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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凌晨的时候,莫凝被“砰砰”的敲门声惊醒,她跳下床打开门,是顺爷爷在门口,满头大汗神情焦灼,手势打得很急。

      莫凝在刚蒙蒙亮的天色里费劲地看着顺爷爷的手势,立刻回头换衣服。

      “你爸爸不见了!房子里都找了,没找到!”

      自从受伤后爸爸一向睡得很死,顺爷爷又听不见,没料到他今天会一大早地没了人影,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客栈的。

      莫凝硬是把快跳出来的心咽下去,极力在大脑中搜寻父亲有可能去的地方,他大多数时候不太清醒,如果想去什么地方,一定是在脑海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凭着直觉就能摸索过去的。

      那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妈妈的墓地,爸爸每年都要去上几次,他曾经说,到了墓园,就算蒙着眼睛,他也能数着步子找到妈妈长眠的地方;另外一个,就是砖窑,从爸爸十七岁开始,几乎每天都会风雨无阻地来回一趟,那条路,已经深深嵌在了他的脑回路里。

      那两个地方在相反的两个方向,但是去墓地的路又远又荒,莫凝怕爸爸万一出什么事都没人会看到,所以决定先去墓地,再去砖窑。

      等她换好衣服走出房门,却看见楼梯另一侧傅怀臻的门也打开了,他衣着整齐地走了出来。

      肯定刚刚顺爷爷的敲门声太大,把他也吵醒了。

      莫凝很急,但还是抱歉地打了个招呼:“不好意思把你吵醒,我有点急事,等下顺爷爷会帮你准备早饭。”

      “出什么事了?”他的话语也很短促。

      “我爸爸不见了,我去找他。”莫凝简单地回答,尽量让自己显得很镇静。

      傅怀臻的眼睛划过一丝惊诧,马上说:“你一个人?”

      莫凝又是不假思索:“嗯!我一个人能行……”

      “我跟你一起去。”傅怀臻不由分说走到了她身前。

      莫凝顿了顿,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连忙拒绝:“不用……”

      “莫凝!”傅怀臻打断他,说话间有争分夺秒的紧促,也有不容推拒的坚持,“你一个人边开车边找人,反而可能耽误事儿,快走吧。”

      他先走到车子边,莫凝一开车锁,他就在副驾驶位置上坐了下来。

      说不紧张是假的,莫凝打了几次火才把发动机点着。

      天色仍旧苍茫,似垂着淡青色的一层薄纱,一路上傅怀臻面朝车窗外,捕捉着每一个一掠而过的可能的身影。

      莫凝握住方向盘的手有点打颤,开上通往墓地的环山公路,她更加庆幸有傅怀臻坐在他身边,他因为专注而格外深重的呼吸声,令她有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一直找到妈妈的坟前,也没有爸爸的影子,莫凝立刻回到车上赶往砖窑。

      天已经完全亮了,在砖窑外的窑场上,莫凝果然发现了莫振声肥胖的身影,他正拿用铁镐撬起一堆土,扬到一个巨大的筛子上过滤,土块和砂砾被筛子挡着簌簌地滚落下来,只留下细密的纯土。

      动作娴熟,工效显著,筛子后面已经隆起了一堆土。

      “爸爸!”莫凝松了口气,试图上去制止他,“我们回家吃早饭吧。”

      莫振声置若罔闻地看了看莫凝,对后面的傅怀臻招招手:“来,帮我去取水。”

      砖窑后面就是涟湖,御窑青砖就是用涟湖水和岫山泥做出来的,窑场有个老式的水车,可以直接把涟湖水引过来流入一个水槽里。

      因为是家族传承的工艺,这里的设施依旧保留着最早的样式,制砖的过程也完全由手工完成。

      “爸!不行!”莫凝想把爸爸拉到一边慢慢说,但是莫振声根本不接受指令。

      “水!只有泥,没有水怎么行!”老头说着命令傅怀臻:“去!快!”

      莫凝冲过去:“爸,他不是砖窑的人!等下次工人们都来了,我们再开工好不好?”

      莫振声嫌烦,把莫凝拎到一边,径直指着傅怀臻:“听到没有!水!”

      莫凝觉得必须终止这种胡搅蛮缠,一把抓住父亲的胳膊:“爸,别闹了!我们回家!没人和你烧砖!”

      莫振声狠命一挣,莫凝差点摔个跟头,踉跄了几下又上去死死拉住爸爸,老头挣脱不得,胖大的身躯拼命扭动,突然跺着脚大吼起来:

      “烧砖!挣钱!烧砖!挣钱!”他虚胖的脸上蒙着灰土,又青又红地泛着汗光,“不让别人欺负小凝!给小凝准备嫁妆!”

      莫凝一下子怔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爸爸会天不亮地赶到砖窑。

      两年前他刚刚养好伤回家的时候,也曾有几次这样的情况,那时,是因为卸不下身上承担的家族祖业,而现在,是因为,他放不下女儿眼前和未来的人生。

      而昨天的受惊,把他这两年来因为身体和生活的遽变而积压的所有无奈、担忧和恐慌,全部激发出来了。

      本来因为焦躁而堵在胸腔里的心脏,忽然像被人揪着心尖狠狠地掐了一下,吃痛地收紧,收紧,痛意辐射到眼眶里,居然变成汪汪的一阵热。

      莫凝迅速压下眼底还没肆意漫开的热,声音轻柔了下来:“爸爸,我来帮你。”

      莫振声固执得像个孩子,指着傅怀臻又指指水车:“你去!我们家没女的干这个!”

      “好咧!”傅怀臻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水车,说话间居然真的站到了踏板上。

      那水车几年没人上去,脏得不成样子,尘土很快沾到他干净的T恤上,莫凝大惊,连忙冲过去:“傅怀臻,快下来!”

      他挥挥手,让自己站稳了,抓着把杆,一脸好奇地把整个装置研究了一下,忽的向莫凝伸出一只手:“一起来?”

      莫凝看到他一手的土,更加着急:“傅怀臻你快下来,脏!”

      “这么有意思,你不试试?”

      他依旧站在上面,诱惑似的向她甩了一下头,眼睛映着今天来得特别早的阳光,在莫凝眼前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

      似有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从那条光弧中散逸,眼前所有的斑驳灰败,仿佛在一瞬间全部璀璨起来,莫凝有点恍惚地抓住了他的手,踏上水车的踏板。

      两个人一起扶着前面的木质把杆,傅怀臻问她:“你玩过吧?”

      莫凝摇头,她小时候倒是经常来砖窑,不过从来没想过要帮什么忙。

      “那我喊一二三,我们同时开始踩,怎么样?”傅怀臻看看眼前大大的木制齿轮。

      “好。”

      悠长滞涩的“呀”的一声,在他们同一步调的踩踏下,沉默许久的水车开始吃力地转动,轮轴因为长期缺乏润滑而消极地数度想要罢工,可是充满希望的驱动一直没有停止,于是它终于有了信心,转动渐渐趋于顺畅而轻快。

      傅怀臻发出一声愉悦的口哨,就像个左突右闪后成功把篮球投入篮筐的少年,成就感里带着一点点自恋的轻佻。

      那样圆润明亮的声音,蘸着清甜的阳光,兀地滑到心里。

      莫凝似乎听到,心里,也有一个齿轮松动的声音,那个齿轮曾经被卡在某一个惊悸哀痛的瞬间,从此被废弃在时间之外,蒙了厚的尘土,她以为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去拨动,可是这个时候,她却感觉到,它开始不可思议地转动起来,温柔缓慢地,牵引着一条暗潮涌动的河流。

      平静的水面被翻搅起波潮,水流汩汩而来,断续细弱,却是不可阻挡。

      “你爸爸,还记得制砖的过程?”

      听到傅怀臻的问话,莫凝才发现莫振声已经用废弃的水桶打好水,斟酌着用量往土上倒水,边倒边将泥和水搅拌,全程屏心静气,神情专注到近乎虔诚。

      水和泥的配比,是非常关键的一步,关系到砖最后成型的密度和硬度,所以一丝一毫都不能有差错,而这个比例,完全凭制砖者的技术和经验。

      “嗯。”莫凝看着爸爸,那个曾经最让她骄傲的男人,现在也更让她心酸:“很多事情都糊涂了,可是这件事,还清清楚楚。”

      纵然已经神志混沌,可是砖窑和她,这两块世间最重的砖,爸爸可能会一直背负到死。

      傅怀臻脚下一滞,莫凝也一个踩空,木质的齿轮缓缓停了下来。

      “他的大脑,还有恢复的可能吗?”傅怀臻沉声问。

      莫凝早已接受了现实,可说来总有些酸涩:“爸爸的脑子里有个血块,手术还是有希望的,但是费用高昂,而且,危险性也很大,一般医院,都不建议冒这个险。”

      “哦……”傅怀臻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就没有再说话,一脚又缓缓踩了下去。

      齿轮又转了起来,撩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隐隐的虹的色彩。

      “你,下来!”莫振声突然喘着气跑了过来,胖大的身体上都是汗,神情严肃地看着傅怀臻。

      傅怀臻跳下踏板,又候着把莫凝扶了下来。

      莫振声看到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正正脸色,把傅怀臻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好几遍,半晌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傅怀臻站正,恭敬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小傅!我教你烧砖!”莫振声表情郑重而骄傲,“有了这门技术,我包你一辈子吃穿不愁!”

      “好啊!”

      莫凝不知道爸爸葫芦里卖什么药,莫名的有点紧张,傅怀臻却是一脸的跃跃欲试。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莫振声庄严地看着傅怀臻,仿佛马上要宣告生命中最重大的事,一向浑浊的眼睛也似澄明许多,“照顾好小凝!不让我的小凝再被人欺负!”

      莫凝简直懊恼地要死,这是爸爸受伤两年来,说得最最糊涂的一句话,她刚刚明明已经觉得不对,却没有及时的防患于未然,现在把自己和傅怀臻都逼入了尴尬的窘境。

      莫振声的嘴唇颤颤的,眼看还要说什么,莫凝亡羊补牢地上前捂住他的嘴巴,可是她的力气哪里抵得过爸爸,莫振声一把扯开她的手,情绪激动起来,连眼眶都红了:“我把这个砖窑都给你!只要你照顾好小凝,保护好我的小凝……”

      “爸……”莫凝拽不动莫振声,只能下了死劲的用头顶在他肥胖的肚子上把他往后推,莫振声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大,汗和眼泪一起滴到莫凝的背上。

      “照顾好小凝,保护好我的小凝……

      重复含混的几句,苍老而渴切的语调,像黏腻的土,要蒙住口鼻,封住心跳。

      然后,不知傅怀臻说了句什么,夹在父亲的喊叫里,莫凝没听清楚,只觉得父亲的挣扎突然停了下来,“嘿嘿”地笑了几声,身体一瘫就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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