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与猫》染山

2、下 没有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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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没什么可回忆的了。那些在山中的日子莫衷一是，但细想起来，恐怕是一生一世都没有尽头的。你我一道打坐，参禅，练剑，修法。闲时弈棋，喝茶，读书，弹琴。你的眼睛，数十年，数百年，一直都是那日我从窗间瞥见那样清澈透亮，一眼可以望见心底。虽然你的修为随着年岁增长奥妙，但心间，仍那样坦然洞开，任由我走进去，细数你曾见过欢喜或哀伤过的春花秋月，风霜雨雪。但我存身于你心中，却只觉如置身茫茫皑皑雪原，平坦无垠，空空来去，没有丝毫痕迹，更无牵挂。
　　那时我便知道，你是要成仙的。而后果然你修行圆满，得升仙籍。也是这座桥，我送你。那日也下雨，我撑伞，你着羽白轻衫，到得桥东要分别处，我们并肩站在如今我站的这处台面上，皆沉默无言。
　　你身上有几百年前曾令我欢喜的檀香。这是一种惆怅，或是遗憾，实在难以分辨。但是到了这一刻，我心中忽然涌起从未有过的哀伤，这哀伤带来坦然，如你曾抚摸的我背脊的手一般。于是在你转身要走的一瞬，我终于拉住你的衣袖，将这几百年来的原委向你坦诉。还记得那日我向你道歉，因误了你许多年岁。
　　那日你如同今日一般，却也只是约略笑笑，什么都未说。你静静望着我，那一刻我在想，或者你早就知道了。知道那日的猫儿是我，知道我是妖。知道你修道是因为我。知道我修道是为了你。但你什么都没有说……没有说，只是笑着，笑着。你的眼里我平生仅见这一次，腾起湿漉漉雾气，将那通往你心底的长路掩映了。我垂下眼，心想你果然是我的知己。而我，却非你的。
　　不过无妨，算了罢。这座桥往仙处去，你能渡，我却不能。于是天上地下，此一别后，过去种种便作烟云散尽了。
　　临别前你问我要我手中的伞。自然不吝给你，清楚记得那日你也说了这样的话。你对我说，或者有缘，还能再见。
　　我目送你去，你没有回头。白衣翩翩，倏忽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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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为妖身，然而百年来一直居于道观内，如今妖仙道皆去不得，只能滞留此处独自修行。我原本便是猫儿，在哪里都一样自在，倒也没有怨怼。你离去后的千百年来，我留守这方寸之间，心中所想不过是冥冥之中万物轮回，因果报应毕竟公平。
　　岁月漫长……时间对我逐渐失去了意义。与你相处的这百年来点滴，因未刻意去念想，渐渐，也就淡忘了。对你，慢慢也不过浅化为心头脑中一枚清透的影，偶尔透过月光，照进心底，才格外鲜活。唯有你离去前那一句话，令我一直记得。于是日复一日，来此桥东等你。便如同当年日复一日，我去道观上的墙头望你。对我而言，都一样的。
　　其实见与不见，对我而言都无妨……无妨了。你我之间的缘分，终究不过如此。我没有觉得有何不妥，相遇相伴过一段岁月，在这人世间，恐怕不会有更完满的事。我只是漫不经心地想着，或者有一日因缘巧合你在桥西路过，能在此处遥望你一眼，也算践约。
　　等你，虽你从未出现过。然而千百年等下来，我便是再疏懒也终究得道，可以过桥为仙。
　　但我一直没有去桥东寻你。只因为一直以来，我心中有一个愿望，想同你喝一场酒。这个愿望在很久前与你一同修行时提说过，那是一个月朗星疏夜。
　　仅是我和你。不是同为道士的我和你，也不是青猫和你。我没有做过人，不晓得做人的感情，因而有这样的愿景。做人的我同做人的你，一起可以喝一场凡间的酒。不过当时说起，也只不过当是笑谈，因明知不可能。这一世我是妖你修道，下一世你我皆成仙，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成为人。
　　你如何不知道这是作为猫的痴话呢，但仍笑着应承下来。你说你也几乎忘记做人的感觉了，如果有一天，有这样的机缘，一定，陪我喝一场酒。作为一个凡人，以一颗做人的心。
　　但何谓凡人的心呢？我问你。你怔忪了一瞬，仰头望向那清朗月色，略悠然笑道，凡人啊……或许就是有妖的执着，又有仙的坦然。却都不够纯粹。
　　这个愿望经过千年洗沥，早就模糊褪色。但只要我有心去想，你说的这些话，你说这些话时的细微神情，都如触手可及般，是栩栩如生的模样。其实对这个愿望我早就不存奢想，对你也放下执念。只是一直以来，似乎都是我在等你，在守我许你的约。只这一回，这是你许我的约，我便私心里放任自己执着下去。但千年百年过去了，我从妖为仙，终究没有做过人。也再也不会知道做人的心。
　　于是四月十六那日，仅仅是决心动身要离开此地，过桥，从此飞升圆满。
　　却又为何，偏偏在那日，遇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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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刻意变了容貌，你也变了。相逢不相识，这是我意料中的，也是心中希望的场景。你许是忘却了，而我也不想再提。只是我没想过，有朝一日，真的能同你再喝一场酒。在过去的时光中我或者梦见过与你喝酒的场景，但它果然发生了，我竟觉得远不如梦中真实。花雕的酒气馥郁，令人闻到俗世中种种七情五蕴。我却不敢饮，而正因为这不敢，我终于生出了一颗做人的心。
　　这愿望的圆满，令我欢喜，却又令我无端生出不安的预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回去桥东，前往尘世脱去仙骨变回凡人，或者是有特别的事吧。
　　我心不在焉，送你。恍惚间我在桥西，你往桥东，竟是那日的情景重现，却是交换了位置。我看着你远去，心想，这天上地下的分别，居然还有第二回……
　　当日你走，我等，千年光阴在等待中或者因一颗心的希望，所以不至于令人在孤寂中疯魔。但一旦等待到了尽头，令我又见到你，这岁月便漫长地叫我再也不忍，不敢去想，一个人眼里那日落月升是何等无情，而寒暑又如何在肌肤上残忍交替……而如今我去了，我不知道会不会一个刹那你想起我。我明白，我明白，这只是无聊的妄想。但若果真有万一，你想起我。想起那日你对我说，有缘还会再见……
　　你说我是你的知己。我知道，若你想起，那也一定会如我一般等……等百年千年。我或者是不能来，又或者过了桥就忘却了。成仙究竟是怎样一件事，因想到你，我竟心生忐忑与惶恐。
　　这仙与人之间的鸿壑，在人的一念中，也不过一瞬就跨过。罢了……这一生一世，永生永世，我都注定只能是只猫。只因当日遇见你，便只是一只猫。
　　送你过桥，回到桥东。我从仙界又折返。千年修行一朝归零，顷刻间，我又变成一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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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跑去人世间找你。然而之后短短十数年生命，终究没有第二次的缘分。
　　没有再见过你。再也没有。只是在世间流浪的时候，依稀听说了一个故事。
　　据说。千百年前曾经有一个道士，年轻时救了一只猫妖。然而猫妖非但没有被感化，反而恩将仇报，化身为人假意接近，存心引诱。百年之后道士飞升之际却惨遭猫妖吞噬。道士身亡，猫妖假借道士躯壳成仙。然而天网恢恢，猫妖虽得千年逍遥最终仍是形迹败露。被打入畜生道，变作了一匹白马。
　　故事的大意如此，无非教导凡人不可相信恩将仇报的妖怪。
　　又有一则故事，与之相仿，只是结局相悖。据说那道士与猫妖结成至交好友，后来道士成仙，猫妖继续留在人间修行，二人约定日后在仙桥再聚。然而一旦得道成仙，则洗却凡尘，与人间再无牵系。道士过了桥后才发现，自己在万仞云城之上，与地上之桥已遥不可及。然而猫妖却毫不知情，仍日复一日在桥头等待。道士为践约，宁可褪去仙骨，重新脱胎为凡人，过桥与猫妖相见。而后轮回，因前生执念太甚，只能化身一匹白马，从畜生道重头开始修行。
　　我想起那一日，那匹白马。我想起你的身影化入雾中，徒留白马一身葳蕤杏花。
　　其实故事无非是以讹传讹。听过笑过，不可认真。
　　我死在陌生的街头。魂魄路过那座桥时，我最后一次抬眼望了望，那熟悉的景致其实多么陌生呢。我约略笑笑，终于明白了一生中那两次你朝我微笑的意味。
　　忽然便释然了。虽然最后的最后我都不知道你那日究竟去了哪里，最后又有怎样的结局。
　　没有遗憾。只因记得那日，曾触过你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