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微澜》辟雍

47、常怀千岁忧（三）

　　“想必诸位皆知紫清派偶得一秘境，其实为渡劫修士遗留于世。”
　　不等众筑基调息恢复，明光抛出的话便令所有人不得不竖起耳朵聚神细听。
　　“秘境中有渡劫前辈遗信，他为异世之修士，偶然流落至此。观此界灵脉衰微，天人无感，金丹之后道途难继，苦觅归途。终于百年之后，设一法阵，名曰浑行阵，启阵可通异世。”
　　短短数语，如山崩倒海，在场众修士无不勃然变色。他们难道没想过往时千万载，为何竟无一修士可结婴，甚至在结丹之后便几乎毫无所进？修为愈高，愈发清楚明白，今生今世，长生难求。
　　“如今紫清派大公无私，浑行阵向诸位开放，非筑基以上不可承时转空换之力，一道中型灵脉可送一位筑基至异世，诸位可有意否？”薛湘灵接而说道。
　　“渡劫修士？浑行阵？一条中型灵脉？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熙熙攘攘地，满场俱是对她的质疑之声，薛湘灵轻哼一声，威势一出，他们顿时便像突然被掐住脖子的啼鸣公鸡，鸦雀无声。
　　“我觉得你们还是不习惯我结丹修士的身份，”她似笑非笑地说道，“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自己遴选出三十位筑基送往异世，或者我随机挑选三十人。”
　　众筑基闻言无不满目惊恐，一来尚不知其事蹊跷，不辨真假；二来纵然确有其事，但在场筑基谁甘愿轻易放下这世界的高高在上，滔天势力，去往一无所知的异世重头开始？三来这世上灵脉本就无多，根本经不起如此消耗，若灵脉殆尽，后人何以为继？
　　再如何慑于结丹修士之威势，筑基修士们也不得不艰难开口道：“紫清派此举何由？且不论我等安危，贵派难道不考虑中州灵脉耗尽之恶果？”
　　这便不仅是筑基修士了，所有修士无不人人自危，此举不可谓不天怒人怨。
　　事实上，这倒是冤枉紫清派了，除了明光、薛湘灵与沈修篁之外，其余紫清派门人亦是一脸懵逼，相顾茫然，他们和在场所有修士一样，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等事。
　　薛湘灵唱完黑脸，便轮到明光唱白脸了，“诸位不必惊慌，我等此次打算送四十位修士去往异世，世间灵脉绰绰有余，所剩灵脉完全足够诸位颐养天年。”
　　维持日常所需完全足矣，但若想再进一步却是不能了，可不是颐养天年么？在场修士心思敏捷者大有人在，立即有人叫道：“这是杀鸡取卵，断绝道统啊！”
　　“方才薛长老已然有言，此界本就毫无道途可言，”明光说道，“欲求道者，非往异世不可。”
　　“两位金丹已成，前途无量，为何不前往异世？”长青派掌门尖锐地问道。
　　薛湘灵说道：“滞留于此界不过白白耽误修炼，我本是迫不及待的，然而念及天下修士求道之心与我无异，故请诸位一同前往。”
　　长青派掌门皮笑肉不笑道：“在下感念薛长老之情谊，但我等修为低微，不免战战兢兢，倘若有朝一日得结金丹，必会前往。”
　　“我再说一遍，”薛湘灵笑眯眯地说道，“你们还是不习惯我结丹修士的身份，我有给你们商量的余地了么？”
　　众人脸上再度勃然变色，若是未曾领教过金丹修士的可怖实力，他们如今必已一拥而上，群起而攻之。但方才的绝望再清晰不过，告诉他们，在两位金丹修士面前，自身犹如土鸡瓦狗，即便再加上谷中上万炼气修士，也不过一群蝼蚁蚍蜉。
　　可是这么一时半刻的功夫间天翻地覆，教他们就此认命，又实在心有不甘。双方正僵持间，数道身影疾速向谷外飞掠而去。
　　“□□府的老东西倒是跑得快！”
　　有人惊呼方出，众筑基却一声不吭，势若脱兔地仿效前人，朝四面八方飞逃而去。打是肯定打不过了，逃跑倒或许有一线生机。他们人数不少，飞奔方向各异，而紫清派实力能碾压他们的只有两人，应该无法将他们一网打尽……吧？
　　但现实给了他们天真的想法迎头一击，明光与薛湘灵动也未动，几十位四散逃跑的筑基修士便前赴后继地撞上了什么似的，差点儿在半空中掉下来。
　　“樊桐谷已设禁制，可进不可出。”明光淡淡说道。
　　他们竟无一人觉察！众人脸色越发难看，有人仍旧试图争辩道：“两位此举实属强人所难，有失公允，有违道义！”
　　“同蝼蚁谈道义公允岂不可笑？”薛湘灵索性撕破了脸面，出言不逊道。
　　“黄口小儿逞一时威风！岂不知漠视仁义，罔顾同道，乃行歧途！”
　　薛湘灵闻言竟笑道：“说得好，若非此言，我还当此举再正派不过，毕竟是各位前辈的言传身教不是吗？且不说历朝历代，便说二十八年前，诸位罔顾内忧外患形势、黎民苍生一统意愿，分裂革命党派，扶植军阀，架空议会，以致中州至今一盘散沙，当时可有想过仁义大道，行之歧途？”
　　有人强辩道：“若无我等力挽狂澜，中州早已被侵略者敲骨吸髓；若非我等鼎力相助，革命派何德何能颠覆皇权！分明是革命党人背信弃义在先！”
　　“插手人间纷争是为仁义？驱使掌权者作傀儡，视万民如牛马猪狗是正道？”她冷然说道，“不过是为满足权势之心的一己私欲罢了。若非中原沃土几无灵气，我猜历朝历代的皇帝都要换修士来做了。”
　　“可笑，你这是想替凡人请命？”
　　“难道没有我等插手，这世间便从无纷争？只怕更是尸横遍野，民不聊生罢！世间掌权者，又能比我辈好到哪里去？”
　　“弱肉强食是为天道，牛马猪狗为凡人所驱使，凡人被我等所掌控有何不妥！”
　　众修士恼羞成怒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嚷嚷着与她吵闹，她深知绝无可能以三言两语便能动摇他们根植于心的观念与权欲，也没打算能以此感化众生。事实上，这也不过是她自身所秉持之道，是对是错，谁能衡量？只要她坚信，这是外祖母，是赵时秋老师，是她曾经的同窗与教授，是千千万万义愤填膺的仁人志士所欲寻求的自由与公平，如此即可。
　　因此她说道：“你们信服也好，不服也罢，但是我强我有理，这是修真界的规矩。既然你们不想去往异世，我再给你们一个选择。你们如此热衷于凡世的争权夺利，不如我为你们散去修为，成为凡人后，随你们争个够。”
　　狠话撂下，道理讲完，薛湘灵与明光对视一眼，明光微微颔首，表示此处局面其后由他主持便可，薛湘灵了然，隐身离去。
　　自樊桐谷而出，仿若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看不见的禁制使喧嚣与寂静泾渭分明。而布下禁制法阵之人正立于悬崖之上，遥遥眺望着这一场他们一手策划的闹剧。
　　炼气聚而筑基，筑基凝而结丹，失去了金丹，便等同于修为尽失，空有一具相当于结丹修士强度躯壳而已。
　　“你怎么出来了？”薛湘灵不必用眼便察觉到他的存在，略有些诧异，问道，“不是说要在幻境中枢闭关么？”
　　他只是修为尽失，丹田经脉元神皆未损伤，若想重修倒并非难事，但他引气入体，恢复至炼气中期修为后，便转而研究浑行阵去了。
　　“当初构造浑行阵的前辈，想必亦是怀着尽力将此界修士送往异世的心思。”他没头没脑地说道。
　　相处了这些时日，她便也逐渐摸得清楚，他这个人有些别扭，但凡涉及主动抒发情意之言，便无法直言不讳，总喜欢比兴他物，乃有诗经之风。所以她眨了眨眼，静待他说下去。
　　“他在设计法阵之时，侧重于如何降低对入阵修士的修为要求。为此，他竭尽所能将最精妙的时空至理写入法阵，并规定必须输入巨量灵气方可启动法阵，这些灵气中的绝大部分用以化作一层灵气防护罩，以护入阵修士之躯体神魂。”
　　薛湘灵嘴角抽了抽，他再不说重点她就要以为他纯粹是想找个人分享阵法心得了。
　　“然而他应当也知道，这个世界灵脉十分有限，若他的法阵设计得十全十美，即便竭尽世上灵脉，能够传送的修士数量恐怕寥寥无几。因此，他刻意简化了法阵的一些功能。”他的神色稍显忧虑，却又并不尽然，“其中最为显著的，便是定位功能。也就是说，这个浑行阵能够将修士传送往异世，但具体落地于何处，却是随机的。”
　　心念稍动，她很快明白了他微妙的情绪，比起忧虑于己身现身于异世之后的安危，他恐怕更怅然于近在眼前的别离。既然现身位置随机，便意味着他们能够出现在同一处的可能性近趋于无。
　　她心底轻叹，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会为这必然的离别而放弃道途么？哪怕前路安危难辨，或许在异世甫一现身，便是性命之虞。
　　朝闻道，夕死可矣。
　　两人四目相对时，只见对方眼底，俱是殊无犹豫之意。
　　她向他走进半步，拉起他的手，笑盈盈道：“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放心吧，我这段时间去哪里都会带着你的。”
　　若在往常，听闻她说这样的话，他必然也是要回之戏谑两句的，但此时此刻，他只是微微笑了笑，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说道：“承蒙不弃。”
　　醉笑陪君三万场，不用诉离觞。

　　他们要离开这个世界，明光却决定留下来，在往后数十年间统御天下修士。因而此时他留在樊桐谷中威慑利诱，薛湘灵则去往四方，攫取灵脉。
　　对于金丹修士而言，抽取灵脉虽不至于易如反掌，却也并不如何困难，难的是这世间无人可炼制能储藏灵脉之法宝，而若将灵脉化为灵矿再搬运，也实在太麻烦了些。
　　于是先前沈修篁便提议，不如将灵脉藏于幻境中枢试试。想来当年启用浑行阵的太虚宗祖师，应当也不会先化灵脉为灵矿再搬进法阵中启阵的吧？
　　事情进行得格外顺利，自昆仑而始，到姑射、苍梧、天台，再回昆仑时，中州灵脉三分之二被收入囊中。
　　明光执掌门权柄多年，于驾驭人事、恩威并施一道比薛湘灵高明得多，待她重归樊桐谷时，众修士激愤尽失，乖得像一群被豢养的兔子。
　　薛湘灵向明光问道：“已经安排好了？”
　　明光颔首，面向众修士道：“紫清派十人，长青派、德灵门各八人，玄珠门、□□府各七人，共四十人，诸位请上前罢。”
　　这些人不论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胁迫，原已认命，但事到临头依旧难免愈加忐忑，人人几乎俱是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薛湘灵将这四十人以剑气一裹，风驰电掣往滇南而去。筑基期的体魄扛不住金丹修士的速度，各人只觉头晕目眩，脏腑翻滚，险些要晕过去。好不容易回过神，只见自己已身处一空无一物的木质楼阁之中，而此地的灵气竟浓郁得仿佛要结出凝露一般。无人心下不惊骇，即便他们都是修真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各大门派长老，也从来没有见识过灵气如此浓郁之地。
　　“这里的灵气都是要用于你们身上的，”薛湘灵玩笑道，“荣幸否？”
　　没有人笑得出来，但闻此言，他们很快便明白过来，令此处灵气浓郁至此的，只怕便是她自各门派宗门驻地攫取的灵脉！
　　从他们踌躇满志进入樊桐谷欲分天下，到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要面临不知之境，不过短短数日光阴，然而其中大起大落已令他们疲惫而至麻木。
　　“谁先来？”薛湘灵问道，“行至阵中即可。”
　　楼阁中繁复精妙的法阵莹莹烁烁，那优雅深邃的符文线条几欲夺人心魄。这四十名筑基修士中，略通甚至擅于阵术之人不少，虽然不如沈修篁那般深解法阵精玄，但也能看出，这法阵确然是深蕴时空之理的传送阵。
　　众修士中的一人定了定神，说道：“我先去吧。”言罢，主动行入法阵间。
　　此人是长青派的新晋长老，年纪方至不惑，筑基不过三年，算是长青派的后起之秀。
　　薛湘灵自楼阁二层升起一条中型灵脉灌入法阵中，随着灵脉逐渐损耗，法阵愈发耀目，待灵脉彻底消失时，阵中之人几乎同时不见踪影。
　　被薛湘灵隐匿了身形的沈修篁在她身旁朝她微微颔首，表示并无差错，她便对众人说道：“下一个。”
　　事实上，这第一批被送往异世的修士，大多筑基未久、年纪不大，他们在宗门长老间为后辈，在修炼之途上却潜质不浅，前者让他们更容易被宗门前辈牺牲，后者则让他们自恃年纪与资质，对于去往异世倒不如积年老修那样排斥。
　　有了第一人，便有第二人，四十名修士陆陆续续没入法阵间，近乎无声无息地消弭于这世间。原本即便身死道消，躯体也不过是被分解转化作其他物质，仍存于世，然而一入浑行阵，他们便再无存于此世。
　　四十人皆已入阵，此间唯余二人相对，薛湘灵对沈修篁说道：“我想去拜祭外祖母，再和老师道别。”
　　沈修篁也说道：“我想去梅里联邦和欧罗游学。”
　　“这么说来，还是你比较麻烦。”她绽开一个笑，状似嘲笑道。
　　“期间还要拜托前辈您庇佑我。”他朝她作揖，恳求道。
　　她笑嘻嘻道：“那你欲以用何物交换？”
　　“在下孑然一身，徒此身躯而已。”他正气凛然道。
　　“呸，不要脸！”
　　……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下一部会讲他们穿越到修仙界的故事，如果有下一部的话……