了我悲哀,给了我希望,给了我刻骨的爱情与无尚的荣耀。直到遇见他,我才明白所谓情爱,所谓牵挂,所谓大义,所谓牺牲。
我与他始终如两只飞蛾,终究义无反顾地遇见,执手,扑火。
他在人间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是十六岁的红袍少年。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有大片大片开得艳丽夺目的彼岸花,有许许多多的人,有许许多多的欢乐,和许许多多的哭泣和悲哀。只是睁开眼的刹那,全部都忘记了,看到的只有那个人的背影。
那个背影映着粼粼湖水,令我一阵恍惚。似乎很久以前,有一个男子就有这样的背影,坐在日光尚好的若水湖边,执竿垂钓;又好似这样的一个男子背影执伞走在我的身前,或喜或嗔、或怒或骂……似乎很久以前,我就曾时时看着这样一个背影。
他宽阔的背脊护在我的身前,手中的刀已被鲜血染尽。从岸边到水中围了太多的人,一个个眼中精光四射,贪婪垂涎地盯着我,恨不得将护着我的他吞进肺腑,一口一口嚼尽。我裹紧身上隐约散发着沉香气的袍子,很温暖。
“快走……”他已经哑了嗓子,吼出的话让我再次恍惚了。我爬出了金莲,发疯般地跑向岸边。身后的喊杀声渐渐凄厉起来,回头,便是他满身是血狂奔而来,掠起我冲向岸边的黑头骏马,携着我纵身上马,飞驰而去。
我被迫窝在他的怀里,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嘶哑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如今是辛酉年的圆月十五……”少年抬头盯了一眼天上孤寂的明月,嘶哑的声音透着不经意的温柔,“你就叫做辛月吧!”
“辛月……”我的心底最深处好似裂开了,一股轻轻地、淡淡的暖流荡漾开来。天空中挂着宝石般的星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雾露和血腥的气息,听着水流,听着他的心跳,仿佛心底生出新生的力量,在此生的生命中释放出香味儿。许久,才轻轻道:“我喜欢这个名字。”
少年猛然用力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火热,有着粗糙的老茧,令我心安。“辛月。”这世间,第一次有人唤我的名字。
我任由他握紧了我的手,抬起眼想看看这个舍身救我、赐我名字的少年,可未等我如愿,林子中猛地传来了暴雨般的马蹄声,随后冲出了数十人。黑色戎装的军士脸覆面具,面具上狰狞这一只眼睛,令人不寒而栗。这支队伍显然训练有素,急速冲向了我们。
少年大喝一声,按住了我的身子将我护在怀中,与黑衣面具人厮打开来。我窝在他怀里,感觉到林子中厮杀血腥的气息,感觉到不寒而栗的恐惧,感觉到少年澎湃剧烈的心跳。我突然很害怕,心头恍惚得厉害,似乎很久很久的时候,有人也是这样舍身护我,一次又一次。
我紧紧地抓着少年的衣襟,忍不住想要看清楚他的脸,却发现了少年身后一个手执大棒的黑衣军士偷袭而来,那大棒在阴森的日光下泛着青光,我身不由己一跃而起,贴着少年的身体,扑向了他的后背,未看清楚他的面容,贴着他汗渍的脸颊划身而过,为他挡过了巨猛的铜棒。
鲜红温热的液体从脸颊蔓延,脑袋像是要爆裂开来,而后便是沉沉的黑暗。
醒来的时候,四周早已寂静如常。
放眼望去,浩瀚的若水湖在皎洁的月光下发出了清澈的光芒。远山、暮云、山峰、木屋、宫殿隐隐约约,笼罩在流动的光辉中。初升的月又圆又亮,满天的繁星闪耀着璀璨的光芒。若水湖深不见底,幽远而绵长,没有一丝涟漪。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裹紧了身上的长袍。幽幽的琴声丝丝缕缕传来,在空旷的天幕下回荡。抬起眼,看到了高台上端坐的少年。
“你终总算醒了,倒不枉我救你一遭。”
他身上穿着的不是那件沾满鲜血的红袍,白净的手指轻轻拨弄着五弦琴。月光如泻,我走近了些,总算看清楚少年的面容,清瘦的脸有一丝苍白,嘴角有未干的血渍;脚边不远处是一柄血染的长刀。
“是你救了我?”我仰望着他,想到从金莲中醒来的刹那,少年红袍染血,护在我的身前,心中感激,不觉湿了双眼。
“总觉得,不救你我会后悔一辈子……”少年解开了身上宽厚的斗篷,为我裹上。
温暖铺天盖地袭来,“你救了我,为我取名辛月,辛月会一直记得!”
他听了我的话一怔,还未开口,便听得远远地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声与脚步声。
“大王子——”
“王兄——”
少年蹙了蹙眉头,拉住了我的手道:“跟我来!”
少年的手变得很冷,不同于厮杀时的火热,手心依旧粗糙,却更加温柔,月光下,他单薄的身体渐渐高大起来,与记忆中那个红袍身影渐渐重合。
密林中有一个很大的树洞,少年将我藏进了树洞,握着我的手说:“辛月,巫祝说我精魄脆弱,手上不宜沾血,否则会招来大劫。今日救你时不慎破了戒,只怕会被父亲怪罪,你先在这里等我,待我蒙混过父亲就来找你,带你一起回九候城中我的家!”
“好,我等你……”
少年随即将颈上一块玲珑剔透的环状美玉摘了下来,戴在了我的脖颈上,“你带着它,就像我在你的身边,就不会害怕了……”说罢,少年站起身,向着远处跑了过去。
我抚摸着颈项有着他的体温的美玉,呆呆地躲在树洞里,孤寂地等了一天又一天,却再没等到少年出现,最后终于忍不住饥寒交迫,爬出了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